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驟急，暗色的天空傾瀉無邊雨水，打在樹枝與草叢，壓的它們彎下腰，甚至還有繼續嫩枝不堪摧折，一道道新的白色與青色傷痕呈現天地自然的威勢。

寂寂無人的官道上，一道黃色的身影手持白傘，足下輕點淩波而來，謝隱心擡頭看看天，“這雨大的真讓人惱怒。”

謝隱心摸摸右手腕寸許長的深色疤痕，眉頭皺起，因為不好的回憶......

“餵餵，下雨了下雨了。”路上的人紛紛奔回家中，不消片刻街上就空無一人，不，應該說只剩下一人，她渾身都被雨水淋濕，衣裳沾滿泥漿，步履踉蹌，神情頹廢而恍惚，她走了幾步跌坐在地上，伸出手，右腕上那深可見骨的劍痕隱隱作痛，她緩緩拂過傷口，忽然放聲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癲狂之後竟泣不成聲，她顫顫巍巍拾起地上石塊，不過拳頭大小的，稍稍提起就從手中掉了下去，“廢物，果真是廢物。”

“阿娘，那個大姐姐為什麽又哭又笑的？”稚嫩的童音充滿好奇。

“小孩子家的不要東問西問的，乖乖到一邊玩去。”砰然的關窗聲阻隔了一切，“真不知道哪裏來的瘋女人，晦氣死了。”

磅礴的大雨，無處遮身，冰涼的雨水模糊了她的雙眸，驟然，頭上一暗，雨水被傘遮去，她擡起重如千斤的眼臉，入目的是一雙純凈無暇的藍眸，宛如水玉映射人心。

“這位姑娘，你無恙否？”那人聲音中滿溢溫柔與關心，要是平常女子只怕就此便傾心了。

不習慣與人相近至此，她不發一言。

那人見狀蹲下身子，一點也不在意身後藍色的衣袍染上地上泥水，一手撐著傘，一手掏出帕子為她擦去臉上的水跡，怎麽看都過於親昵的動作在這個純凈的人坐來都是那麽的自然。

終究還是沒住說道，“讓開。”

暗啞的聲音另男子一楞，他釋然一笑，“是了，師九如唐突，只是如此惡劣的天氣，姑娘一人不宜久呆，不如隨在下到一旁的客棧稍作歇息。”

“……”她一陣無言，若非看出對方一片坦蕩，她當真要以為對方是登徒子了，然而，不知道為何，她點頭應允。

後來她被名為師九如的男子帶到了名為劍墓的地方，屋前流水潺潺，屋後不遠處的樹林中竟然真是名符其實的葬劍之所。

平時師九如從來不問她之前的事情，只是經常帶她去看落花流水，不正面安慰她應該笑看人生，只是緩緩地講述花開花落，結實葉雕的每一刻。

“哎”她伸手接住飛落的花朵，邊沿早已焦黃卷曲，絢爛之後便是枯萎，還有死亡。

“你不應該嘆息的。”師九如不知什麽時候來到她的身旁，取過她手中的花朵，小心放落在花樹下的泥土上，“這朵花經歷了繁華枯榮，走完一生，已是至幸，何必為之惆悵。”

“你倒是看得開。”

“不論看開與否，人生一世，縱然有千百年的壽命終也有走完的一日，正如這花經歷一季輪轉，所以我等凡人當用美好的心情看待這個世界。”

“用美好的心情嗎？”不可否認，雖然這話聽來可笑，但她相信眼前的男子絕對就是用這樣的心情看待世界，忽然她折下一朵花，淡粉，含苞綻放，“那現在呢？”

師九如明白她的意思，微微一笑，將這朵花簪於她素雅的發髻之上，“花被人折下，但人遇到挫折卻能夠擡頭再進，如你，只是右手的經脈廢了，苦境多奇人，未嘗沒有能夠再續經脈之人，更何況，花只有一枝，人卻有雙手，你的左手亦可持劍。”

“是啊，原來是我鉆牛角尖了。”她仰頭看向天空，胸中豁然開朗，“叨擾許久，我也該告辭了，謝隱心多謝先生的開解。”

報出自己的名字，代表她開始正視自己的挫敗。

“姑娘如今的心境便是對師九如最好的謝禮。”他現在的笑容比平日更加的溫柔，就如同他本人一樣，溫柔似水，心胸如海。

“師九如先生，我又來叨擾了。”再見時，她右手已經恢覆如初了，只是疤痕猶存，雖然那位大夫的醫術高明，對於祛疤不過舉手之勞，是她請求大夫不動手的，只是因為想提醒自己。

門扉推開，從屋內走出藍衣翩翩的師九如，他眉眼間帶著些許無奈，因為他已經洞悉謝隱心的來意，非是單純為了道謝。

“恭喜你，謝姑娘。”

她聽到這句話不知為何忽然有一種心虛，但想到一劍之恥，謝隱心深吸口氣，“記得先生善於修補刀劍，在下隨身佩劍損毀已久，還望先生不吝出手一救。”

師九如接過寒鐵劍匣，打開後一股中正之氣撲面而來，只見內中寶劍通體潔白，唯有一道裂紋自劍首及至劍尖，若非一道真氣護住只怕早成廢劍，“敢問這劍喚什麽名字？”

“無瑕。”她深深看了愛劍一眼，心中憤恨又加了一層，“若先生能使她再展風采，我願覆出任何代價以謝先生。”

“代價只有一個。”師九如放下劍身，靜靜看向她，“我要你在那人出關前不許找他。”

那人自然是指廢她筋脈，壞她佩劍之人，她沒想到要求竟是這個，艱難地說道，“先生……可否……換一個？”

“只此一個。”

“……”她沈默半晌，鄭重點頭，“好”

“如此，就請姑娘三日後再來取劍。”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當她再度拿到自己的佩劍之時，她護在劍身上的血煞真氣已然潰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柔和的靈力，和師九如給人的感覺一樣，祥和，劍身上的裂紋也變成裝飾的優美朱紋。

“多謝先生。”她深深一揖。

師九如受下這禮，“只希望姑娘此後遵守我與你的約定。”

“自然，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她是謝隱心，絕不容許自己失信。

那一日的允諾至今已有數百年之久了，想到這裏謝隱心自嘲一笑，看來先生是料到那人不會輕易出關，若是他人只怕已經淡了這仇恨，但她性子執拗，縱然死，也不會忘卻這奇恥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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