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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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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您這是婦人之仁。”

是夜,皇帝所在的營帳內,傳來慕容秋不緊不慢的聲音。

而那個當事者只是在靜靜的喝著茶,雙腿盤在案幾之下,有些酸麻,聞得此言,頗為懶散的瞥眼過去,瞧著一臉平淡的慕容秋,道:“怎麽?”

對面那人稍微低頭,輕聲道:“皇上何必明知故問。”

皇帝放下茶杯,斜睨著他:“是你二兒子沒能將那條鐵鏈全全弄斷,這才給了她救命的機會,幹朕何事。”

慕容秋擡眼,眸光深邃:“他只是藏了刀,鐵鏈是皇上命人去鋸的。”

皇帝聞言擡頭,和他對視,一秒不移:“愛卿何意?”

慕容秋一語中的:“皇上心軟了。”

皇帝輕合眼,聲音淡漠:“朕沒有。”

慕容秋心內的死水微有翻覆,沈默了一會兒,從懷中取出一顆黑色的藥丸兒來,放進面前的茶壺裏,拿起來晃了晃,確定已全融於水後,又放回桌上。

“皇上,叫侍衛將這壺茶送去給她,就說今日是那些下人疏忽,沒能細心檢查,這壺茶全當是撫慰,叫她必須當著侍衛的面,一滴不剩的飲盡。”

話音落了,帳內陷入死寂。

與此同時,那案幾上的燭火開始瘋狂的搖曳起來,光影斑駁,打在兩人的臉上,神情看上去是那麽的猙獰和可怖,好像忘川裏爬上來的厲鬼,直要向對方索命。

皇帝隱在暗影中的眼睛輕微一眨,講話挑眉:“你在試探朕。”

慕容秋微挺直脊背,淡淡道:“是。”

皇帝好像是在冷笑:“朕是君,你是臣。”

慕容秋於黑綽的光影中尋覓著那人的雙眼,話裏有話:“可臣是忠臣。”

“那君是昏君?”

“只要陛下不肯處死江淮。”

“她可是你的親外甥女。”

“臣不在乎。”

“那愛卿在乎什麽?”

“吾皇萬歲。”

慕容秋說完,帳內的燭火突然熄滅了。

兩人僵持在一片漆黑當中。

“她還不能死。”

“何故?”

“才需用盡,況且,她並無任何不軌之舉。”

“皇上,難道您忘了當初是怎麽貶走四殿下的嗎?”

“她那時剛從江秦的手裏接過舊臣大權,想要立威而已。”

“不,她是在斷您子嗣。”

“為什麽?”

“因為她是長信舊臣之後。”

這回,兩人誰也不說話了,黑暗中,唯思緒化為刀劍,於其中無形的交鋒著,冥冥中,只覺火星四濺,崩進兩人的眼睛裏。

片刻,皇帝喊道:“秦戚,掌燈”

不一會兒,那個老太監從帳外走了進來,摸索著將案幾上的火燭重新點燃。

皇帝微呼了口氣,冷淡道:“把這壺茶給君幸送去,就說今日嚇到她了。”

慕容秋雙眼微瞇,卻聽秦戚淡笑道:“皇上還記得禦侍大人喜歡喝廬山雲霧。”

皇帝目視前方,輕點了下頭:“這丫頭就愛這口。”

秦戚忽的輕笑。

慕容秋斜眼:“你笑什麽?”

秦戚依舊自顧自的念叨著:“老奴是想起了禦侍大人方出仕的那年,那年她才十二歲,成日老氣橫秋的圍在皇上身邊,旁人都喝糖水,唯獨她,成日捧個茶壺不離嘴。”

他說著,慕容秋瞧著。

皇帝眼中泛光,也似是回憶起了什麽。

說實話,若不是因為舊臣的關系,慕容秋倒也很欣賞這個小外甥女,初出茅廬,身為不怕虎的牛犢,那股天性使然的傲勁兒,當真叫人愛不釋手。

不過,現在可不是回憶往昔,顧念舊情的時候。

他瞥眼秦戚,眉梢微蹙。

這人的一番話說的還真是時候。

果不其然,皇帝不知是出於什麽原因,推開秦戚要去拿那個茶壺的手,搖了下頭:“不必送了,你先下去吧。”再一頓,“都下去吧,朕乏了。”

秦戚連忙點頭,連著慕容秋也一起出了帳子。

立於帳前時,後者忽然道:“秦總管,若我沒記錯的話,你是他們江家的親戚,是不是?”

秦戚應道:“是遠親。”

慕容秋朗聲笑了笑,厚重的大掌拍了拍他的肩膀:“遠親也是親啊。”

秦戚眼中精明,只笑了兩聲沒有說話。

慕容秋微斂笑意,心裏結冰。

……

……

隔壁帳內,葉頌將一物交給江淮。

崔玥上眼,蹙眉道:“是袖扣?”擡頭看那人,“你從哪兒來的?”

葉頌依言答道:“我方才去了那崖頂,在那裏撿的。”

江淮將這枚袖扣拿到火燭前,仔細的打量著,心裏卻很明白,今日誰在那崖頂做手腳,這枚袖扣就是誰的,況且,她的心裏也已經有了答案。

葉頌微抿了抿嘴,開口道:“江淮,我知道昨日是誰把你推……”

“今日多謝你出手提醒。”江淮驀地打斷她的話。

葉頌微怔,瞧著她那一臉了然的樣子,心下懸空,轉移了話題:“對了,你腰間的刺青,怎麽來的?”

“遮傷。”

“……那麽大一片。”

“是。”江淮笑了笑,舉著手裏的袖扣淡淡道,“雲安公主,咱倆兩清了。”

葉頌冗長的睫毛微微一擡,轉身出去了。

崔玥見她走了,拿過那枚袖扣端詳著:“君幸,今日可真夠險的。”

江淮躺在床鋪之上,雙臂墊在腦後,淡淡道:“這算什麽,明天就要回京了,自然有比這更險的在等著我。”

崔玥對她的態度十分不滿,強調道:“什麽?這算什麽?”不快的抿了下嘴唇,“今日若是稍有差池,你當場斃命!”

江淮倒是滿不在意:“這裏的明槍易躲,宮裏的暗箭難防。”

崔玥沈呼了口氣,索性也躺下了,兩人背對著,誰也沒說話。

片刻,沈寂的帳內再次響起崔玥的聲音:“君幸,你打算什麽時候出手對付慕容秋?”

那人沈默幾秒,然後冷淡道:“從未打算。”

崔玥猛地轉過身來,萬分不悅道:“為什麽?”扳過那人的身子,再次蹙眉,“你難道忘了,這幾次的殺身之險,全都是他一手所為,去年還差點送你歸西。”微咽口水,忿忿道,“你這位親舅舅,可比皇上更想讓你死。”

江淮對視著她:“可舅舅也是皇上的心腹,我若是出手動他,便是找死。”

“為何?”

“他是皇上的底牌,是專門用來對付我的底牌,我若是豆腐,他便是點我的鹵水,所謂一物降一物,只要舅舅還在,皇上就不會急著殺我。”

“可你若是死了,想必慕容秋也不會好過吧。”

“伴君如伴虎,誰又能好過。”

“那他為什麽還執意殺你?他難道不明白鳥盡弓藏的道理?”

“舅舅是忠臣。”

“你也是忠臣。”

“擇主不同,臣都是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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