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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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我騙你的。”

還沒有等到蕭遠回答,景函就自己否定了剛才定下的假設。

“我不會讓你死的,哪怕我去死也會讓你活著的,蕭遠。”

雪已經積到小腿那麽深了,室內的燈光反射在雪面上,一片茫茫的白。蕭遠和景函走到庭院的另一頭,進到了曾經是蕭家較親近族人住處的側翼。不像主宅,這裏已經被荒廢了好久,沈重的鐵鎖掛在門上,空氣潮濕帶黴味,冷冰冰得不帶生氣。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居然還能聞到若有若無的腐臭和血腥味。

曾經住在這的人是死在蕭遠手下的。景函仔細聽了聽,分辨不出來到底是風吹過枝椏,還是真有厲鬼在這裏嘶鳴。

蕭遠快速的找到暗門的位置。借著窗子外依稀的天光,還能隱約看出這裏曾經的奢華與紙醉金迷。暗門像是一張永不知饜足的怪獸的嘴,黑漆漆的,深處傳來細碎的躁動聲。

這就是蕭家的地牢。蕭遠在墻壁上摸索了一會兒,亮起了幾盞昏暗的燈。他領著景函往下面走,燈光時明時滅,閃爍得令人心煩。經過指紋鎖密碼鎖還有虹膜掃描之後,落在他們眼前的是一扇看起來平凡無奇的鐵門。

“我自己進去。”

蕭遠給他的特殊鑰匙和鎖眼完美的契合,咯噠一聲,景函開了門,頭也不回的制止了蕭遠接下來可能會有的動作。這是他最屈辱的一頁,也不希望蕭遠陪他親自見證,他該做的了斷,該終止的夢魘,全都和蕭遠無關。

門被景函從內部重新關上,將所有的聲音都隔絕在了外面。

蕭遠盯著景函消失的方向,極度挫敗的一拳砸在旁邊的墻壁上。這一拳的力道相當重,蹭破皮流出的血順著關節淌下。暴力無法解決他們之間的任何事,可蕭遠已經快要無法忍耐。比起克制有禮的觸碰,他渴望的是更多,是無所節制的宣洩,是褪去所有掩飾的赤-裸真實。

僅僅註視著景函脖子後面蒼白光潔的皮膚,他就無法忍耐心底升騰起的欲-念。

他還是被隔絕在景函的世界之外。就算那天晚上景函那樣主動的親吻了他,溫柔的答應了他提出的邀約,一切的緣由也不是為了他。他清楚,景函不過是用最不驚動對方的方法想要找出那個在暗中出高價買他命的黑手。那個黑手派出的人在A城根本沒有辦法找到機會下手,兩方只得不上不下的僵持。

現在,景函想要親自打破這層平衡了。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B城。景函需要一個好的理由回來這裏。而蕭遠的邀約正是最完美的掩飾:昔日的養兄弟關系使得兩人分離多年後終於冰釋前嫌,決心在今後的日子相互扶持。

景函把他的另一面藏得太深,對方似乎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幾分深淺。蕭遠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個不知情的保護者,會在關鍵時刻對他不聞不問的失職兄長。

被所愛的人徹頭徹尾利用的感覺並不好。

尤其是景函放在獸夾上用作誘餌的是他自己的性命。

但是他必須裝作什麽都不知道那樣一步步走進景函設下的圈套裏。他經不起景函再對他覺得哪怕一丁點失望,或是想要放手。他已經沒有更多的愛意和信任可以被消磨,等待如此廉價,諾言相當虛浮。只有他能真正重新走到景函身邊時,他們才能去面對曾經留下的愛與恨,痛與淚。

年輕的時候他以為在感情上自己是永遠的狩獵者。

現在他必須放下身段去成為對方的獵物。耐心,謹慎,小心,步步為營的去接近敏感而警惕的獵人。他需要踩上對方的陷阱,將自己弄得鮮血淋漓,只有這樣對方才會施舍性質的看他一眼。不夠,一眼離他所要的遠遠不夠,他要的是能夠入侵獵人的私人空間,讓他把自己一顆跳動著的心都挖出來雙手奉上,對方卻不會直接跑開。

現在,他要做的只有忍耐,哪怕他有多麽想要景函,有多麽的不甘心。

他已經經不起景函的生命裏再次出現大段他無法參與的時光了。

有些錯誤一次就足以致命。

過了許久,景函才從刑房裏出來,渾身染著濃重的血腥味,臉色蒼白,眼睛裏的光火動蕩且明明滅滅。蕭遠什麽都沒說,伸出手握住他冰冷的右手,一點點微弱的暖意從蕭遠其實並不高熱的掌心傳遞了過去。景函在他面前難得脆弱的偏過頭,露出一截修長,無血色的脖子。

“何慕死了。”

這是景函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我會處理好一切。”

“這不是我第一次殺人。”

“我知道。”

蕭遠舉起兩人交握的手,一點點的親吻景函精致漂亮的指節。他做得很認真,好似再沒有別的事情值得他去註意。

“我恨他們。”

“你不動手的話我也會殺了他們。”

“我也恨你。”

“這是我應得的。”

景函終於擡起頭,他的臉色依舊一片慘白。他扯著蕭遠的手往回走。他連一秒都不想多停留在這個地方。這麽幾年來他不是沒有拷問過什麽人,也並非雙手沒有染血的單純少年。只是何慕臨死前的面孔一直在他面前盤旋。

蕭遠和他過去的關系被用那樣骯臟輕蔑的口吻描述出來讓他無法克制割掉何慕舌頭的沖動。

他比誰都清楚,何慕做出一切的根源不過是嫉妒。嫉妒蕭遠過去選了他,即使曾被舍棄,何慕也求而不得這麽多年。景函打碎何慕最後一層精神防線也正是倚仗於此——他在何慕死前成功逼瘋了何慕。

“是啊,你罪孽深重。”他低聲說。“求而不得,愛憎交加,你招來災厄,我卻得一次次被推入深淵。哪有這樣的愛。”

“我寧可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蕭遠的手在聽到他這樣喃喃自語的時候用力握緊了,景函被他捏得發痛,卻固執的不願意收回那句話。好似忘記了他曾甘心在蕭遠那方式令人窒息的愛中做一輩子的囚徒。

好似忘記了過去他只需要蕭遠肯註視著他一個人,就比得到一切都要滿足。

在回到主宅的下一秒,景函就松開了蕭遠的手。蕭遠握住他的肩膀,迫使他轉過來看他。明亮燈光下,景函缺乏顏色的嘴唇令蕭遠心中某個地方酸澀不已,幾乎令他不管不顧的親吻下去。他的胸腔中燃燒著愈發清晰明了的愛欲,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的思緒。

“我不需要你用命來換我的命,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是你的,你想怎樣使用是你的事。”

“只是求你,別那麽快拒絕我。”

景函在他話音剛落,蕭遠一松開手就拋下他走掉了。蕭遠盯著還殘留著另一個人體溫的手掌心,苦笑了一聲。

他不信。

連他自己都不信的輕浮承諾,景函怎麽會再傻傻的相信他。

他都不再是那個把蕭遠當做信仰的少年。

他是冰天雪地裏冷酷的傷痕累累的獵人,蕭遠則是處心積慮步步為營的一頭狼,他們之間的博弈誰都討不到好。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開始進入後期收尾階段,大概還有個三分之一就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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