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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誰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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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水門前,寧越頭顱落地的那一瞬間,是寅時一刻,淩霄殿裏,皇帝和一眾女眷的精神終於到了邊緣,陷入渾噩的崩潰。

就連太後也忍不住起身,面色十分沈重。

江昭良將睡著的譽王交給天葵,走過去扶著太後的小臂,那人卻一把將她的手反握住,且越來越用力。

江昭良是習武出身,這點痛楚自然不算什麽,但她知道太後心中所憂,都已經過去了這麽久,江淮那邊還沒有任何消息。

“孟滿!”

皇帝厲喝。

那人聞言而來,俯身道:“皇上息怒,聶統領和齊統領已經在四處搜尋安陵王了,太子殿下也是馬不停蹄,那人絕對跑不了。”

皇帝望著那薄黑的長空,負手道:“跑不了?都已經寅時三刻了還沒消息,看來”

“是兆林軍餘孽”

淩霄殿外的長街上響起曹芒的嘶吼:“護駕”

孟滿赫然直起身子,瞪眼望向院外,回頭看著滿殿的女眷,那些人剛剛松開來的精神登時再次緊繃,尖叫著聚在一起。

而院外也很快傳來刀劍相撞的刺耳聲!

“寧越!”

皇帝氣沖胸口,紅眼悶吼一聲!

“皇上還是快進殿躲一躲!”

情急之下,孟滿不顧規矩的把皇帝推進殿門,提刀而出,因著大部分兵力都被派去抓寧越,這裏只有死傷過半的真龍衛戍守!

而皇帝被推得向後踉蹌,皇後連忙接住他:“皇上小心!”招手叫江昭良過來,扶著那人坐下,又道,“皇上消消氣。”

皇帝坐在椅子上,雙眼殺意橫生,死攥著拳頭:“寧越這個朕即便是見屍也要重鞭三百!叫他挫骨揚灰!”

皇後皺眉,叫人把那院門死死關上,還順便毀了鎖,讓人從外面打不開,雖然是杯水車薪,但好歹還能予人幾秒的反應時間。

耳聞那長街上的打鬥越來越激烈,想必那些兆林軍餘孽也得不下百人,孟滿帶著一些殘兵破將怕是撐不了太久,而四散去皇城抓寧越的兵力不能很快集合過來,明明危機已解,卻被回偷一襲!

皇帝鎮坐,眼瞪如矩。

他此刻已經憤怒到了極點!

“皇祖母!”

“太後!”

身後忽然響起眾人的驚呼,皇帝連忙轉頭,發現太後經過這幾天的殫精竭慮,在又渴又餓又驚又怕之下,精神不支,倒了下去。

江昭良擡住太後的腦袋,驚慌道:“太後!太後娘娘!”

皇帝趕快撥開雜亂的人群,焦急道:“母後!”回身在嘈雜間厲聲呼喊道,“崔玥!崔玥呢!”

“微臣在!”

崔玥擠了過來,叫眾人不要著急先散開些,按住太後的手腕,細細感受著那年邁的脈搏,隨即道:“太後無事,只是驚懼太過,休息一會兒就好了,微臣馬上行針讓太後醒來。”

皇帝雙眉緊皺,聽崔玥這麽說仍是放不下心來,就在他心焦似火的時候,聽到身後響起細微的抽泣聲,他猛地轉頭怒道:“哭什麽哭!”

秦德妃正哭著,被皇帝嚇得一抖,連忙由長歡扶住。

皇帝怒不可遏:“崔玥說了太後無事!你哭什麽!”

秦德妃知道皇帝是在拿他洩這幾天的悶火,委屈也不敢說,只由長歡扶著低低道:“臣妾之錯,皇上別生氣,小心身子。”

話音剛落,院門處響起滲人的撞擊聲!

“咣、咣、咣”

所有人的心都懸至嗓子眼兒,滿殿的糟亂瞬間平息,一雙雙眼睛死死的盯著那院門處,屏住呼吸,靜等那些人進來。

孟滿有傷,真龍衛傷殘過半,如何能敵得過那些兆林軍餘孽,幾乎所有人的腦海裏都閃過這樣的念頭。

金羽衛和禁軍並十六衛來不及趕回。

跪在太後旁邊的皇後重新拾起那長劍,腕力兇猛。

太後不知何時蘇醒,睜開渾濁的眼,按住了皇後的手:“別急。”

皇後轉頭,松了口氣:“母後您醒了。”

皇帝也如臨大赦,而正在此時,龐密從後殿跑了出來,不管不顧的跪在皇帝旁邊,俯身急切道:“皇上!微臣知曉了!此次星象生變同樣暗指前朝!那心月狐和尾火虎兩星驟亮!灼華宮應象走水且勢在威逼皇嗣!而除夕皇宴!那用來祈天福的獨山玉盆栽碎裂!是為玉損!玉為陰而陰為水!這便是陰損!而陽為火!也就是說這次和兩年前一樣!是皇運幹涸導致陽盛太過急需**灌溉!”

眾人極其緊張,聽得雲裏霧裏,倒是皇帝了然,捉急的問道:“怎麽又是陽盛太過所致?朕不是已經提拔鄧昭錦了嗎!”

太後在身後緊緊地盯著他。

兩年前,旭王起兵謀反,而鄧淑妃曾經住過的五鳳樓和昭陽殿先後起火,龐密稱是宮中陽盛太過以至燃火,朝上陰衰致使皇運遇礙!

於是皇帝不斷提拔鄧昭錦來壓制,再封郭瑾入宮,想要以此來壓陽盛,緩解陰衰的現象,誰知如今又因此因生事!

兩百年前,成文太後設立女官制度,強調朝上陰陽相調,兩方平分才是大湯乃是中原的穩固江山,綿延國祚之道!

難道?這是成文太後在告誡他嗎!

“皇上!”

龐密在那一聲大過一聲的撞門聲中捉急道:“鄧禦典不夠!若不是您把她一口氣提到三品禦典!怕是這兩年的安穩都換不來!”

鄧昭錦雖然沒聽明白,但那句鄧禦典不夠她可是實打實的聽懂了,遂忍不住皺眉問道:“龐監正!你說本官什麽!”

“你給我住口!”

皇帝暴喝。

鄧昭錦渾身一顫,連忙閉上了嘴。

“咣、咣、咣”

那院門馬上要開!

皇帝心急如焚:“龐密!”

那人猛地磕頭在地:“皇上!此難可解!今夜必不會有失!”擡頭用血紅的眼和皇帝對視,“只因就在寅時一刻!那壁水星亮了!”

話音剛落,那院門轟隆一聲被撞開!

榮婕妤快要嚇瘋,驚聲尖叫起來!

江昭良一把捂住她的嘴。

可那兆林叛軍並沒有如意料中橫闖進來。

院內一片死寂。

龐密回身。

皇帝也擡起頭。

壁水星亮了?

“吱”

幾秒後,那殿門被人推開,有道比這夜更黑的影子投進來,所有人的精神都被繃的緊緊地,可進來的那兩人,並不是兆林叛軍。

而是孟滿。

扶著他的人是江淮。

皇帝的瞳孔緩緩縮小,而身後的太後見狀,終於疲憊的把眼睛閉上了,旁邊的書桐扶著她,也狠狠的松了口氣。

事情成了。

而江昭良忍不住呼喊道:“君幸!”

那人聞言看過去,見長姐和侄子都沒事,也放下高懸的心,隨即扶著重傷不支的孟滿走進來,兩人皆因體力耗費而倒在地上。

皇帝面色愕然,緩緩的站起身:“君幸?”

江淮方才為救孟滿,左小腹被刺了一劍,雖然刺入不深,但她整個人弓著身子,根本沒力氣答話。

崔玥不等皇帝催促,趕快過去查看她的傷口。

而倒在旁邊,並沒有致命傷的孟滿半撐起身子,虛弱道:“回回皇上的話,是是禦侍大人救了屬下,兆林軍百位餘孽已清您和諸位娘娘皆可安心了。”

他意識稀薄,下意識的稱江淮為禦侍大人。

皇帝有些氣喘,瞧見江淮的衣擺被扯下去一大片,那褐色的布料包裹著一個圓圓的東西,被她死死的攥在手裏不肯松開。

不用打開,皇帝就知道是什麽。

寧越的人頭。

皇帝苦澀的皺眉,心內滿是痛楚和欣慰,五味雜陳盡顯於眼,他無聲的蹲下來,撥開散落在江淮臉上的發,低低道:“君幸?”

那人臉色慘白,淩眉痛苦的皺起,嘴唇不停的顫抖著。

“你這是?”

江淮睜開憔悴的眼:“寧寧越的人頭。”

不遠處的書桐猛地攥緊太後的手。

太後不肯睜眼,斜靠著歇息。

而皇帝已然心內狂晃,回憶起方才龐密的話,淒楚的問道:“這叛賊的人頭你是何時砍下來的啊?”

江淮瞳孔渙散,疼的只是下意識:“月月光重現。”

皇帝聞言,閉眼頹坐在地上。

月光重現。

便是濃雲散去的那一刻。

寅時一刻。

在那皎潔白月重新傾灑天地的時候,他特地留意了一眼時辰,正是龐密所說的,壁水星終於亮起,今夜必不會有失的時候。

他回頭看了一眼龐密,那人始終沒有擡頭,低低道:“皇上,壁水乃北方七宿之末,是為墻壁,乃家園之屏障,故壁宿多吉,在冬日寒夜隱亮,有固壁防危之意。”

皇帝極輕極輕的呼了口氣,垂眸那個以命來相保的孩子。

江淮。

名中雙水。

江本長流,淮淮潤儲。

這壁水星和當年那箕水豹星一樣,都是因你而亮啊。

朕的皇途。

是由你來駐壁潤養的啊。

皇帝不顧眾人阻攔,一步一停的走到那殿外,瞧著那巨大的蒙了塵的牌匾,淩霄殿三個大字依稀可見,他啞然失笑。

長信王兄,到頭來還是你保護了朕。

是你派你女兒來保護朕的嗎?

還是。

來折磨朕心的啊。

原來朕的江山。

也是你們父女的江山。

黎明微熹,一眾女眷紛紛被安頓回各宮各院,雖然這三天兩夜的混戰極其慘烈,但到底只有皇城西受損嚴重,餘下皆無大礙。

書桐扶著太後出了那淩霄殿,走在回禦景殿的路上,見著周遭無人終於將心事問出了口:“太後”

那人疲憊不堪,神色倒是平靜:“你說吧。”

書桐這才道:“太後,禦侍大人去殺寧越,那人必定知道他中了您的陷阱,若是狗急跳墻惱羞成怒,把咱們做的事情說了,該怎麽辦啊?”

太後卻精明的搖了搖頭:“無妨,江淮既然提頭按照計劃中來了,那寧越說還是沒說,就已經不重要了。”

書桐聞言蹙眉:“可可禦侍大人到底知不知道啊?”

“哀家說了,這都不重要。”

太後淡淡道:“重要的是,她來了”

書桐悵然一嘆,隨即點了點頭。

而淩霄殿的廢墟裏,江淮因著要包紮傷勢,和崔玥還留在那裏,她低頭看著自己小腹上的傷口,輕輕道:“阿,我死不了吧。”

崔玥心酸:“你胡說什麽。”

江淮靠在屏風處,虛弱道:“我有那麽一瞬間還以為我自己的腸子飛出去了呢。”輕笑兩聲,“可把我嚇壞了。”

崔玥無奈的忍俊不禁,從藥箱裏取出紗布給她整個腰身纏好,確定傷口不會再流血後才松了口氣:“總算是結束了。”擡眼責怪道,“你說你這個人,這麽拼命太不值了,替孟滿擋刀做什麽?”

誰知江淮松泛一笑,由她扶著艱難站起來:“誰說不值的,我若不拼命廝殺,那兆林叛軍打進來,你和長姐還有譽王怎麽辦?”

崔玥心生感動,嘴上依舊不依不饒:“不是有皇後嗎?我總算見過她出手,一揮袖便可橫推掌風退敵軍呢。”

江淮卻繼續搖著頭:“叛軍進來,皇後自然先保護皇上,長姐膝蓋曾經受傷,沒辦法出手,譽王還小,我”

“罷了。”崔玥順氣道,“今夜去我的太醫署吧,那裏在城南,應該沒什麽大礙,我在幫你重新處理下傷口。”

江淮點頭,被她一路扶著出了淩霄殿的院門。

“我快餓死”

她說到一半,卻被崔玥拉住。

那人面色僵硬的看著對面:“君幸。”

江淮回頭。

長街上,寧容左就站在不遠處。

他已然得知今夜之事,渾身衣衫破損,血跡幹涸在臉上,俊美的五官多了幾分決然肅穆的殺氣,一動不動的看著她。

眼神覆雜。

江淮的表情並未變化,倒是旁邊的崔玥略顯冷漠,拉著她的手想要視若不見的徑直掠過去,低冷道:“給太子殿下請安。”

寧容左神色淡漠,一把拉住江淮的左臂。

“我有話問你。”

江淮的瞳孔極輕極輕的顫動了一下,啞聲道:“阿,我和太子殿下有話要說,你到前面等我,我很快就過去。”

崔玥遲疑皺眉,只得依言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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