韓追沒有說話, 眼底充滿著厭倦和嘲弄。

池生心裏微微一凜，這上古兇獸遠比他想象中還要難說話。他轉頭看向一旁，“小鳳凰, 你就沒什麽好奇的嗎？”

“你真以為這上古兇獸收留你是好心？你難道沒有瞧見？他身上的兇煞之氣快要溢出來了。”

“一旦他這身兇煞之氣爆炸，嘖嘖, 生靈塗炭，生靈塗炭啊。別說南城，就是整個南洲都將不存。你確定要和他一起對付我？唯一一個能與他抗衡的我？”

“……你在把我當傻瓜嗎？”李棲梧詫異地看向池生，有些搞不懂, 他為什麽會以為他三言兩語就能勸她改變立場？

池生哈哈大笑, “那你倒是問問，你的好恩公敢不敢收了他那把傘！”

李棲梧沒有轉頭, 一雙杏眸始終鎖定著池生。

在場的三人形成一種奇妙的三角之勢。

韓追身上的兇煞之氣確實如池生所言，就像隨時會炸的火藥庫。

這似乎更像一種征兆, 一種早就有的征兆。

韓追將“什麽都有”的地契持有人轉給了她，是不是意味著韓追他早就知道有這麽一天？

他早就知道, 他要“死去”。

陰冷詭寒的兇煞之氣讓李棲梧汗毛顫栗, 韓追帶給她的威脅之感遠勝池生，甚至她的體內有一種陌生的蠢蠢欲動, 炙熱的火焰撩撥著她的理智, 李棲梧不知道, 她的頭上, 本來化為人形後黑色的發絲隨著湧動的兇煞之氣漸變成橙紅色。

韓追註意到了, 瞥了一眼，沒有說話。

池生卻仿佛抓住了救兵，天地善惡，他身為“魔氣”化身, 生來為惡。天地沒給他選擇的機會，韓追身為上古兇獸憑什麽在這世上存活千年？

“黑龍，你難道還不明白？非世間不容你我，而是天不容你我！洪荒上古時期，青龍為瑞，金龍降落人族，其他或鎮守四海，或與獨善其身，卻通通逃不過消亡的命運。天不容你我，非因善惡，只是不容！”

池生指著李棲梧嘲笑，“千年前，昆侖山有言，鳳凰即將現世。為什麽？還不是因為本不應該降世的上古兇獸從坑殺萬千將領的兇煞之地孕育而出。可惜，昆侖山下等待鳳凰來棲的梧桐古樹等了千年，也沒等來鳳凰。”

“而如今，千年之後，鳳凰為什麽會現世，別告訴我你不清楚！”

韓追漠然著一張臉，任憑池生說什麽都不為所動，甚至在池生伸手指著李棲梧說到鳳凰現世時眼中的嘲弄和厭倦之色更為鮮明。

他怎麽能不知道，怎麽會不知道？

容笙是一顆老榕樹，他落地生根一千年，生出靈識一千年，化身成妖一千年。

三千年，他見證了泱泱華夏歷史變遷。

天道無常，昔日，天降幹旱，餓殍遍地，他以自身果實免去一方百姓饑餓，救人無數。

暴雨狂風肆虐，他深深紮根土地，護衛周遭百姓平安。

久而久之，屬地的百姓祭拜他，尊敬他，請求他顯靈，求財，求姻緣。

三千年，容笙沒做過一件不利於人族的壞事。

他不止教化本地百姓，還教化小妖，希望在天道靈氣吝嗇的如今，好不容易化形的小妖不被清算。

孔飏就是例子。

就是這樣，一生護衛人族，教化萬千的容笙還是被天道不容。

三千年修行，哪怕容笙不想，他的妖力也不受控制的在增長。

最終，容笙爆體而亡，榕樹鎮的老榕樹瞬間幹枯。

韓追覺得，也許這就是命。

天命如此。

天命不容。

容不得超出這方世界容納的能量存在。

天道就像一個冷酷的殺毒軟件。

甭管這個病毒是好的，還是惡的。只要是病毒，它就會通通清除。

白馬寺僧人用佛骨鎮壓他身上的能量，他困守南城，寸步不離。他每天吃吃喝喝，浪蕩度日，不修煉，不用妖力。就算這樣，天道仍然讓鳳凰現世。

為的就是消滅他。

上古兇獸和瑞獸，互為天敵，不死不休。

其實對於池生，對於這由人心戾氣惡念而生的魔，他懶得搭理。

過去的一千多年裏，哪怕他不去消滅，這集聚而生的魔也終歸會被泯滅。

容笙死前他不知道，他總想著，人類主宰著這片大陸。只要他護著人類，是不是就能像當年的老和尚說的，天道能容忍他，去看更多的風景。

但容笙死了。

韓追明白，這一切不過是垂死掙紮。

上古時期，人類還有巫，還能溝通天地靈氣。

現在呢，他們什麽也感受不到。

這是天道對於這方宇宙的控制。

“魔”之所以每隔一段時間作亂，未嘗不是天道在清理人類。

想明白這些，韓追就覺得，挺沒意思的。

鳳凰的氣息終於在他身邊出現時，意料之中。

他漫步走到那片老舊城區，看著鳳凰逼退想要提前消滅她的魔。

等待暴漲的鳳凰之力耗盡一空，鬼使神差的，他接住了它。

當時他輕而易舉的就可以把掌心的幼崽捏死。

但他沒那麽做。

養成自己的天敵，似乎也……不錯。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李棲梧的心有點慌。

不得不說，在爸媽不見了，她從好好的人類變成長毛的神獸，韓追的陪伴讓她安心不少。

哪怕那是一個性格惡劣，每天就喜歡宅著窩著看偶像劇，再不然就是故意逗她玩的家夥。

陌生的能量在身體裏湧動，李棲梧不知道，她的一雙眼睛已經變成了火焰的顏色。

她只覺得熱，非常熱。

“池生，我的爸媽呢？”

李棲梧忍著澎湃的熱意，問道。

池生回過神，無所謂道，“早就死了。”

“兩個老家夥居然騙我。騙我說鳳凰在昆侖山下。害得我白跑一趟。”

“我就覺得不對，昆侖山上早已無仙。雖說上古流傳至今的老梧桐在那裏，但也不代表，鳳凰就一定會降生在那。”

“回南城我就是一試，果然。一場火，就把鳳凰逼出了原型。”

李棲梧想到當初怎麽也打不破的窗，怎麽也拉不開的門。

烈火焚身，果然是有人在暗中故意封鎖她家。

濃濃的黑煙飄蕩於空中，整棟老樓在火海毀於一旦。

住在那裏幾十年的老鄰居，窮的根本搬不到大房子，大火卻將他們好不容易有的點財產燒的一幹二凈。

不過是因為她在那。

不過是因為魔想逼出鳳凰而已。

雖然早有預料，但池生承認爸爸媽媽確實被他害了，還是讓李棲梧瞬間憤怒到了極點。

洶湧的鳳凰之火充斥她的四周，只聽一聲直沖雲霄的啼鳴，李棲梧化成一只火鳳，沖向池生。

池生咬了咬牙。

這可能是他作為“魔”誕生以來最憋屈的一次。

以人類之惡念為餌食，色、欲剛剛收集一點，還沒全世界呢，只不過是南城的一點點，就被黑龍帶著鳳凰滅於世紀大廈之巔。

至於嫉妒的黑雨，剛剛籠罩南城大學這屁大點的小地方，就再次被消滅。

他就不應該來南城。

先在別的地方積聚力量不好嗎？

是他大意了。

他以為他這次借人類的皮囊而生，可以騙過盯著他的玄門弟子。沒準還能騙過天道註視。

只要把每次他凝聚誕生必會現世的鳳凰給滅了，豈不就是人間任他行了。

焚燒一切汙穢的鳳凰火焰已經飛到面前，池生也沒時間再懊惱。他調動魔氣匆忙抵擋。

鳳凰火焰本來就是克制他的，這次他的魔氣能量更是遠遠不夠。

過去的魔至少還能靠龐大的魔氣能量抗衡，現在根本不行。這也是他裝作普通學生不想暴露的原因。

可惜，他有信心騙過初生的鳳凰，卻騙過黑龍那個老鬼。

金色的火焰與黑色魔氣互相碰撞。

猛地，火焰暴漲，化成一張巨大的口袋，將池生和魔氣包裹其中。

沒幾分鐘，池生不敵，在被火焰吞噬的瞬間，他沖韓追喊道，“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萬千哀嚎之聲從火焰中傳出，刺耳的猶如惡鬼在十八層地獄遭遇極刑。

將這次應劫而生的“魔”吞噬後，鳳凰火焰仿佛打了個飽嗝，化成一個巨大的金色火球。

火球中，一名少女騰空在內。黑色的發絲已經完全變成金紅，一雙眼眸也是金紅的。明明是烈焰炙熱的顏色，卻莫名讓人覺得有種無機質的冰冷。

韓追舉著黑傘一動未動。

少女無機質的目光轉向了他。

“唉！”

韓追低低嘆了一口氣，意料之中的說道，“果然，這次的目標其實是我。”

“池生太弱了。這次誕生的魔雖然以人類的身軀現世，但這不是他比以往的魔還弱的借口。”

“這麽弱的魔根本用不著鳳凰現世，但鳳凰還是出現了。”

“真正的目標其實是我。”

天道不容超越這個星球的能量出現。

作為天道頭號打手的鳳凰，一次次涅槃隱藏，一次次在能量出現是覆蘇。

“李棲梧。”

這是韓追第一次完整的叫女孩的名字。

火球之中的少女，無機質的目光毫無波動。

她冰冷著一張臉，金色的鳳凰之火愈加明亮耀眼。

“怎麽說，我也算是你的老師。身為老師，看見你被天道意識控制，身不由己，也很難過。”

韓追好像是在傾訴，又好像在自言自語。

對面的少女無知無覺，她舉起手，周身環繞的金色火焰隨之而動。

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舉著一柄黑傘輕巧地後退，閃躲，身形飄逸，游刃有餘。

“天命說，我是自萬千怨魂中孕育而生的上古兇獸，生來主殺戮。”

“然而最信佛法天命的老和尚卻和我說，命在於自我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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