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與花凝眉很像的人坐在一個高高的椅子上，睨視著洛清塵。

雖然很像，但是他卻沒有花凝眉那種妖|嬈的嫵媚。而且，他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從左上到右下幾乎穿過他的整張臉，甚至將嘴唇生生地割成了四瓣。

“你是誰？”洛清塵總感覺之前在哪裏見過他。

“我？”那人瞟了瞟眼睛，冷笑了一下。“我不過是一個影子罷了！”

“影子？”洛清塵轉了轉眼睛，“你看起來可不太像影子啊！”

那人冷笑了一下，“是啊，我看起來是不太像。可是我生下來，就註定要做一個影子。”

“為什麽？”洛清塵覺得這個人的聲音似乎也在哪裏聽過。

“有他花凝眉在的地方，我便只能是一個影子。”那人冷冷地聲音帶著笑意，卻又如帶著無數把利刃，閃著凜凜的寒光。

洛清塵努力地回想著，回想著他之前遇到過的每一個人。

那是一個房間，他被一個帶著半臉面具的黑衣人強迫。若不是冷蕭寒的強行闖入，他差點失了貞潔。

洛清塵突然間想起那個讓他後怕的幻境來。

“是你！”洛清塵幾乎驚呼了出來。

“沒錯，是我！”那人又一次笑道。

“你是什麽人？你為何要如此待我？”洛清塵的身體此時不禁顫栗了起來。

“我是什麽人？”那人反問道，“看到我的臉你竟想不出我是誰？”

他有著與花凝眉極為相似的臉。若不是那一道猙獰的傷痕破壞了他的容貌，想來他一定也是一個極其美貌的男人。

兩人若長得極為相似，除了巧合，便只有……

“你是師尊的什麽人？”洛清塵問道，“他的弟弟？”

“哈哈哈哈，”那人大笑了起來，“沒錯，我就是他的弟弟，我就是那個從生下來就被家人拋棄的花峨眉！”

花峨眉的笑聲裏帶著一絲嘲諷，卻又似自嘲道：“因為他不過比我早出來一刻鐘，我就要被家裏嫌棄，不僅要毀去容貌，還要做著他的替身。憑什麽！憑什麽！”

花峨眉的擼起袖子，露出手上一道道可怕的傷疤。

“他每一次受傷，都會被他們轉移到我的身上……”花峨眉苦笑著，聲音卻平靜得如暴風雨前的沈寂。

“我對我娘說，阿娘，我真的好疼啊……可是阿娘卻說，那本就是我命裏該受的痛苦……為什麽？為什麽我要承受他的痛苦，而他！卻要在人前炫耀他的光芒！為什麽……為什麽……”花峨眉的聲音沈了下去，一點一點，如同慢慢掉進無盡的深淵之中。

洛清塵只是看著花峨眉，不知道該說什麽。

不可否認，花峨眉是一個可憐的人，洛清塵沒有辦法形容他的感受。

為了花凝眉，花峨眉似乎受盡了半生的委屈，只為成就花凝眉半生的榮耀。沒有人體量他，沒有人了解他，更沒有人知道他……

花峨眉捂著臉，重重地喘息著。

洛清塵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泣。

他的確應該哭泣。

只是，洛清塵根本不知道是不是該上前安慰他。

花峨眉沒有放下手，只是沈沈道：“可是，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本來可以恨你……可以恨你……讓我恨到想要殺掉你……可是我……”

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洛清塵有些沒有辦法理解他這矛盾卻又糾結的樣子。

可是什麽？

恨嗎？他的確應該恨花凝眉。

做為花凝眉的同胞弟弟，他卻與他有著熙攘之別。一個生活在熙光霞霭之中，一個卻隱藏在黑夜地獄之下。

愛嗎？洛清塵不是花峨眉，他沒有辦法理解花峨眉對花凝眉的那種感情。

洛清塵不明白他的意思。

恍惚間，洛清塵似乎看到一個漂亮的小男孩，穿著華麗的衣服在陽光沐浴下嬉鬧，奔跑，甚至努力的修煉。他的臉上滿是燦爛的微笑和天真的堅持。

而在不遠的角落裏，另孩子卻穿著清素的布藝，躲在陰暗的影子下。偷偷的看著他。

他們有著同樣的一張臉，卻有著不同的命運。

陰暗之中，那個男孩被幾個大人強行帶走，用利刃毀去了他原本俊秀的容貌，任憑他痛苦的嘶嚎。

“你只不過是他的影子，你永遠無法走到陽光之下。”一個聲音嚴厲地對他說著。

看著他那猙獰的傷疤。洛清塵猜出來，這個孩子正是花峨眉。而那個陽光之下幸福的孩子，便是他的師尊，花凝眉。

同樣身為繁花宮宮主之子，花凝眉生活得就像一個富家的少爺，眾星捧月，前撲後擁。而花峨眉卻活在刀鋒與鞭笞之下。

每當花凝眉做錯事，花峨眉都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花峨眉只是花凝眉的影子，他的擋箭牌。花凝眉不知道在他的身後，自己有著一個像影子一樣存在的弟弟。

一次又一次，當花凝眉遇到危險的時候，花峨眉都沖在最前面，他傷痕累累。即使痛了，也只能咬咬牙挺了過去。

不僅如此，一旦花凝眉受了傷，他們都會用術法將花凝眉的傷轉移到花峨眉的身上。

花峨眉痛苦地哭喊著，呻|吟著。

他的痛苦沒有人去關心，也沒有人能體會。

洛清塵知道，花峨眉應該恨花凝眉，他身上背負著花凝眉從來都沒有體|味過的痛苦。

每次在溪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花峨眉都捂著臉，泣不成聲。

可是偏偏，命運卻讓這兩個不應該見面的人，相遇了。

花凝眉坐在溪邊，靜靜地彈著琴，看著遠處的樹影，那裏似乎藏著什麽。他可以看到似乎有什麽東西反射著太陽的光芒，在隱隱的樹叢間閃爍著。

花凝眉凝神一笑，瞬間化做一團白煙，消失了蹤影。

花峨眉從樹上跳了下來，四下裏尋找著消失的花凝眉。

“這裏果然有一個人！”花凝眉突然出現在花峨眉的身後。

他看著花峨眉，看著他這張幾乎和他一模一樣，卻又被毀掉的臉，似乎明白了一切。

“你……果然是我弟弟……”花凝眉的聲音顫抖著。

花峨眉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

“不！我不是！”花峨眉驚慌之中想要逃開。

花凝眉卻從後面一下子抱住花峨眉，“別走，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花凝眉沈聲道。

花峨眉斜了斜眼睛，冷聲道：“你知道就好！”

“雖然，我在眾星捧月般地長大，可是他們卻並不把我當成朋友。我好希望，好希望自己有一個兄弟。”花凝眉緊緊地摟住花峨眉，“我想象著，我們一起長大，一起練功，一起玩耍。可是，有人卻告訴我，如果我有一個弟弟，他就要替我承受痛苦，替我阻擋危險……甚至，他不能與我有著一樣的容貌……身為繁花宮的少主，在修煉百花術時難免受傷。可是我卻可以在一夜之間康覆，我即使犯了錯誤，卻沒有任何一個人來懲罰。我就知道，我有一個弟弟。我好怕，好怕……”

“受傷的是我，受苦的也是我。你為何要怕？”花峨眉冷聲哼笑著，帶著一絲嘲諷。

“我好怕你因為我而受傷……”花凝眉的眼淚不住地流了下來，“我真傻，這麽多年竟沒有察覺你的存在……”

“別一副老好人的模樣，看著讓人心煩！”花峨眉甩開花凝眉的手，“我今天變成這個樣子，就是因為你的存在！你不過比我早生出那一刻鐘罷了。我們卻要承受這樣不公平的對待！什麽仙門之首！什麽狗屁仙門血統！老子統統不稀罕！”

說著，他一躍消失在樹影之中。

洛清塵突然懂了。

“你說的是我師尊？”洛清塵試探著上前問道，“我師尊花凝眉？”

“不許提他的名字！”花峨眉啪地一下將那椅子扶手捏得粉碎。

洛清塵聳了聳肩，“行，我不提。我能理解你為什麽恨他，要是我，我也會恨他。”他撇了撇嘴，“可是你知道我師尊是因為什麽性情大變的？”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花峨眉一聲冷笑，接著一陣狂笑起來。那笑聲，洛清塵分不清他是哭還是真正的笑。

“問我為什麽？”花峨眉的聲音尖酸刻薄起來。“問我為什麽？你不是知道為什麽？他人都死了，這些又有什麽意義？”

洛清塵不語。

沒錯，人是他殺的。而幾大仙門的冷漠，也是造就花凝眉入魔的罪魁禍首。

但是冤有頭債有主，那些冷漠的掌門早已離世，而現在幾個仙門的掌門他們卻是無辜的，洛清塵不想再去追究他們的責任。

“不追究嗎？”花峨眉冷笑了一下，“他們怎麽可能不知道？怎麽可能不知道！”

花峨眉反反覆覆地重覆著那一句話。

洛清塵不免有些唏噓。

花峨眉對於花凝眉的感情，並不只是單單的恨意。花凝眉待他的真心，他可以看到，可以體會到，可以感受到。

花凝眉就好像是他寒冬之中的一顆火苗，溺水之人拉住的一根稻草。雖然，花凝眉不能完全的拯救他，可是卻帶給他一絲溫暖，一星希望。

他們之間，那種愛恨糾纏的感情，讓花峨眉瘋狂，讓花凝眉瘋狂。

突然，花峨眉一下子沖到洛清塵的跟前，一把掐住洛清塵的脖子，狂躁地吼叫著：“是你！是你害死他！是你！”

洛清塵沒有辦法回答。

沒錯，花凝眉的死是他造成的，他不能躲避，也不應該躲避。他看得出來，花凝眉對花峨眉來說有多重要。就像很多狗血的言情劇裏演的那樣，有多愛就有多恨。

洛清塵很同情花峨眉，也痛恨自己。

“他為什麽……為什麽要對你那麽好……你為什麽不珍惜……”花峨眉質問洛清塵。

眼淚滴落在洛清塵的臉上。

“我要讓天下所有的人為他陪葬，我要讓天下所有的人都體會他的痛苦！”花峨眉突然又站起身，像瘋了一樣，瘋狂地奔跑著，跳著，哭著，笑著，叫著。好一陣，他才靜靜地蹲在那裏，一動不動，當洛清塵靠近他時，他卻如煙霧一樣，消失了。

洛清塵有些莫名，捂著自己剛剛被花峨眉掐過的地方。

“清塵……”一聲呼喊突然從洛清塵的腦海裏響起，“清塵，你快醒醒……”那是冷蕭寒的聲音。

洛清塵才意識到自己還被困在一個幻境之中。

“哥哥，哥哥……”洛清塵周圍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一點亮光就在不遠的地方亮起，洛清塵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向那裏飛奔過去。

“別跑了，那裏什麽都沒有……”那個叫夢瀾的聲音在洛清塵的耳畔響起。

洛清塵停下來。

“你不是想要救那個孩子嗎？”洛清塵問道，“他是誰？你為什麽要救他？我也可以幫你啊！”

夢瀾淡淡地哼了一聲，“你連你自己都救不了……”那聲音裏，似乎帶著一絲無奈，卻又似帶著一絲嘲笑。

“你就是那個鬼面人吧？”洛清塵腦子裏不知為何會有這樣的一種感覺。

“這樣說也沒錯……”夢瀾道。

可是夢瀾這樣的說法倒叫洛清塵有些猶豫了，“難道鬼面人還有另外一個人？”

“不……”夢瀾道，“每一個都是我……”

洛清塵有些糊塗了。

夢瀾似話裏有話。似乎，他那句話的後面，還有一句。

每一個都是他，每一個又都不是他……

每一個圍繞在他身邊的人，每一個……

洛清塵突然明白了。

“小玉，你為什麽……”洛清塵的心裏不知道為什麽，會有一絲難過。

“小玉？”夢瀾冷笑了一聲，“也只有你肯這麽叫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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