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989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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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76年,公歷閏年,共366天,農歷為丙辰年(龍年),閏八月,共384天。

76年是極不平凡的一年。對於中國來說可謂災難深重:三位重要政治人物相繼逝世,東北隕石雨,唐山、松潘大地震等等。這一年也是改變中國命運的一年,在這一年裏結束了長達十年的動蕩歲月。

當然,這一年還有些與我無關的事情發生,比如美國蘋果公司成立,比如還珠格格裏有幾位知名演員出生在這一年……

而我在這一年已經三歲了。

此時的我基本有了模糊的記憶。身邊的房屋是低矮、老舊破敗的,磚混結構的樓房少得可憐,也不高,墻壁上的大紅字卻鮮艷得很,我並不知道寫的是些啥,大一點了才知道那是革命標語,我印象最深的兩句是:深挖洞,廣集糧,不稱霸和打倒一切牛鬼蛇神!街上行駛的汽車大部分是東風和解放牌。人們穿著也很單一,大多是以藍白灰為基調的中山裝和小領西裝,當然最亮麗的風景還是那些身穿綠軍裝、頭戴紅五星帽,英姿颯爽的那群年輕人。紅五星紅袖章在當時絕對稱得上是最耀眼的色彩。

紅色,象征著熱烈、奔放、激情,象征著鬥志、力量,也象征著憤怒、忠誠。紅五星,紅袖章,紅領章,紅標語,紅語錄,紅旗飄飄……作為那個時候的主色調,它映紅了整個中國。

而那個時侯的照片幾乎都是黑白的,偶有彩照也是低像素的、泛黃的。我翻出家裏的照片坐在地上愉快地撕著玩,已經撕了很大一堆了,一張爸爸媽媽背靠背屈膝抱腿而坐的照片吸引了我,我正看得出神,媽媽在一旁叫我:

“你這搗蛋鬼,真不讓人省心,快起來,我們出去參加游/行了……”

已是夜幕降臨,媽媽一手拉著我的小手,一手舉著火把走在人潮裏,我好奇地看著這些大人們,他們手裏有的拿著小標語、小紅旗,有的舉著火把,邊走邊喊著口號: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東風吹戰鼓擂,這個世界誰怕誰!”

每個人都雄赳赳氣昂昂的,熱情萬丈。三歲多的我當然還不明白喊的究竟是什麽,只覺得真好玩……

兒時的玩具不多,粗糙的木頭手/槍,自制的鐵環,彈弓,陀螺幾乎填滿了我的整個童年,小夥伴卻並不少,總會有三五成群的孩子和我一起玩耍,我們一起躲貓貓,坐蹺蹺板,蕩秋千,漫山遍野的去奔跑,雖然大部分家裏都很貧窮,但童年依然是快樂的,我在無憂無慮中慢慢長大……

※※※※

然而童年的時光總是過得太快,一轉眼已經到了1989年的夏天。

※※※※

五彩輝煌的夜晚

屋內的燈光有些昏黃

我們燃燒著無盡的溫暖

雖然空氣中有些淒涼

會有那麽一天,會有那麽一天

不用再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回家[1]

……

陽城,重慶轄區的一個小縣城。

久長街中段,人民電影院旁邊——

南洋電聲行裏那對碩大的音響正循環播放著這首楊慶煌的流行新歌,吸引著大街上過往的小青年。老板總是蓄著一撮小胡子,穿著洋氣,是個很會趕時髦的中年人。時髦這個詞放現在已經很土鱉了,但在80年代絕對是個光榮而響亮的詞,與那個時代相映成輝的還有喇叭褲,花襯衣,三洋牌收錄機,卷發,太陽鏡什麽的……80年代那時說這就是時髦,到了90年代後時髦升級為了時尚,千禧年之後好象就說酷斃了,然後是炫酷,然後是曬,秀……不管怎麽變,時代前進的步伐卻從未停止過。

歌聲不斷地震撼著整條久長街,不時有人進店試聽新歌。老板主要經營各類磁帶唱片,也只有他這家店是全陽城磁帶最新最齊全最多的店。那個時候還沒有像VCD、DVD、MP3、MP4這些高端電子產品,更別說被咬掉一口的蘋果、蘋果6、7、8了,有磁帶放音機的已經是當時很寬裕的家庭。

七十年代出生的我此時已是一個十五六歲的青春騷年,藍白灰的主色調還沒完全從歷史舞臺上褪去,我穿著白襯衣,藍布褲子塑料涼鞋,背著印有“為人民服務”的綠色帆布書包,走在久長街上,朝氣蓬勃。在那個娛樂匱乏的年代,南洋電聲行的吸引力對我來說決對不亞於於今天的KTV,大超市,或者購物網。老板真是神通廣大,他怎麽能從那麽遠的地方弄到那麽多磁帶?太神奇了!只見櫃臺裏擺滿了剛從香港臺灣馬來西亞新加坡引進的最新磁帶,譚詠麟,張國榮,梅艷芳,陳慧嫻,王傑,劉德華,張學友……每一盤磁帶足夠讓我茶飯不思,如癡如醉。

“老板,把譚詠麟的《暴風女神》給我看看。”

“好的,這可是今早上剛到的正版貨,好聽慘了。”

我掏出兜裏的一把零錢遞給了小胡子,這是我兩個星期沒吃早飯省下來的錢。

※※※※

陽城中學

初二三班的走廊上,有個女生叫住了我:

“賤貨,我們倆耍朋友嘛(處對象),幹不幹嘛?”

“我……我……”

我被這突然一問懵逼了

“你考慮一下嘛。”

“……”(忘記了當時是怎麽回答的了。)

也不知是誰這麽缺德給起了個賤貨的綽號,後來還被一幫老同學和狐朋狗友沿用至今。我在家裏排行老三,上面有個姐姐,還有個哥哥,媽媽告訴我,姐姐在出生後不久就夭折了。所以我的名字叫吳三桂,跟那個三百多年前引清軍入關,之後又反清的亂世梟雄吳三桂一字不差。吳三桂是英雄還是漢奸在歷史上一直眾說紛紜,並沒有準確的定論。莫以成敗論英雄,令我欣賞的,卻是他那沖冠一怒為紅顏的豪邁氣慨。

叫我的是苳苳,同班同學。後來成為了我的前妻,其實我並不喜歡她,我心裏一直暗戀著班上另一個叫靜的女孩,可我沒勇氣對她表白,不知道當時怎麽竟稀裏糊塗地答應了苳苳,就這樣開始了和苳苳長達八年的戀愛生涯……

班裏的同學都知道了我和苳苳的關系,後來連老師也知道了,然而在那個年代,中學生早戀已成為一種風氣,同學們覺得很正常,老師似乎也是睜只眼閉只眼,到初三時班上成雙成對的已經比比皆是,我跟她也就順理成章了。

※※※※

靜是我們班的另一個女生,文娛委員。眼睛大大的,人也長得水靈。在得知我和苳苳好上之後,她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只是我偶爾偷偷看靜時,會發現她很邪性的笑,似笑非笑,似怨非怨,年少的我還說不清楚那是什麽樣的一種表情,總之她的笑象把鋒利的刀,深深地紮在我心裏。

每天上夜自習之前,靜會領著全班同學唱二十分鐘的歌,此時正是老山前線的自衛反擊戰打得熱火朝天的時侯,靜領著我們一起唱著《血染的風采》,《十五的月亮》,《兩地書,母子情》。年少的我們並不能體會出多少戰爭的意義,我一邊心不在焉的跟著一起大合唱,一邊偷偷的看著坐在我斜對面的靜,靜突然一扭頭,發現了我正在偷偷看她,我趕緊低下了頭……

在那樣的年代那樣的年齡段對於愛的理解是非常有限的,女生看瓊瑤、岑凱倫,一生一世,無比的浪漫;男生看金庸、古龍,琴心劍膽,無比的俠義……愛情是一本言情小說,是一部武俠傳奇。其實我們根本還不懂什麽是愛,只想快點畢業,快點長大,可以不受約束,為所欲為。

健和永是我最要好的兩個兄弟夥(鐵哥們兒)。健永遠都是戴著一副眼鏡,透出文質彬彬的書生氣質,而永則總是醉心於江湖兒女英雄傳的譜寫,穿著打扮都很社會。從初中一直到現在,相交三十多年了,我們共同經歷了各種的打架鬥毆,各種的海闊天空,男兒的淚,酒桌上的雄風,各種歡快和愁悶……老朋友,是揮之即去招之則來的感動!身邊的女友可能已經換了一茬又一茬,而我們的友情卻始終如一。仿佛正印證著那句兄弟如手足!女人如什麽的話。而我的許多事也都只會跟他倆說。他倆也幾乎見證了我的每段感情。可他倆對我的評價竟是:不是一般的賤!真是關系越鐵才越損啊!難怪有部電影叫《最佳損友》哦。那時還沒流行“紮心了,老鐵!”這句話,唉!交友不慎,我也只好默默認命。

畢了業,苳苳做了個體戶,在家門附近擺了個香煙攤,而我則以社會大招工全縣倒數第二的好成績,順利進入父母的工作單位國營水泥廠,當了一名擁有鐵飯碗的工人。

相互的家長見了面,認可了,我們住在了一起。和所有的戀人一樣,我們花前月下,相互廝守,甘苦與共,小日子過得到也恩愛。我們在親朋好友的祝福與看好中順利發展。

只是我卑劣的內心會時不時想起那個叫靜的女孩,聽說她也進了廠,還聽說她過得不怎麽好,常在社會上胡混,想起她那邪性的笑,我的內心一陣刺痛!我忘不了那張邪性的笑臉。那笑臉一直幹擾著我跟苳苳的感情,我不敢對苳苳講,我不能傷害她,都是我不好,我的內心感到自責和愧疚。

※※※※

那段日子是平凡而漫長的,令我沒想到的是現在的狀況竟跟當時有著驚人的相似度,難道這就是命運嗎?命運,就是周而覆始的輪回嗎?

媽媽常說的一句話:一年盼比一年好,年年還是這樣過。不知這句話是不是外婆當年傳給她的,她現在是要把這句話再傳給我嗎?

父母是老實巴交的工人,在廠裏沒什麽背景地位,也不懂得怎麽去巴結領導,只知道勤勤懇懇,認認真真的幹好本職工作。自然我分配下來的工作也總是些廠裏最臟最累的了。盡管當時能在囯有企業上班是令很多人覺得羨慕而體面的事,但我卻深深的厭惡這裏。穿著比乞丐還臟的工作服,累死累活的幹上八小時,一個月的工資才幾十塊。而那些跟我年齡一樣大,學歷也一樣的人,卻因為父母會巴結領導而可以體面的穿著幹凈衣服坐在辦公室。工資還高出許多。我心裏不甘,也覺得不公平。特別是每次看到那些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小官僚,對著勞苦大眾呼來喝去,雞蛋裏面都能挑出骨頭的嘴臉,就讓我非常的憎恨,恨不得上去猛掄幾個挙頭。

你不就是個車間主任,就是個班長,就是個組長,就很了不起了嗎?你就趾高氣揚了,你就可以不把其他人當人看了,真操TM的蛋!

父母已在廠裏辛苦工作了幾十年,每個月的工資除了開銷除了必要的生活費,幾乎所剩無幾。而母愛永遠都是無私而偉大的,母親總會把錢一點一點的省下來,讓我和哥哥吃好點,穿好點,她自己卻是連一件新衣服也舍不得買。我常常尋思,我該怎麽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我該怎麽讓他們過得輕松一些?難道我也要像父母一樣的辛苦一輩子,再省吃儉用的去照顧我的下一代嗎?一想到這些我就惶恐,我對自己說No!

唯一讓我覺得開心的事就是廠裏的工會為豐富職工業餘文化生活而組建了樂隊,我竟成為了樂隊的男主唱。哥哥也進了廠,在廠機修車間幹,哥哥吉他彈得還湊合,我們一起進了樂隊。那段日子是開心快樂的,因為是工會借調我們到樂隊,又經常需要排練,相對來說勞累的體力工作少了很多,這已讓廠裏很多同事羨慕不已。除了我和哥哥,還有架子鼓石老師、貝斯手周大哥、小號王老師、薩克斯絡腮胡、鍵盤石姐、女歌手小孫,我們幾個有音樂愛好的人走在一起,排練,搞舞會,喝酒,閑暇之餘相互探討音樂……其樂無窮。

然而苦累的體力工作並沒有因此而結束,它依然日覆一日的考驗著我的耐性。

這期間,我跟苳苳的感情也在逐漸加深。水泥廠是在陽城的一個鎮上,她經常到廠裏來看我,小住一兩天,我們很少吵架,偶爾有分歧相互生生悶氣也就過了。在別人眼裏我們成了模範,彼此都已成為了對方的家人,等的就是法定年齡,差的就是那兩本紅證。

☆、9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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