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被鳶軍襲擊的，有一名叫官爰貴的校官。

那封報喪的信，寄到了軍眷院，海平拿到了，看了好久。

眼淚都哭幹了。

有一天，他決定不哭了。

他拿著那只眷員認證書，再次前往軍眷院。這次，他不是為了取那封報喪信，他要面對的，是更重要的事物。

他要往前走，即使悲傷，也要有活下去的勇氣。

一起，好好活著。

這約定，一個人守，寂寞了些。兩個人一塊守，就不容易放棄了。

你說是不是？

他的耳畔，又響起了他最思念的聲音。

他挺著腰桿，在軍眷院的會客廳等著。他其實有些緊張，但他努力鎮定，讓自己沈穩一點，好教人足以對他付出信任。

不久，院員牽來了一名瘦小的女孩。他們喚她小涼。

小涼怕生，從頭到尾都躲在院員的身後，不吭一聲，海平一看她，她便避開目光。可她還是在意大人的來意，見大人們在說話，她便忐忑地打量著海平。

最後，海平將院員支開，與小涼獨處。

小涼顯得旁徨無措，海平一靠近她，她便匆匆退開。

「別怕，小涼。」海平柔聲地說。

小涼偷偷地睨著他。

海平跪了下來，與她平視。他靜靜深深地看著她。

他笑了。「你的眼睛，和你父親一樣。」

小涼一楞。

海平又說：「如果你能笑一下，就更像了。」

小涼怯怯地問：「……你，看過我爹爹？」

「看過。」海平說：「他常常跟我提起你，他很想念你，很愛你。」

「那，他有……」小涼有點期待。「回來嗎？」

海平忍著心裏的痛，笑著：「他還不能回來。」

小涼整個人又萎縮了下去。

海平對她伸出手。「所以，他請我帶你去看海。記得嗎？你們的約定。」

小涼點點頭。

海平又問：「那，我可以帶你去看海嗎？」

小涼的反應仍不熱烈。

海平不禁想起自己與官爰貴接觸的初次，面對的也是這樣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自己，官爰貴只是更柔情地呼喚與請求──

所以，讓我照顧你，好嗎？

那句話讓海平的心更軟了，他要更耐心、更篤定地──一如望海長達萬年的礁石一般，巍巍不動，只為等待這孩子向他敞開心房。

小涼想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海平毫不猶疑、始終伸直的手……

她才緩緩地、輕輕地握住了海平。

一路上，海平沒再放開過這雙冰涼柔弱的小手。

軍眷院在荒州內陸，他們坐了許久的馬車，海平又背著小涼走了許多曲折的山路，才來到一處視野廣闊的海角，可將天涯看盡。

海平讓小涼坐上他肩頭，讓小涼可以看得更高更遠。

他還和小涼說了許多關於她父親的事，小涼露出與她的年齡極不相稱的寧靜，專註地認識著她的父親。

後來，小涼也試著向海平述說她印象中僅存的父親，海平執著而熱烈地聽著。小涼受到了鼓舞，也將她對父親的思念與她在軍眷院過的生活通通告訴了海平。

他們互相傾訴，直到夕陽西沈，將海最美的時刻看盡。

最後，海平將小涼放下來，與她面對面。

「小涼，不要回軍眷院了，好嗎？」

小涼睜著大眼。

海平深吸了一口氣，更溫柔地哄著：「讓我照顧你，好不好？」

這句話，官爰貴曾經毫無保留地向他許諾過、也實踐過。如今，他也要為這孩子做到。

海風吹來，吹寒了小涼的身子與手。

海平情不自禁地抱緊了她，並且，輕柔地吻了吻她的小手。

「以後，無論如何……」

他一邊說，耳邊一面響起了那幽幽遠遠的聲音……

我們，不是異類，海平。

我只是怕那些不懂我們的人，會毀了你。

我一定會保護你，所以，你別怕。

海平有些哽咽了，但他還是全心全意地將他的心意表達出來：「都請跟我在一起，讓我像你父親一樣，來愛你……」

我愛你。

我也最愛你了。海平。

他好像可以感覺到官爰貴帶著煙草清香的暖柔氣息，在他頸上輕輕巧巧地吹撫，與愛語一同傾吐。

他熱淚盈眶。

他，是官爰貴用生命來愛的愛人。

他來不及以相同的熱切來回應官爰貴。

但他希望這一切都還來得及──來得及將他對官爰貴的愛付出實踐與回報。

小涼有些困惑地看著海平像星星一樣閃爍著光芒的眼睛，卻也選擇安靜地凝視與諦聽海平靈魂裏的憂傷。海平發現，她跟他父親一樣，都是善解人意的，即使讓眼中的星星墜落，這孩子也始終會以包容、諒解來註視。

海平吸了吸鼻子，真心而開朗地邀約：「所以，跟我回家，好嗎？」

小涼回頭，看了看她身後的海洋。

等她長大後，她或許就會知道，那海洋一望無際的彼端，藏著一座孤島，孤島上，有一份她父親用靈魂去燃燒的情在土地上紮了根──海平望著她精致端美如其父的臉廓，與全心凝望的清明神情，默默地想著。

小涼轉過身時，臉上有了信任與釋然。

「好。」她的童音清亮。「我們，回家。」

「好。」海平再一次深而用力地吻上她的小手，仿佛印下一個天長地久的許諾。他深情地應道：「走，回咱們的家。」

他反過身來，讓小涼爬上他的背。

然後，他一步一步地，將她背上回家的小路。

──《孤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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