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雪落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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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湫漻的朋友圈最後一條狀態底下,只有一條評論,就是邊際留下的,只是一個問號。許湫漻沒有回覆,第二天,她再不會回覆只字片語。

許湫漻的父親在葬禮結束後第一件事不是去招呼客人,而是和鄭沨沨的家人一起去找鄭沨沨。他是看著她長大的,他是看著他們一起長大的。旁人不知,他一直知道,他的女兒不是內向,不是安靜,她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這些特質,不過是一種對感情的淡薄。這種淡薄,如果放在一個天才身上,沒有任何問題,甚至可能是一種吸引人、令人迷惑的氣質。可是她的女兒,不過是一個普通人而已,他常常想,是不是上天錯誤地賦予了她和許凜然性格。

不是的,他其實也是清楚的,他不是一個好父親。他自己就是一個對感情淡薄的人,又怎麽有資格要求別人,只是時光漫長,生活,工作,早已將他的棱角磨盡。就像是他看到許湫漻的屍體的時候,是那麽平靜,好像很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

每個人都會死。

這幾天他一直沒有睡好,整夜整夜的失眠,白天同樣沒什麽困意。他想起來自己見到鄭沨沨的樣子,他第一開門發現是她簡直要以為自己看錯了。他前一天才和這個女孩子通過話,第二天她就跨越太平洋出現在了門口。一看就整夜沒睡,眼睛底下的黑眼圈跟熊貓似的。那天她一言不發地呆到很晚,他沒有打攪她,他知道,他們是一起長大的,有很多東西需要整理。令他吃驚的是啾啾居然天生和她那麽親近,啾啾是泰迪,不過脾氣很大,一般人是不能近身的,可是他還沒來得及阻止鄭沨沨伸出手,啾啾就自願的扒著她要她抱。

生命是這世上最奇妙的東西,科學無法解釋,好像冥冥之中就有東西將他們聯系在一起,啾啾實在許湫漻高三的暑假被接回來的。就他知道,鄭沨沨只見過它很少幾次,更別說之後她出國了,很少回來,連許湫漻都很少見了。許湫漻不說,他也看得出來,他們不再像以前那麽親密,他的女兒也為此遺憾著。

只是沒想到,他沒想到,那種友情,早就深深的烙進了他們的生命了。

那天之後,鄭沨沨失蹤了,他還是從鄭沨沨母親的口中得知這件事的,她打電話過來,問他有沒有見到自己的女兒。她失蹤的理由很明顯,他覺得他要為此負責。那幾天真是忙得腳不沾地,他有很多東西要準備,還要註意鄭沨沨的消息,難免也想抱怨,這小姑娘怎麽這麽不懂事,大人忙的昏天黑地,她還跟著添亂。可是當她再出現在他們家門口,他一瞬間就原諒了她,不過還是個小女孩兒而已,她是他的女兒最好的朋友,為他的女兒失魂落魄,他有什麽可指責。他該為自己的女兒有這樣的朋友而感到欣慰才是,這樣的感情,無論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很多人窮其一生都在追求,求不得。

他回家放東西,想之後再繼續去幫忙找找鄭沨沨,沒想到一開門,啾啾著就狂吠這沖出來,卻沒像以前一樣停留,而是一路沖上了樓頂,他一瞬間就明白了,跟著它三步並作兩步地步的上了樓。他推開樓頂的門,看到了那個裹著羽絨服的小姑娘,雪停了,陽光燦爛。啾啾一直和她隔著一段距離沖著她一刻不停的叫著,一下一下的咬著她的衣服,一點也不知道累。鄭沨沨像是感覺不到,只是靜靜的坐在樓頂邊緣的臺階上。之前警察來的時候和他做過很專業的分析,他得到了最簡潔的解釋,從樓頂邊緣的足跡和許湫漻的上是可以判斷,樓頂只有一個人的足跡,許湫漻是背著地,摔斷了脖子,這是因為她無法控制自己墜落的動作,因此判定為失足。

這件事出了以後,物業很快為所有的樓頂裝上了圍欄,她就坐在圍欄邊上,兩條腿耷拉在外面,放平時,絕對夠他心驚肉跳。可是這一刻,他卻那樣平靜,即使耳邊還有啾啾上躥下跳著狂吠的聲音,還有馬路上車輛呼嘯而過的聲音,還有行人說話的聲音,還有小販的叫賣聲。他卻覺得,這世界忽然歸於平靜。

鄭沨沨回過頭,看到許湫漻的父親就站在門口,安靜的看著她,她笑了笑,並沒有站起來,反而招呼他坐下,“叔叔,坐。”

她向他一示意,他才註意到地上的東西,是幾聽拿塑料袋裝著的啤酒。他沒有驚訝,笑著過去坐下,和她一樣,兩條腿耷拉在空裏。

有那麽一瞬間,他有一種錯覺,仿佛他身邊坐著的,就是他的女兒,他們從未這樣親近,就像是朋友一樣平等的坐在一起,喝酒談心。啾啾已經慢慢平靜下來,嗚咽著臥在圍欄邊上,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樓下。這一點上啾啾和其他狗不一樣,別說像這樣臥著,它甚至從來不在雪上多加停留。

它在想什麽。

鄭沨沨一下一下撫摸著它的腦袋,試圖安撫它,沒有用。它的哀鳴一直沒停過,目光也不曾離開,好像在努力尋找著,好像這樣就能將許湫漻喚回來,好像這樣就能阻止過去發生的悲劇。鄭沨沨想起來,羅麗也曾這樣拼命地想挽回,想喚起主人的一絲留戀之情。它以為它做到了。保羅錯了,它的肚子沒有背叛它,它的鼻子沒有背叛它,它的舌頭和嘴巴也沒有背叛它。它只是以為自己已經成功了,以為只憑自己的哀鳴就能喚起主人的憐憫。

是她背叛了它。

鄭沨沨低頭看著啾啾,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它開始發抖。它是不是知道,比他們所有人都更早知道,從她的步伐,她的目光,她的撫摸,她是不是向它傾訴過什麽。它是不是也曾像那樣哀鳴著阻止她,可是她沒有回頭。

她頭也不回踏入了鬼門關。

它這一生都將忠誠於她,是她背叛了它。

鄭沨沨替他開了一瓶啤酒,“叔叔。”

許湫漻的父親接過去。

鄭沨沨脫了手才說,“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許湫漻第一次喝酒,就是和我。是十五歲的時候,那時候是寒假,也是這麽大的雪,我們就坐在馬路牙子上,”鄭沨沨回身指出來,“就是那兒,沒想道許湫漻酒量不如我,那天我們都喝了兩聽,許湫漻有點醉了,不過我覺得沒什麽。”她把放在一邊的啤酒拿起來喝了一口,沒再放下,掂在手裏。

許湫漻的父親笑了笑,“我當然知道,我看出來她有點醉了,還想瞞我,不過那時候你不是好不容易回來嗎,喝了就喝了吧。”

鄭沨沨忍不住笑出了聲,“叔叔你可真好,那天我回去可被我媽臭罵一頓。”

許湫漻的父親自然和鄭沨沨這種小姑娘不能比,“我一點也不好,”一口就喝了一半,透心涼,“那天她媽不在,不然她也少不了一頓罵。”

“叔叔你記這麽清楚。”

“她第一次喝多了,當然記得清。”他撒謊了,其實他忘記了,直到鄭沨沨提及才想起來,在此之前他一直覺得許湫漻這輩子都會滴酒不沾了。目之所及的屋頂上都蓋著還沒來得及融化的雪,刺得人眼睛疼。

鄭沨沨的額頭靠在圍欄上,看著樓下,那裏已經覆上的新的白雪,沒有一絲痕跡。那天那裏血流成河,場面慘烈,見過的人想必很久都難以忘懷,可她閉著眼睛,躺在那裏,神情甚至有些安寧,絲毫不知道自己帶給他人的震驚。他都記得,他記得自己心裏的平靜,記得妻子的尖叫,記得圍觀的同情。血就像是流不完,淌的滿地都是,她那麽瘦,身體裏哪來那麽多液體可流。

“叔叔,你們去過東北嗎?”鄭沨沨忽然問。

許湫漻的父親不知道她為什麽忽然問這個的問題,“沒有。”

“為什麽?”鄭沨沨一直沒看他,只是註視著前方,倒是他總是忍不住看她。“她不是一直想去嗎?”

“有過計劃,但是許湫漻老說不著急,先去別的地方。”他忽然明白鄭沨沨為什麽問了這個了,他一直知道,東北是許湫漻一直想去的地方,她喜歡冰雪覆蓋的荒原,喜歡拜占庭風格的俄式建築。

她想和鄭沨沨一起去。

鄭沨沨的臉貼著冰冷的圍欄,嶄新的鋁合金,雪裏的啤酒,她只覺得自己從內到外都要被凍住了。她的羽絨服敞著,能夠清楚的感受到涼氣鉆進毛衣的縫隙。

“你該畢業了吧。”他是個中年人了,早就學會了不把自己的情緒帶給別人,何況還是個跟自己女兒一樣的小姑娘。

“嗯。”

“接下來準備去哪。”

鄭沨沨把吹散的頭發別到耳後,她笑著看他,眼睛裏都是雪,顯得很亮,露出八顆牙齒,“我想去巴黎,學大提琴。”

許湫漻的父親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鄭沨沨聳聳肩,“我爸還不知道,先斬後奏吧。”她停頓一下,低頭看著手裏的易拉罐,像是下定了決心才說的。“這次回來,我忽然發現,生命短暫,應該做點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這兩天我想了很多,我小時候就想拉大提琴,只是覺得不現實。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不現實的事情,所有的不現實,都是我們自己說出來的。”

她說起來這件事的時候,她的心裏很平和,從眼睛透出來。而不是前幾天他見到她時那種狂躁又憔悴的神色。鄭沨沨站起來,沿著圍欄邊上慢慢地走,認真的好像每一步都踩在許湫漻的腳步上,將她的靈魂納入身體,帶離這片土地。他沒有像一個大人該做的那樣攔著她,教育她。

啾啾也只是臥在她的腳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再嗚咽一聲不吭,大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她。

他們回到家裏,許湫漻的父親通知了鄭沨沨的父母,鄭沨沨被凍得狠了,手指給這突如其來的熱氣一哄,有些發癢。

許湫漻的父親給她洗了蘋果,她拿起來咬了一口,酸甜清脆。她看到許湫漻的手機,又點開那條狀態,這幾天好像養成了習慣,好像能看出什麽花兒來似的,她看到那裏有分組,許湫漻習慣性的屏蔽家長。分組被她放得很亂,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賬號。微信剛出來的時候,他們註冊過小號,裏面只加了對方。

鄭沨沨坐起來,蘋果從她的嘴裏掉出來,她顧不上。只覺得手一直在哆嗦,密碼輸了好幾遍都不對。她看著那個頭像很久,是她小時候的一張照片,很小的時候,一頭淩亂的卷毛,咧著嘴對著鏡頭傻笑。

她顫抖著點開,一條新消息進來。

是一則分享,來自裏面唯一的聯系人,是一則分享。

巴別塔之犬。

許湫漻一直都是快樂的,有一天她發了一條朋友圈,露西從蘋果樹上掉下來了。

此後再無只字片語。

她樂觀又溫暖,她寡言又冷漠。

直到屏幕上砸了一滴水,鄭沨沨才意識到自己哭了,她擡起頭,深吸了口氣,反倒更抑制不住喉嚨裏的抽噎。她的忍耐決堤。

鄭沨沨猛地把蘋果砸到墻上,一聲巨響,又吧嗒吧嗒的滾回她的腳邊,她蹲下來,把滾回來的蘋果緊緊抱在懷裏,聽到那個消息以後第一次哭。

肝腸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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