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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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誠在白雲寺落了發。

剃度傳戒全由釋心禪師親自為他主持,用釋心禪師的話說,他凡孽太重,六根難凈,取法號一心,希望他從此可以絕了塵世念想,齋戒清修,一心向佛。

僧侶的生活是單調而清苦的,但因他腳有殘疾,並不適宜像普通僧人們那樣每日走上大半天的腳程下山去化緣,只得在寺中做一些洗煮清掃的雜役,他身體羸弱,不能過度操勞,因此眾人也就由著他,給他一些力所能及的輕巧活計,開戶亮燈、上香供水、掃撒除塵、洗菜浣衣等等。

如此過了幾天,石誠不自在起來,因為派給他的任務,比寺院裏最小的孩子——一個十四歲的小沙彌還要輕松,小沙彌法號慧凈,只因長了兔唇,自小就被丟棄在寺院香壇裏,被寺中大師傅用齋飯養大。因此論輩分,石誠還得叫慧凈一聲師兄。

晨課之後,做完分內的工作,石誠通常會到廚房幫忙。慧凈話不多,石誠話更少,兩個人整日在廚房忙碌,倒也極有默契。慧凈見他腿腳不靈便,因此將劈柴挑水這類的重活一手包攬,而石誠不願意這樣欺侮一個孩子,在他的強烈要求下,總算是讓慧凈小師兄松了口,準許他分擔去了一半的活兒。

元清河獨自回了一趟上海,毅然辭去了警衛團長的職務。雖然把馬司令急得團團轉,但見他灰頭土臉的獨自回來了,也知道他的問題出在哪裏,馬司令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得放行。

他當天就匆匆返回了蘇州天平山,他花了五天的時間在山腳背陰處搭建了一間簡陋的茅草屋,住了進去。然後當了一個腳夫,每天從三裏之外最近的鎮子上背些米面蔬菜上山,送到山腰處的白雲寺去,如此,也算有了個正當的營生。

所以,當石誠吃力的揮著斧頭劈柴的時候,看到背著大包糧食從廚房後門進來的元清河時,他呆立在那裏楞怔了好半天沒能回過神來。

元清河像是沒看到他一樣冷著臉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去,到廚房去找負責的師傅簽收貨物。然後又像跟誰有仇似的大步流星走出院門,整個過程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石誠看著他那一身粗布褂子和腳下豁了口的布鞋,突然就明白,那天這個人為何如此輕易就答應放手讓他走。看著他匆忙離去的身影,他只有苦笑。這個傻子,怎麽就不能明白他的苦心呢?

元清河一走出白雲寺就放緩了腳步,分別了幾天,終於再度見到石誠,心還是不由自主的糾結起來。

那人穿著寬大的青色僧袍,剃成了光頭,腦袋很大,後腦勺圓潤得像個葫蘆瓢一樣鼓凸著,睜著一雙清淩淩的黑眼睛呆呆的盯著自己,那樣子簡直就是傻氣。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能在他面前忍著笑板著臉走了那麽個過場,他明白,那個人在看到他以後一定受打擊了。

那個自以為是的混蛋,以為離開就是對他最好的安排,可是他想錯了。

縱使遁跡空門也別想擺脫我,你這混蛋!

元清河心中產生了惡作劇一般的快感,腳步輕快的下了山。

至此,石誠再也沒能擺脫那人。他明白有元清河在,他的六根是清凈不得了,因此每天除了誦經之餘只有拼命幹活,妄圖驅逐掉那人總在面前晃的影子。這麽鍛煉下來,其他的不說,他的身體倒是因此而強健了不少,至少不再是個病歪歪風一吹就要倒地的樣子了。

最後,他終於能夠拋棄拐杖,一瘸一拐的進山撿柴去了,雖說走路姿勢有些難看,但在他來說是個不小的進步。

當他背著籮筐走在出山的必經之路上,看到放在路邊捆紮得結結實實的兩擔柴火時,他立時明白,自己進山撿柴的這一舉動是又被那個陰魂不散的人盯上了。

他腳步停滯了一下,繞開那兩擔柴火,按照原計劃進了山。

雖說已經被那人擾亂了清修的心神,但至少不能讓人看出來,否則在這佛門清凈之地,兩個男子如此這般,傳出去,可能要滑天下之大稽了。

如此幾天,他都沒有碰那總是會出現在他下山路上的柴擔,於是,那人又有了新花樣。

這一次,一捆柴被拆散,東一根西一枝的扔在他平日裏撿柴的範圍之內。看著滿地亂七八糟的柴棍,石誠只得苦笑。但他領了情,將柴枝一根一根的撿起,放進背簍裏。

連續幾天都是如此。

等到第六天早上,元清河正在布置現場,卻被石誠抓了個現形。

為了使那人少走一點路,他盡量將砍好的柴枝集中撒落在一處,擡起頭的時候,正好對上石誠一雙淡然的眸子。

他訕訕的將手中最後一根樹枝扔在地上,仍舊是不願意去看石誠的臉。

石誠筆直的站在一棵松樹下看著他,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許久都沒有說話。

良久,石誠拖著右腿一瘸一拐的走到他面前,視線停留在他肩膀上的補丁上。

“吃過早飯沒有?”石誠的聲音平靜得就像早晨穿過樹葉縫隙筆直照進林地中的陽光。

兩個人坐在一根早已朽爛的粗壯樹幹上,石誠低頭看著一朵剛從樹皮中冒出頭的灰色蘑菇,元清河捧著一個饅頭,有一口沒一口的咬著。

石誠突然轉過頭,表情覆雜的說:“你這樣,我很困擾。”這樣糾纏不休,真的有意思?

元清河啃饅頭的動作停滯了一下,並沒有去看他,又繼續啃了一口,大吃大嚼。

“回去吧,你不屬於這裏。”石誠在心中哀嘆著,拎起背簍站起身。

剛走出幾步遠,冷不防就被身後的那人強有力的手臂拖住,下一秒就落進他懷裏,被他緊緊擁住。石誠試著推了他一下,但是沒能推得動。

元清河面無表情,就只是抱著他,狠狠的,仿佛試圖將他勒進自己身體裏,讓他再也逃不脫。他埋頭在他脖頸間深深的嗅著,香火的味道,佛教徒的味道。

他們同床共枕度過了那麽多日子,而現在,就連抱一抱他也成了一種奢望。他愛得如此辛苦,卻始終不願意放手。

年少時,他愛過,得到過,擁有過,幸福過,但到最後都失去了。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只剩下這個人,始終陪在自己身邊,不遺餘力的拯救他,鞭策他,磨練他,甚至到最後,為了他而毀掉了他自己。

而現在,這個人想要功成身退,就此從他的生命中消失?想都別想!

他放開擁抱,悲傷的看著他,用一只大手托住他的後腦勺。

石誠看著那張越來越近的臉,感覺到他悲傷的氣息,那一瞬間,他幾乎快認命,幾乎要失守,幾乎想要就那樣寵著他任他肆意妄為。

在他的唇就快要沾上他的,石誠努力的頭向後仰,躲開他,眼中瞬息萬變,到最後只是垂下眼瞼,輕描淡寫的說:“貧僧,法號一心。”

就像一句咒語,生生的打斷了他的瘋魔。元清河驟然醒悟,猛的放開他,後退兩步,才能將自己的氣息調整過來。

石誠立刻恢覆平靜,雙手合十,朝他深深作揖。

“我無權幹涉你的決定,而你,也不能擅自決定我的人生。”就像,你不愛我,卻不能強迫我不去愛你。元清河說完這一句,就匆匆離開,仿佛一場逃。

石誠低垂著眼瞼,站在林中空地上,不自覺的用手背拂了一下嘴唇,仿佛害怕唇上沾染的紅塵玷汙了心底的佛。

那一天之後,石誠換了好幾個地方撿柴,但最後都無一例外的被那人找到了。

元清河越來越肆無忌憚,明目張膽的在他面前晃悠,他撿柴他就在一旁砍柴,順便從他這裏蹭一頓齋飯,或者,嫌他帶的齋飯難吃,幹脆生拉硬拽的將他帶至後山他住的茅屋裏,親自下廚做出一頓美味的齋飯來。

石誠總是帶著一臉寡淡的表情,看那人一本正經的叫他“一心大師”,這個稱謂自那人口中被叫出來,著實充滿諷刺,而他卻無可奈何。

石誠心生雜念,坐臥難安,眼看著日漸消瘦。

清晨結束早課,他握著一柄掃帚,表情懨懨,心不在焉的清掃臺階,遠遠的看到釋心禪師緩步走來,因怕被他看穿心中凡孽,他只是讓步到一邊,低垂著頭,微微朝釋心頷首作揖。

釋心禪師只是含笑掃了他一眼,便心明如鏡,淡然說道:“心中本無物,何處惹塵埃。”

石誠抿唇,不敢答話,他心中紛亂,只覺得釋心身上的袈裟似乎泛著佛光,鮮明得刺痛了他的眼,將他醜陋的紅塵孽根照得一清二楚。

釋心禪師只是微笑,看著他頭頂的戒疤,說道:“一心,從今天起,你搬到戒院去閉關,靜心清修,為師自會通知你何時能夠回來。”

石誠眼皮一跳,低低的答了一聲:“是。”

戒院處在天平山的西南,是座石墻圍成的孤零零的小院子,與白雲寺隔了一道懸崖,看著很近,但是走過去卻要繞開半座山,相當遙遠,據說是建寺之初就是預備出來給破了戒的弟子閉門思過的地方,石誠雖然沒有破戒,但他寧願一個人搬去戒院,求得清凈,他怕再這樣下去,真的就無心向佛有違初衷了。

戒院的一切都相當簡陋,只有一間屋子,青磚鋪地,正當中擺了幾尊石佛,沒有桌椅沒有床,石誠只能終日對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於蒲團之上打坐參禪,晚間在地上鋪上被褥,和衣而臥。

從戒院走出來,沿山路走下去,大約走半柱香的功夫,山巖上有一處小泉眼,終日流水潺潺,泉眼下是個用石頭砌成的水潭。他住在這裏,一日三餐皆由慧凈師兄送過來,因此石誠每天除了晨昏各一次去泉邊打水洗漱擦身之外便是閉門不出,除了修行,再也無事可做。

他搬走的第二天,元清河就發現了。

他清早扛著一包食材送到白雲寺廚房,就發現原本每天在水井邊劈柴的人換了一個。回去的時候,他故意繞了遠路,路過古老的銀杏樹,樹下清掃落葉的亦不是那人;路過大殿時,香案前拂塵的也不是那人。他將那人可能出現的地方都繞了個遍,都沒能尋到他的蹤跡。到釋心禪師門上拜訪,一個陌生的弟子卻說:釋心禪師下山授課去了。

他在心底冷笑,冷笑過後就是一陣無力的悲哀,那人竟然將他當成洪水猛獸,唯恐避之不及。愛得如此卑微如此辛苦,自己這是何必?

可是偏偏就毫無辦法。如果人能夠控制自己的心的話,他也不願意再這樣苦苦糾纏下去。可是,他的人生已經深深的烙上了那人的印記,假如失去他,他不知道這樣灰敗的、無望的人生要怎樣繼續下去。

他在抑郁之中渾渾噩噩的過了三天,第四天傍晚,他去往常的水潭邊打水,卻意外的在山巖隱蔽的角落裏遇到了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當時,那個人正背對著他,全身光裸,如同苦行僧一般,將半桶泉水提起來,自頭頂澆灌而下。

元清河只覺得瞬間血氣上湧,胸腔裏五味雜陳,心裏堵得慌。

那人全身都是深淺不一縱橫交錯的傷疤,雖說在他昏迷不醒照顧他的時候早已見識過了,但此刻在光線昏暗的山裏,那人裸露的樣子,仍然是觸目驚心。右腿肚上的傷口長成凹凸不平的肉芽,畸形而醜陋。那些傷疤仿如盤桓在他身上會吸取精氣的活物,將他生命和活力一點一點的吸走,將他吸成這般骨瘦如柴的樣子。

他的肉體並不漂亮,或許曾經漂亮過,但現在,每一道疤痕和肉芽仿佛都在向他控訴,這個人到底曾經經歷過怎樣可怕的酷刑。

他呆滯的立在那裏,只覺得喉頭哽住,只是一味悲傷的看著他,直到與石誠目光相觸。

石誠看到他的瞬間有些愕然,隨後鎮定的在他的註視下穿好衣服,任僧袍貼在濕漉漉的肉體上,他籠著前襟一瘸一拐的走到他面前,冷然擡眼註視著他,沈默之中仿佛醞釀著什麽。

良久,石誠開口:“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我?”

他的眸中凝聚著尖銳的光芒,語氣裏隱隱壓抑著怒氣。

元清河低下頭,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桶被他放在池塘邊了,這個樣子的確很可疑。他突然就不想辯解了,不想回答了,他感到自己很可笑。那人此刻看著他的眼神,好像在看著一個死皮賴臉盯著他的跟蹤狂一般憤怒,盡管,他也只是來打水的。

“別再跟著我!滾回上海灘去,別再讓我看到你!”

石誠邁開腳步,怒氣沖沖的離開了。數日來的清修再一次前功盡棄,此刻胸中的怒火已經宣告了他修行的失敗。他對元清河的行為惱羞成怒,終於下了最後通牒。

當晚,狂風大作,暴雨傾盆。

石誠在轟鳴的雷雨聲中輾轉難眠,他承認今天對元清河說的話是重了,尤其是在他看到擱在水潭邊的兩個空桶和扁擔時,他心中更是五味雜陳。只是巧合而已,他們巧合的共用一個水源,而他卻把這樣的巧合當成那人的處心積慮。

右腿隱隱作痛,這具殘破的身體,落下了病根,一旦遭逢天氣突變刮風下雨,就如同千萬根針紮進去般,痛到骨子裏。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雨停了,風卻沒有停,氣溫驟降,偶爾能聽到狂風的低嘯,石誠蜷縮在被子裏,他知道,天氣這樣異常,應該是臺風將至。

果不其然,下午再度下起傾盆大雨,狂風卷著豆大的雨滴劈劈啪啪的摔在屋檐上,聲響驚天,院子裏幾乎聚集成了一片汪洋,幸虧屋子的門檻頗高,積水才沒有倒灌。

石誠跪坐在佛像前誦經,屋子年久失修,有幾處漏雨,他將木桶和臉盆放在雨滴下,不過幾柱香的功夫已經快積滿了,足見雨勢來得兇猛。

傍晚,雨小了一些,慧凈撐著一把油紙傘來戒院送飯,那把傘似乎並沒有多大的幫助,雨水幾乎將他下半身淋透。

石誠一整天都沒有得到食物,他並不奇怪,遇上這種天氣,走那些泥濘濕滑沒有修石階的山路,確實相當危險。

吃著被雨水沖得淡而無味的齋飯,慧凈從懷中掏出一個大油紙包放在他面前:“下午,鎮上淹了水,後山塌陷了,寺裏來了很多災民,無家可歸了,師兄們忙不過來,這是幹糧,我這幾天恐怕不能來了。”

石誠心中咯噔了一下,看著他:“你說……後山塌陷了?”

慧凈點頭:“幸好後山住戶極少,否則我們真的要忙不過來了。”

石誠表情呆滯的看著他一張一合的兔唇,慧凈性子寡淡,說出來的話平平無奇,卻好似一聲驚雷在他心中炸開。

慧凈走後,黑雲烏沈沈的壓下來,風雨一刻都沒有停止。只是傍晚時分,天幕已經漆黑得像是深夜。

石誠呆坐在蒲團上,任一兩滴雨水漏下來,打在自己臉上。

後山,那人曾經帶他去過他住的小屋,就是後山的山巖下搭了一間簡單的窩棚,從屋頂懸吊下來一口鍋,那人卻能在這樣簡單的炊具裏變出一碟美味的齋菜請他品嘗。那人放棄了一切,過著這樣貧窮乏味的日子,只是為了能夠守在他身邊。

沒有誰,可以這樣毫無保留的對待另一個人,除非因為愛。而他,一次次的對那人說了那樣殘忍決絕的話,一次次的將他捧出的一顆真心踐踏進塵土裏。

石誠再也坐不住了,起身的時候勾斷了佛珠,滿地亂跳的佛珠如同他此刻早已跳紊亂了的心。他顧不得其他,提起靠在門邊的拐杖就沖進鋪天蓋地的風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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