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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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的時候,房間裏光線灰暗,外面淅瀝雨聲連綿不絕,空氣帶上了一層黏糊的濕氣。

外面雨勢正大,不適合出門。蕭遠沒回來,寬大的公寓裏一丁點人聲都沒有,空曠的厲害。景函套了條半舊牛仔褲披著外套,先是去了趟廚房,隨便找點東西填飽肚子,再慢慢吞吞的踱進了新布置的工作間。

這是個很老的習慣,從上學那會起,他就習慣在畫室度過全部孤獨一人的時光。

陳正榮已經死了。至少對不知情的人來說,他已經死了。現在被蕭遠關押起來的是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冒牌貨。他的任務在人落網的那一刻就已然全部結束,現在的一切都不再是他可以插手的範疇。

有關陳正榮的精神問題,景函不過是請陳花梨順著蕭遠提供的信息往深處查了一下。

為什麽培養了那麽多年卻連一個像是溫韶的孩子都沒有。

解開這個疑惑的關鍵來得極為偶然。除去藏人的地點,陳正榮在市郊有一處用於和情婦玩樂的別墅。陳花梨的人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搜查了這棟隨著陳正榮離去而荒廢的建築,發現墻壁間地板下被砌進了數量可觀的一堆毛發碎骨。

景函收到的照片裏,原本富麗堂皇的室內建築在紫光燈下,大片大片呈放射狀的熒光反應令人背脊發寒。

經法醫進一步分析,這對殘骸不僅有有女人的,更是有男人的。

僅僅是面容上與溫韶相似的少女陳正榮確實得到過好幾個。但假的東西一輩子也變不成真的,性格上的差異誘發了陳正榮天性中殘忍的一面,這批看似幸運沒被賣給蛇頭的女孩接二連三慘遭陳正榮的毒手。最為可怕的是,大部分女孩的骨齡甚至都未成年。

男人的碎骨是怎麽一回事,陳花梨沒說出個所以然,景函心下卻明了。

十五六歲的少年通過激素和閹割,面容雌雄莫辯,乍一看根本分不出男女,倒也對陳正榮的胃口。

罪行駭人聽聞。景函深知,想要從陳正榮手下活下來,他必須讓自己在那個時候看起來盡可能地像溫韶。

若不是陳正榮失去了一只手,身體也虧損得厲害,景函不可能那樣肆意的去刺激他。

咯嚓。景函從深思中回過神來,發現鉛筆被他無意識的摁斷在紙張上,留了個難看的黑點。他有些無可奈何的拿刀重新削起鉛筆,果不其然弄了一手墨粉。

他終其一生都無法理解為什麽陳正榮會成為這樣一個罪孽深重的惡魔。

“你要是早點去死就好了。”

就不會再有那麽多活著的人因為他的一時私欲遭受苦難。

哪怕蕭遠一輩子都不愛他,他也不會妄圖尋找所謂的替代品。這是他和陳正榮最大的不同:假的東西也許能填補一時的渴望,卻令人變得貪婪起來。

付出,忍耐,堅定。這些東西陳正榮一樣都沒有。溫韶非常清醒,選擇一個只知道掠奪和毀滅的人,會徹底將自身帶入地獄。

他對陳正榮說的有些話確實是一時心血來潮,就像他愛的人愛他,就像蕭遠是他能擁有過的最好的人。或許他意識到過去的裂痕究竟在哪真的太晚,但景函知道,他的生命中再不會有人像蕭遠這般與他戚戚相關。

有些傷痕只有當事人知道在哪裏,和怎樣令其不再那麽痛。

只需要閉上眼睛,就能回想起蕭遠的面貌。就在一年之前,他還懼怕於想起,想起記憶中更加年輕也更加薄情,偶爾會有不信任一閃而過的那張面龐。現在,那時的蕭遠徹底被他歸類到了過去,不再是難以逾越的噩夢和失敗,他身邊有了真實的蕭遠,會陪著他度過生命中剩下的許多年。

一個有蕭遠的未來,從未如此令人安心過。

蕭遠回來已經是晚上了。家裏大多數燈都暗著,只有工作間門口有一線光明。

“在幹什麽?”連外套都來不及脫。景函敏銳得嗅到蕭遠身上雨水的潮濕,被男人本身溫熱的體溫緩慢蒸發殆盡。

景函側了點身子,讓蕭遠看清他一下午的成果。

“你在畫我。”疑問的句子被用肯定的語氣說出來,答案就在眼前,連反駁的可能都沒有。蕭遠收緊了手臂,景函沒做聲,垂著眼睛,長且濃密的睫毛濾下一層陰影,令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麽。

景函私底下畫過許多張蕭遠的畫像,每一張都是小心翼翼藏好。哪怕是在最繾綣情熱的時分,蕭遠所見過的都只有生日時收到的那張。在景函離開他的那幾年裏,他不敢去翻景函的房間,卻像是意外驚喜一般在書卷中找到那麽多見證往日時光的殘片。

在景函眼裏,他有那麽多不同的面目。也只有景函能辨別出他每一分細微表情的不同之處。

“我……很高興。”蕭遠親昵的蹭蹭他的脖子。“以前你從來都不讓我看。”

“過去和現在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在哪裏?”

“以前我覺得,只有畫裏的那個人才是真的屬於我的。”景函停了一下。“現在,你連整個人都是我的,給你看算不了什麽大事。”

“書裏的東西,我看過了。”

“你肯定沒找到我的藏品。”景函說得篤定。“當年我一張都沒帶走,因為那個時候,我連看見你的臉都覺得難以忍受。”

“對不起。”

“都過去了。什麽時候回去,我把它們都找給你看。”即使那段時光再回不去,也總歸留下了許多好的,不好的回憶。

蕭遠在身後默默的看著景函重新拿起筆,對畫中人做著修飾調整。

“陳正榮死了。”

“真的?”景函挑起眉毛。轉過身來面對蕭遠。“不會再有下一次?”

“不會。”蕭遠凝視著他的眼睛。“骨灰都埋進了土裏,除非是山精鬼怪,否則絕對是死透了。”

“死得好。”因為兩人之間從無父子緣分在先,見識過那罄竹難書惡行在後,景函對陳正榮可以說是深惡痛絕。“這種人活著簡直浪費。”

在工作間裏沒待一會兒,蕭遠就被景函以“全身都濕透了”為理由趕了出去。

在某些方面蕭遠對景函幾乎是無條件縱容。

深夜,等到景函從工作間出來,蕭遠已經睡下。毫無困倦之意的景函剛摸黑躺下,身邊人就伸手將他摟住。

“這麽晚……”

“我睡了一個白天。”

耳邊是蕭遠的心跳,沈穩的節拍充滿了生的活力。說著不困的景函不知不覺合上了眼睛。夜雨仍舊下個不停,房間內靜得除了雨聲,就是綿長的呼吸聲。

這一次,也許真的可以一直到盡頭都不再有止歇。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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