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8章 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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洮州大戲園。

後臺,顧無瑕擦了方才臺上留下的眼淚,脫下戲服,摘去頭飾,開始緩緩卸妝,沾了熱水的白帕子一點點的蹭著,倒不至於在寒冬臘月皴裂了肌膚。

她是中原第一位女旦,嗓子好,身段也好,名震九江七山,加之性子孤傲,所以素日除了顧班主和顧木香,沒幾個敢上前說話的,就算是擠死,也得騰出個空地來給她。

嘈亂的響動中,有一道腳步聲異常清晰,接踵而至的則是一道更為清冷的說話音。

“那日多謝姑娘相救。”

江淮站在她的身後,一雙鋒利的眼睛緊咬著銅鏡中的顧無瑕。

她的妝容只卸了一半。

半邊素面,半邊濃妝。

正如人生兩面,臺上和臺下。

顧無瑕緩緩站起,轉過身恭敬的行了個膝禮:“民女見過禦侍大人。”

江淮擡眼,淡淡道:“免。”

顧無瑕又轉身坐下,繼續著方才的事情,道:“不過是傳了個話,大人不必如此客氣。”

江淮眼珠黝黑,輕泛光澤:“不過是傳了個話?姑娘不知,就是這句話,救我了一命啊。”

“是嗎?”

顧無瑕抹去最後一道口紅,隨意的將手帕擲在一旁:“既如此,只當是無瑕報答大人的捧場之情,不做別的。”

江淮抿唇,停了停,又道:“我這人不喜歡欠別人的人情,你想要什麽,或者是顧家班需要什麽,盡管開口。”

顧無瑕淡漠一笑,猶如初夏悄然開綻的茉莉花,潔凈而獨立,她解開領口的扣子,往後輕掀,露出大片的雪白玉背來,骨骼靈巧,雙肩圓潤,只留了一件湖藍色的肚兜,那兩根細帶從纖瘦的腰肢前繞出,系著一個靈巧的結扣。

江淮微微蹙眉,下意識的側個身子擋住她。

但不知道的是,後臺數十人,沒一個敢把視線投過去,或是貪婪一刻。

“我什麽都不缺,大人若真的想還人情,就去找我師父問問吧。”顧無瑕拿起一旁的備好的便衣來穿好,淡淡道,“其實大人不必如此,您狠狠的處置了董淳,也算是替我們顧家班出了口惡氣。”

江淮不解:“什麽?什麽惡氣?”

顧無瑕拿起木梳子輕輕的理著頭發:“前些年我們在這兒唱戲的時候,那董淳喝醉了酒,調戲於我,還命人砸了場子,現在流刑北疆,也算是惡有惡報了。”

江淮抿唇一笑,輕眨了下眼睛:“還真是巧了,對了,如果姑娘有意,我可以把你弄進皇戲班,待遇比這要好很多。”

“不必了。”顧無瑕道,“無瑕只是個唱戲的,走南闖北不過是為了糊口,註定要流浪天涯,就像師父說的,什麽時候死了,我們才算是定居。”

“為什麽?”江淮問道。

顧無瑕轉過身來,面容幹凈,目光淡然:“戲子薄情是常理,不瞞大人,我臺上唱的是山盟海誓,到了臺下,我卻是整個班子裏最不屑這句話的,戲子註定是兩面人,臺上演盡世間所有的悲歡離合,臺下,卻都早已經看透了紅塵百態,最後,不是我活成了臺上的她,就是我死了,她還在。”

江淮略微垂眸,沒有說話。

顧無瑕拾過方才的那張帕子遞到江淮面前,道:“大人看,無瑕就像是這張帕子,什麽時候容顏遲暮,嗓音衰啞,臺上的命數也就盡了,況且,也真的沒幾年了,我現在就像是那懸崖上開的花兒,美極,也險極。”

江淮意味深長道:“若是被人摘下來,細心呵護一輩子呢?”

顧無瑕一頓,眼珠上下咕嚕打量著她,終於露出了一個笑容,卻是略帶自嘲的:“戲子最不入流,卑賤如泥,尋常百姓尚且瞧不起,又何況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呢?即便我現在被萬人呵捧,可我說到底,也只是個戲子。”

她像是觸到了心事,話突然多了起來,坐回椅子上道:“師父說,為戲者,一生要唱的戲詞是有數的,唱一句少一句,唱完了就沒了,所以我輕易不開嗓,我不想下臺,對於我們戲子來說,那不是下臺,那是死。”

江淮捉摸著她的話,片刻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道:“姑娘的意思我懂了,既然不願意,我也不強求,只是這個給你。”說著,她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來遞了過去。

顧無瑕接過,問道:“這是什麽?”

“只是個信封,裏面不過是裝了張白紙而已。”江淮說道,“若有一日姑娘遇上了什麽困難,就叫人把這封信送還給我,順便在那張白紙上寫好需要我做什麽,只要是能辦的,我定竭力而為。”

顧無瑕攥了攥,隨即小心翼翼的放到自己的妝奩裏面,合上木蓋子,又給江淮行了個膝禮,道:“多謝大人。”

江淮點點頭,轉身離開。

顧無瑕盯了一眼她的背影,又坐回原位置,望著銅鏡裏的自己,輕眨了下眼睛,溢出半分傷情。

――

等回了醫館,江淮停在二樓拐角,聽著屋裏傳來慕容清殺豬般的聲音。

她蹙了蹙眉,等老郎中拿著藥箱出來,才不緊不慢的擡頭。

老郎中嚇得腿腳一哆嗦,險些從樓梯上摔下來,連連道:“大……大人。”

江淮已經知道了他受常密指使,往自己治療左臂傷口的藥裏摻雜軟筋散的事了,但多日過去,卻並未發作,想要就此作罷,畢竟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已而為之。

“他怎麽樣了?”

老郎中心有愧疚,底氣有些虛:“因著三公子中的箭很細,沒有傷到重要器官,傷口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再有兩天就能完全愈合,只是身體過了層蛇毒,還是要調養一段時間。”

江淮頷首,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郎中忙不疊的說道,“若是沒事,就先……”

“下去吧。”

“哎哎哎。”

聽著那人紛亂的腳步聲,江淮天天嘴角,還是掩不住眼中的殺意。

“大人回來了。”

迎面,是老郎中的那個孫女,雲泉。

江淮應了一聲,眼中的殺意又漸漸隱去。

雲泉調皮的輕笑一聲,道:“大人,那個什麽三公子比您還怕疼呢,方才給他上藥的時候,他眼淚都疼出來了。”

江淮輕輕一笑,揉了揉她的發絲,道:“是啊,他就是愛哭。”

雲泉又搖了搖頭:“我也是這麽說他的,可他卻說流眼淚的疼都不是真疼,真疼的話,是流不出眼淚的。”

江淮以為這只是慕容清死要面子的借口,順嘴就問了一句:“那什麽時候是真疼啊?”

雲泉脫口而出:“他說,去年最後一場秋雨的時候。”

江淮一楞,心裏泛出一抹酸澀。

最後一場秋雨,那不正是自己‘死’去的時候嗎?

想著,轉身利落的下了樓梯。

雲泉疑惑道:“您去哪兒?”

“煮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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