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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草木知春不久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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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萬貞送了沂王去學館,自己便轉道去了王府旗下的一家茶樓,準備盤賬順便消磨時間。以避免與周貴妃長時間相處,產生摩擦。

這茶樓被她經營成了後世俱樂部的模式,為了方便來往的客商談生意,院落設置成了梅花形狀。大大小小的院子既相連接又相獨立,除了中心大堂以外,別處都是半獨立的雅室。萬貞將東院留給自己做日常休閑會客之所,不對外開放。

院角的榕樹下高低錯落的懸著十幾個盤子大小的草靶,風大些就飄來飄去的,比起固定靶來說,也算增加了些難度。

萬貞心有所思,射靶時便信手松弦,沒有刻意瞄準。一壺箭都快射完了,也就只中了五六支,其餘的都亂七八糟的插在樹上、院墻上。她心不在此,也無所謂懊惱,但身後卻突然聽到一聲嗤笑。

這私人禁地,竟然有人潛到身後,而外面的侍衛竟是沒有發了絲毫聲響。萬貞悚然一驚,側身退開兩步,手中弓開滿月,箭尖對準潛入者,引而不發。

她遇激而生的自衛反應,與剛才弓開半月信手而射的精氣神迥然不同,石彪驚咦一聲,讚道:“這才叫有點射箭的樣子,嗯,你這姿勢漂亮,還跟高手學過?”

萬貞厲聲喝道:“將軍不請而入,還請退出院外,否則,休怪我不客氣了。”

石彪被她用箭指著,卻不以為然的一笑:“你一個女人家,偶爾拿把軟弓射個兔子野雞玩玩就算了,難道還真敢殺人不成?行了,快把弓放下。”

萬貞更不搭話,指尖弓弦一松,一箭飛出,正中石彪頭頂的四梁冠,將冠梁和冠頂射了個對穿。羽箭餘勢仍勁,奪的一聲插在石彪身後的涼亭木柱上,入木半尺,尾羽顫動有聲。

她一箭射出,人也同時後退了幾步,飛快地重新搭箭上弦,引弓待發。

石彪出身將門,自幼從軍,京師守衛戰後更是被景泰帝論功提為鎮守威遠衛的主將,至今戍邊已經快滿十年,身經百戰,殺敵無數。至於因他下令而至的亡魂,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萬貞第一箭意在警告,雖然威勢不小,但他卻並不害怕,反而摸了摸梁冠上的破洞,雙眼放出一種興奮至極的光芒來,大笑:“原來你拉的還是硬弓!好!好!好!”

萬貞挽弓凝立,淡淡地說:“將軍,我身份雖然不高,但想來擔一個強闖民宅的四品將官的性命,還是擔得起的!”

石彪殺人如麻,判斷別人有無殺意,自然得心應手,再估算了一下自己與萬貞之間的距離,臉上的嘻笑終於消退了些。但是要讓他退出去,他又實在不甘心,想了想,擺手道:“好了!偷偷翻墻進來,算是我不對!但是,誰讓你外面守門的那個丫頭太討嫌,硬是不肯給我通報的?我又不想打了門叫你生氣,當然只能想辦法進來了!”

此時外面的侍衛和秀秀終於被院子裏的聲音驚動,推門湧了進來。

秀秀一眼看見萬貞對面的石彪,氣得尖叫:“你這蠻漢!竟然敢不得允許進屋,就私自翻宅,我要叫五城兵馬司抓了你!”

以石彪的身份地位,五城兵馬司沒有部堂大員簽令,哪有膽量出手?而到了部堂以上的官員,又要考慮政治利益,更不可能因為石彪擅闖民宅就下令緝捕了。

秀秀這話,石彪都懶得回。反而是萬貞看了一眼秀秀和幾名侍衛,見他們安然無恙,松了口氣,收起了手中的弓箭,道:“秀秀,不要亂說話。以後石將軍若要見我,除非我不在,不然都報我一聲。”

像石彪這樣的渾人,別說一個秀秀,就是梁芳也未必能攔住。秀秀也知道自己剛才擅做主張,闖了禍,乖乖地答應了。

石彪見她告誡了秀秀,笑了起來,道:“我就知道萬女官不是那些看臉取人的女子,有膽量,有氣魄。”

萬貞沒好氣的擺手:“你私自翻墻,我給了你一箭,這事算是扯平了。說罷,你來這裏找我有什麽事?”

石彪嘿嘿一笑,道:“這個……嗯?我也算是客人吧?客人來了,在這茶樓裏你也不讓杯茶水?”

萬貞微笑道:“將軍要喝茶,請往前院移步。”

石彪見她當真要往前院走,又不樂意了,笑道:“算了算了,再好的茶水,我喝著都寡淡無味,還不如一壺劣酒呢。我就這裏坐坐,不去前院了。”

萬貞見他死賴不走,想想他身後的石亨,客氣的道:“既然如此,將軍請坐。”

她雖然不怕石彪,但對他犯渾的性子卻也很有些忌憚,示意眾侍衛就守在院子的四周,就請石彪在花廳裏坐了,又讓秀秀去給他端酒,然後再問石彪:“我聽說將軍這次回京,除了敘職,也是率邊軍青年俊傑參加端午射柳。怎麽眼看端午將至,將軍不領著兒郎們勤習弓馬,卻有空四處閑逛?”

石彪哈哈一笑:“邊軍和京中禁衛不同,那是年年都要和蒙古人打戰的,弓馬熟練就是多了條命。保自己命的看家功夫,哪裏用得著我督促?他們自己就會練習。”

他的五官長相雖然端正,但傷疤縱橫,卻是敗了相。此時說笑,臉上的傷疤也跟著扭曲抖動,實在有些醜惡,雖然沒有故意嚇唬秀秀,卻仍然讓她覺得恐懼,有些不敢近前。

萬貞見狀趕緊讓她把酒放在旁邊,讓她退出去休息,親自執壺給石彪倒了杯酒。

石彪見她明明目光落在了自己臉上,卻仍然神態從容,既不註目打量,也不退縮回避。卻是真將他的長相視若了平常,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突然雙手撐著桌子,猛地將腦袋往她這邊一頂。

萬貞不知道他這舉動是什麽意思,卻本能的戒備後退,皺眉問:“你這是幹什麽?”

石彪認真分辨了一下她的表情,哈哈大笑:“你是真的不嫌我的長相!”

萬貞看他笑得瘋子似的,莫名其妙,忍不住問:“你什麽意思?”

石彪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傷疤,道:“就我這臉上的疤啊!男人不怕的都不多,至於女人,都差不多有十年,沒有敢這麽直視我的了!你怎麽不怕?”

萬貞恍然大悟,她自己的長相也算被主流審美排斥的一類,對石彪這份心思倒是格外理解,想了想,回答:“我聽人說,軍中的勇士,身上的傷疤,多在當面;只有轉身逃跑的人,傷疤才多在後背。將軍奮勇殺敵,臉上負傷,那是勇士的勳章,有什麽好怕的?”

石彪怔了怔,嘿了一聲,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沒說出來,沈默了好一會兒,才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萬貞也不多話,又給他滿上,微一沈吟,自己也倒了一杯,舉杯道:“謹以此酒,敬將軍披創殺敵,浴血奮戰的英勇!”

她的酒量原本就不差,喝這個時代的低度酒,更不必取巧,紮紮實實的滿飲了一杯,沖他一亮杯底。石彪見她當真先幹為敬,微微動容,也將酒幹了,輕輕拍了一下桌子,喝道:“爽快!”

萬貞將兩人的酒杯斟滿,舉杯道:“還有一杯,敬將軍戍邊衛國,禦寇於外的功勳!”

石彪也一口將酒幹了,雙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哈哈大笑:“這酒,我喝得痛快!再來!”

萬貞再給他滿上,自己的酒杯卻倒扣在桌上,笑道:“我有差使在身,兩杯已是盡量,將軍請自便!”

石彪明知她這話不盡不實,但此時心情愉悅,竟覺得她剛剛陪的那兩杯酒,就已經抵過了千盞萬斛,不需要非逼著她也喝醉。

這茶樓沒有酒賣,秀秀端來的是萬貞存放在這裏待客用的禦酒玉壺春。石彪喝得順口,萬貞也不計較,一壺喝完又讓人將整壇搬來,由他盡興豪飲,待見他有了五六分酒意,才緩緩地問:“將軍來找我,究竟有什麽事?”

石彪素來霸蠻豪橫,翻墻入室理直氣壯,但此時萬貞徐徐發問,他卻突然有些說不出話來。萬貞也不著急,坐在他對面細細品茶慢等。

她雖然鍛煉得勤快,但畢竟算是宮廷中人出身,環境如此,保養得自然遠勝尋常民女。舉動風儀,也與石彪過往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相同。石彪看著她明艷照人的眉眼,陡然間又生出一股莫名的困窘,猛地一咬牙,道:“反正都是一個意思,我就說了!我是來求親的!”

萬貞茫然,好一會兒才恍悟過來,啼笑皆非:“將軍喝多了說笑!”

石彪站了起來,盯著她道:“我才沒有喝多,更不是說笑!我就是來求你嫁給我的!你答不答應?”

他問到這裏,身體微微前傾,分明與猛獸警戒捕獵的動作相仿。萬貞與他的目光一對,心下一個咯噔,頸後的的寒毛都豎了起來,深吸了口氣,才緩緩地道:“將軍,我為王府內侍長,身家性命,俱歸皇家所有,不得王命君令,豈有私下婚配之理?你問我答不答應,卻是問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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