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軟綿綿的物體，扁扁嘴，“怎麽這麽醜？”

青萱撲哧一笑：“孩子的小的時候都是這樣，還沒長開呢，長憶以後可不許欺負妹妹！”

長憶已經有了小哥哥的樣子，連忙拍拍胸膛：“娘親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妹妹，有如果有壞人欺負她，我一定第一個沖出來保護妹妹！”

青萱笑著摸摸他的頭：“真是娘親的乖孩子！”

他們在齊州一共呆了六年。

生完了長思後，青萱琢磨著得找些事情做。想了想，酒館這樣拋頭露面的事情是不適合她了。與賀淩雙一商議，最終決定在離他們宅子很近的街上開了一間書畫齋，賣賣文人書畫什麽的。初時的生意不是很好，青萱便想方設法和齊州的貴人們搭上線，好在她現在的身份便利，幾下一宣傳，書畫齋的名氣上來了，生意自然也就好了起來。

這天青萱正在看店，長憶搖搖晃晃從裏面出來，手上還攥著一本小冊子。

青萱奇怪：“長憶你拿的什麽？”

長憶興致勃勃地撲過來，把手中的東西往青萱面前一攤：“娘親你看，這是什麽畫畫，長憶不認識！”

青萱朝桌上的畫冊看過去，突然額角一跳：“長憶，你從什麽地方翻出來的？”

長憶見娘親板著臉，害怕地往後縮了縮：“就、就在大箱子裏面，還有好多好多……娘親，畫冊上的哥哥為什麽都不穿衣服，還有個哥哥好像在哭，好可憐的，壓在他身上的那個哥哥一定是在欺負他……”

青萱撲通一聲站起來，臉憋的通紅：“長憶，這些話你誰都不能說，爹爹和長思都不能，知道了嗎？”

長憶仍然是滿臉好奇，但在青萱的再三要求下，還是眼淚汪汪地答應了。

送走了這個小磨人精，青萱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手上的畫冊燙人的緊，青萱紅著臉偷瞄著那栩栩如生的畫面。哎呦，她真的好崇拜這個叫落新的畫師，不僅是身材姿勢，連臉上的表情都描繪的如斯逼真，如此精美的畫冊，當然應該收藏幾本。

長憶啊長憶，你還小，一定不明白這世界上還有很多不為人知的嗜好。青萱把那本表面上看上去正經無比的畫冊用布包好，重新選擇了一個角落，塞了進去。

◇

隆裕十九年。

顧鴻之神色嚴肅：“陛下現在越發寵愛八皇子了。”

陸璃道：“八皇子的確冰雪可愛。”

顧鴻之嘆了一口氣：“太子最近如何？”

陸璃如實道：“殿下最近很是忙碌，府上也都是些新面孔。”

“他已經許久不來為師府上，我記得他以前與你交好，難道現在連你的話也聽不進去了嗎？”顧鴻之想起之前那個聰慧的少年，近些年變的越發的陰沈莫測，不由得心生感嘆。

陸璃低下頭，神情盡數淹沒在陰影裏：“是弟子的錯。”

“也罷，太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是我們這些做臣子的能左右的。”顧鴻之目光銳利起來，“璃兒你記住，太子是君，你日後不管做什麽，都要以太子為尊，定不可忤逆。”

陸璃恭敬道：“是，老師。”

顧鴻之擺擺手：“你下去吧。”

陸璃應聲而出。

九年後的街道和九年前並無不同，不同的是，京中的每一條道路上，都不會再那個人。陸璃的神思有些恍惚，距離上次見面，又是五年過去，聽說她嫁給了那個人，和那人去了齊州，現在有兒有女諸事和樂。

那個沒心沒肺的人，大概再也不會想起京城的人和事。難為自己，還一直想著念著，可又能如何？不過是年少時的一場夢罷了。

陸璃慢慢走了，嘴角勾起一抹略顯清冷的笑容。

剛走到自家街口，就發現整條街都亂糟糟的。陸璃皺眉，發生什麽事了？

經過柳家宅子的時候，從裏面急急地沖出一個人來，一看見他就飛撲上來：“陸大人你來的正好，快幫忙找找我家小妹！”

陸璃疑惑：“你妹妹不見了？”

柳蕪滿頭都是汗：“陸大人，你人脈廣，快幫幫忙，我家現在就這一個寶貝妹妹，上次她落水的事情娘親已經狠狠罵過我了，若是這次再走失了，我——”

陸璃總算聽明白了事情緣由。柳家的長女柳夢筠和次女柳青萱都在宮中香消玉殞，現剩下這個最小的女兒，全家都當成了寶。前一陣子他聽柳蕪說自家小妹要從金陵過來玩，有那麽一瞬間，他還以為是那個沒心沒肺的家夥。可後來知道，他們口中萬分寵愛的妹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人。

柳蕪急的都快哭了：“雪兒你去哪裏了啊？哥哥給你買糖葫蘆龍須酥梅花糕，快回來吧嗚嗚嗚——”

陸璃被他吵的頭昏腦脹，有家回不得，只能慢慢在家門口踱著步子，裝作找尋的樣子。柳家的女兒，真是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五月的槐花香，清甜飄逸。

像是有感應般，陸璃揚起頭，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得他滿身都是。他瞇起眼，逆著陽光，看清了那個站在樹上的少女。

少女對著他粲然一笑，嘴唇動了兩下。很久很久以後，陸璃才知道那是她在叫自己的名字。

陸璃仰起頭，也不管柳傾雪能不能聽見，冷著臉道：“你哥哥在找你！”

柳傾雪彎唇一笑，扶著樹幹的手乍然松下，樹葉莎莎飄落，她纖瘦的身子像只斷線的紙鳶直直落下。陸璃來不及驚詫，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瞪著安靜躺在自己臂彎中的少女，陸璃難掩怒氣：“你白癡啊，為什麽從樹上往下跳？”

柳傾雪睜開眼，漆黑的眼眸定定看了陸璃一會，彎唇笑了：“陸哥哥，我知道你會接住我的。”

陸璃咬牙，手一松，柳傾雪啪的一聲落在地上。陸璃冷著臉轉身，語氣僵硬：“別再做這種危險的事！”

柳傾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著陸璃的背影，笑的幽暗暧昧：“我知道了，陸哥哥。”

聞訊而來的柳蕪看到自家妹妹光著腳站在地上，自然是心疼的不得了，可沒沒等他開始新一輪的嘮叨。柳傾雪已經漠然轉身，從柳蕪身邊走了過去。

柳蕪心中一顫。

雪兒自從那次落水醒來後就很怪，每次觸到那雙幽深如古井的瞳眸，柳蕪就會覺得，他最小的妹妹，像是已經歷經了人間的愛恨癡癡，冷漠的如同千年的冰雪，絕望清寒。

像是感覺不到腳下的疼痛，柳傾雪伸出手按住砰砰亂跳的胸口。

陸哥哥，還能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這一世，我不會再讓那個人傷害你，絕不會！

這是他們的故事，那長達十年的愛恨糾纏，才剛剛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陸璃的故事大概會寫成番外，這邊先留個伏筆

☆、83《百媚一生》

在齊州待了六年,青萱也漸漸喜歡上了這裏淳樸的民風。

薛夢池還是四海為家，行蹤飄忽不定。逢年過節的時候，那家夥會冷不丁的冒出來，拎著幾壇好酒，和青萱他們喝個痛快,可第二天一大早,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在青萱有了長憶的時候,也曾想著給薛夢池介紹一個好姑娘。可提了幾次,薛夢池都興趣不大。青萱很是憂愁,好在幾年後,薛夢池身邊就多了個勇敢執著的烏藤女子，每次回來的時候，就算薛夢池不願意,那姑娘也會笑瞇瞇地跟著一起過來。見到青萱他們這一家子，那姑娘也掩不住眼中的羨慕，還時不時和長憶長思玩耍，是個爽朗執著的好姑娘。

青萱私下問過薛夢池的想法，薛夢池卻是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多說什麽，可青萱能明顯地感覺到他對她的特別。或許這樣就夠了，薛夢池就像一陣風，不會為任何人停留，或許有一天，他也會累，會尋找屬於自己的寧靜港灣，只盼望這個女子便是那最特別的一個吧。

“他們會幸福吧？”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青萱面露憂色。

賀淩雙含笑著握住她的手：“相信他們吧。”

溪若也有斷斷續續的寫信過來。他現在過的不錯，還做起了綢緞生意。妹妹杜溪梅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成功把自己嫁了出去。潮洛和巴雅每年都會來齊州一次，每次來都會給青萱他們帶各種各樣的特產。因為賀淩雙在柳州的努力，現在烏藤和嘉靈已經可以正常互市，百姓也從一開始的冷漠敵對到試著互相理解。

這年巴雅過來的時候，正好是長思滿三歲的時候。

小姑娘出落的粉團團的很是可愛，就是不怎麽愛說話，見到巴雅，倒是慢慢靠了上去：“叔叔……”

巴雅有些僵硬地抱著長思，像是怕摔壞了一般，逗的青萱直樂。後來巴雅走的時候，一向安靜乖巧的長思哭的很傷心，拽著巴雅的袖子不讓他走。

“叔叔別走，叔叔別走！”小長思說話還不怎麽利索，只反反覆覆重覆這兩句。

巴雅也很為難，他還有要事在身，最後只能硬下心腸，抽開被長思拽住的袖子。

見自己雙手空空，長思終於忍不住，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最終巴雅還是走了，小長思哭了好幾天，還發了一場熱，醒來後，便忘記了這個人。

在齊州待了六年，因為賀淩雙政績出色，終於被調往相對來說富庶得多的茶州。茶州盛產茶葉，百姓安居樂業，商市繁華，是個好地方，茶州牧也是眾人眼中的肥缺。賀淩雙做了三年州牧，便再次上書調回了齊州。世人都說他傻，可只有青萱知道，他是為了自己。

隨著尉遲忻年紀一年年增大，太子羽翼漸豐，京中也開始漸漸不太平起來。

隆裕二十年，太子尉遲莊迎娶柳家五小姐柳傾雪，立為太子妃。

隆裕二十三年，尉遲莊禦前大不敬，帝震怒，廢立太子。

隆裕二十四年，群臣上書請求覆立廢太子，帝堅持已見，立靜貴妃所出八皇子尉遲瞳為太子。

隆裕二十五年，廢太子逼宮……

…………

聽到京城來的消息，青萱除了嘆息，再沒有別的想法。天家便是這般冷酷無情，她還猶記得小時候見到太子的時候，那樣聰慧可愛明理的孩子，生生被皇權逼迫成了謀逆逼宮的千古罪人。除了太子，青萱最擔心的還是自己的妹妹，現在的廢太子妃柳傾雪。太子按理伏誅，柳傾雪作為太子妃也會一同賜死。他們柳家三個女兒，最後竟連一個都不能保住？

青萱整整幾日夜不能寐。這日醒來，看見賀淩雙在案前坐著，神色嚴肅。

青萱動了動，賀淩雙轉眸望過來。青萱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她動了動唇，聲音發顫：“淩雙，發生了什麽？”

賀淩雙道：“昨日清晨，廢太子妃柳傾雪深明大義，和太子一起**與棠梨宮。帝感念其身為女子仍通曉大義，授予柳尚書一等公，柳家……”

剩下的，青萱已經無暇去聽。她只知道，柳家的三個女兒，都生生在這吃人的宮廷裏香消玉殞。

賀淩雙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她的身邊：“萱兒，回京城吧。”

青萱震驚地仰頭看他，賀淩雙神色堅定：“萱兒，回去吧，我們不能一直逃避。”

這次的京城之行並不愉快。

青萱偷偷去看了爹爹娘親，發現他們已經蒼老了許久。爹爹一直在嘆氣，娘親卻是整夜地抱著她哭。她無法言說這種覆雜的情愫，她對皇家的恨意早已經深入骨髓，可只要還在這樣的帝制下，這樣的悲劇仍然會不斷重覆輪回。即使不是他們柳家，也會有周家、林家……宮中的女人們，永遠是男人權利爭奪的犧牲品。

另一邊，賀淩雙親自去拜見了顧鴻之。

顧鴻之因為是太子太傅，帝師，這個時候太子伏誅，他也被幽禁在家，被人嚴密看管起來。賀淩雙費了好大一番周折才見到這位一直對他關愛有加的長輩，顧鴻之神色平靜，目光坦然，只是鬢角的白發刺眼醒目，看的賀淩雙一陣心酸。

“淩雙，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老夫之前一直不明白你為何要離開京城。可笑我一直自負博才多學，卻是看不透此間道理。”制止住賀淩雙要說出口的話，顧鴻之嚴厲道，“你走罷，回齊州去，再也不要回來！”

賀淩雙含淚告別了這位固執的老人。

回到齊州後，京中的局勢仍然風起雲湧，變幻詭譎。不過這些已經不再是青萱關心的事，回去沒多久，青萱就發現自己再一次有孕了。而且這一次和此前懷長思不同，反應特別大，青萱整天整夜地吃不下飯，人也瘦了一圈。到了七八個月的時候，青萱發現肚子大的不正常，請了有經驗的人來瞧，果然是雙生子。

第二年開春，青萱又生下了一對龍鳳胎，姐姐長隨和弟弟長留。

孩子多了，教育問題便要提上議程。長憶年紀最大，已經是個小小少年的模樣。這孩子不知道像誰，小小年紀就是個風流胚子，上次被青萱狠狠懲治了一番才收斂點。長思從小就乖巧，但就是太靜了些，青萱有時都不知她在想什麽。長隨和長留還在繈褓中，整天眼睛都不能離了，一離就哭個不停。

青萱每次看著這一群小兔崽子，就有種自己老了的感覺。

長隨和長留五歲的時候，賀淩雙幫他們請了一個師傅。吩咐長憶和長思看家，帶著青萱去了大漠。

大漠的景色很美，青萱很喜歡，最喜歡的，是只有他們兩個的感覺。

他們在大漠住了兩個月，又去了江南。看遍小橋流水人家，看美人如玉劍氣如虹。這一年，他們去了不少地方。把以前想去卻沒時間的地方都游了個遍。

在他們踏上金陵土地的時候，京中突然傳來消息，皇上病重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刻，青萱靜默了半晌，碗中剩下的半碗藕粉，再也沒有吃下去。

賀淩雙伸手握住她的手。這麽多年，不管發生什麽事，他總是這樣，牽著她的手，堅定的，溫暖的。

青萱對他笑了笑：“沒關系，我已經不在意了。”

以前發生的事，誰對誰錯，誰又欠了誰，再追究這些早就沒了意義。重要的是，現在的她和誰在一起，她切切實實地擁有了世上最珍貴的東西，所有的溫暖美好，都是身邊這個人帶給她的。

見青萱突然站起來，賀淩雙道：“怎麽了？”

青萱對著他粲然一笑：“我發現出來這麽久，突然有些想念那四個小家夥了。”

賀淩雙伸出手：“那我們回家。”

青萱彎唇笑，伸出手，放到他溫暖的掌心中，一如這麽多年，他們所熟悉的那樣。

這樣的生活，或許平淡，可對她來說，已經是最幸福最圓滿的一生。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想寫的都寫的差不多了，還有些要補充的就在番外裏面繼續吧，大家想看誰的番外呢，可以點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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