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鳶人的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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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艦轉向,計劃奏效,據點上下歡欣鼓舞,士氣高漲。海平也覺得心頭松了些什麽,過度緊繃的四肢反因一時的松懈而有些軟癱無力了,許多人也都如此。

但官爰貴的表情依舊嚴肅。

「收炮!」他呼喝:「收炮!快──」

大夥一楞,這才想起外頭正飛著什麽,趕緊放低炮身,用牽繩將炮車拉離射擊口。海平與其他戰情室的兵員也上前幫忙。

就在這麽眨眼的瞬間──

一股溫熱的液體噴灑在海平頸後。

接著是旁人的尖叫,又後來是一記高亢的鳴啼,蓋過這一切屬於人的聲音。

海平回頭一看,站在他後頭拉炮的炮兵,沒了頭,頸脈的血柱像泉水一樣。他的頭,在那只攀在射擊口上的鳶人的尖喙裏。

海平一時楞住了,任著其他逃命的炮兵推擠。此時鳶人下顎一收,咬碎了那顆頭顱,又縮起了大翅,整個身驅靈巧地鉆進了射擊洞,偏往人多的地方攫。只見它前肢一伸,那人就像掛勾上的牲畜肉一樣吊著,另一爪再勾上去,臂膀再輕輕一展,一條生命就在這雙爪下四分五裂──

這是海平第一次這麽近地看著鳶人。他看到鳶人有著人的軀體,四肢像猿猴似的靈活,只是背後生了大翅、通身敷了白羽、頸上掛著一顆鳶頭、鳶頭上的嘴利如勾刃,但──為什麽是白羽?海平恍恍地想,那麽聖潔的白羽,瞧那人血沾在上頭,吃人的罪惡裸露得多麽明顯!當鳶人回歸人身時,他們不會感到惡心?還是他們早已失去人心去感受這一切野獸行徑的殘忍……

其他鳶人也紛紛盤旋而降、聚在射擊口外,準備進來大開殺戒。官爰貴不逃,反而擠開逃亂的人潮,從火藥箱搜出專用來封口斷路的火藥球,上了火,就往射擊口擲去。轟地一聲,口緣的碎石整片坍落,洞穴頓時一黑,也阻絕了那批鳶人的進擊。

那早進洞的鳶人被困住了,一慌,竟就在黑暗中橫沖直撞起來,眼看那莽撞的影子就要撲上官爰貴的方向,海平不知何來的力量,竟爬起身來、猛勇地撞上去,和鳶人一塊滾進了亂石的角落中。

那鳶人氣憤地鳴叫,雖看不清眼前,可它一感覺到有人的體溫,它的利爪、尖喙就胡亂齊下,海平再怎麽藉黑暗遮蔽,也無法在這番亂刀下全身而退,有一爪甚至穿過他的腰腹,痛得他大聲慘叫──

官爰貴聽得心都涼了一截。

「點燈!」他大吼:「全部點燈──」

炮兵們全拿起了備用的火炬,極有默契地同時燃起,洞內頓時乍亮,刺得那鳶人的眼殼不由得緊閉,好保護它最脆弱的眼睛。

而官爰貴這時早已上好了三只火銃,光一亮,就朝那鳶人的胸口迅猛地擊出一發。

鳶人被火銃的沖擊力震離了海平,但不夠遠,官爰貴幾乎不顧自身安危,又趨近幾步,再朝它擊發兩槍,鳶人不斷後退,它還沒站穩,甚至不及意識到自己被什麽武器擊中,官爰貴又填好了一只新火銃,冷著眼、寒著面,毫不留情地朝它的頭殼──再發一槍。

海平昏茫茫地看著官爰貴的身影,充滿了張拔的憤怒與殺氣。

那只鳶人被官爰貴打得面目全非,它的鳶頭就像它方才咬碎的頭顱一樣,開成一團粉紅的肉花。

海平按住傷口,本想起身,跟著大夥一起去看那活該被打成肉醬的鳶人屍體,可是他站不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四肢、身體──啊啊,他無力地驚嘆幾聲──都是血,血呢……

他再施力一次,這次卻連意識都跟著氣力一起流失了,他不知自己是被嚇破膽了,還是說這是將死未死的靈魂彌留呢……

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開眼睛了,快要看不了這個世界了,但是他咬牙忍了忍,硬是要往官爰貴的方向看去。

至少要下黑虛之海前,得看看他是不是一切無恙?那鳶人好嚇人啊,差點兒就要撲到他身上呢,他無法想像那鳶人的嘴裏叼著的會是官爰貴的頭顱──這萬萬不可啊!

他那圈脖頸上潔白的衣領,一定要幹幹凈凈,不能有任何血汙。

然後,他看到了,官爰貴轉身看著自己。

他扔下了手上的火銃。

他沖向他。

他抱起了他。

他的手臂緊緊地、牢牢地、仿佛什麽外力介入都無法松開地圈著他。

他熱烈的體溫,全部融入了他汗涼涼的身體裏。

海平、海平──

他不斷叫著他的名字。

我們說好的約定呢?我們說好的約定呢──

他一直問他。

約定?是那個說好一起活著的約定嗎?

他想回答:有啊,他會好好遵守的,會的……

可是他喉頭是啞的,發不出聲。

最後,他昏迷前,他聽到官爰貴喚他喚到都哭出了聲……

一如死了愛人似的慘烈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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