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妃？

青萱下意識地攥緊手中的字條，直到聽見素心擔憂的輕呼才回過神。安撫地對忠心耿耿的小侍女笑了笑，青萱微沈著臉走回臥室、一進房間，青萱就仰面躺倒在床榻上。躺了一會兒，神智卻越發清明，伸開手，那張字條仍然靜靜地躺在手心。

展開，小心安王妃幾個字格外觸目驚心。賀淩雙為什麽要寫這幾個字？是提醒，還是警告？她和他素昧平生，幾次相遇也頗為尷尬，怎麽想他也沒理由做這種事。

青萱盯著字條看了半天，字仍然是那幾個字，意思卻千變萬化。

莫不是今晚那姓薛的戲子就是安王妃派過來的？

據傳安王妃慕含玉為人處世都頗為厲害，安王這般變態花心好色，據說有一半是被這個強勢的安王妃逼出來的。安王腦子是抽了點，可到底沒對青萱造成實質性傷害。可要換了安王妃……想想如果她和薛夢池那引人誤會的一幕被賀淩雙以外的人看到，她的下場會如何？

立秋過後，天氣已經漸漸涼下來。京城的氣候一向幹燥和暖，只有夜間才能感受到一絲絲秋的涼意。青萱長在氣候溫暖濕潤的金陵，剛來京城時，始終不能適應這裏的氣候。還好她身體底子好，沒多久就適應了。可在這個本該合家團圓的日子裏，她卻沒有來的覺得冷。

被子很薄，她把自己裹得緊緊的，雙手緊緊抓著被子邊緣，指節在夜色中泛著青白。似乎只有這樣用力，才可以驅散心中的寒冷。骨子裏的冷一點點滲出來，她閉上眼睛，仍憑那些虛幻的影像在半空中露出猙獰的姿態。

姐姐，宮中的夜晚那麽寒冷，那麽漫長，你是怎樣一夜夜熬過來的？

是不是也是像我一樣，無論多麽害怕多麽寂寞，都要在外人面前，露出最堅強的姿態。哪怕是枕邊的人，也不敢全然的相信。

大概今兒是中秋佳節，看著周圍喜氣洋洋，青萱突然就有些眼睛酸澀。

唉，其實，她就是有點想家了。

想念娘親的嘮叨和好吃的點心，想念爹爹一臉嚴肅下的心軟，還想小五軟乎乎的小臉……

憑她現在的身份地位，想見家人倒也算不得困難。可柳夫人的身體不好，青萱哪裏舍得她舟車勞頓。況且，皇城中明槍暗箭防不勝防，她自己深陷其中便也罷了，若是牽扯到家人，青萱自然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的。

想了一夜亂七八糟的東西，早上起床，青萱就聽到素心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青萱瞪了她一眼，撓了撓蓬亂的頭發，沒好氣道：“越來越沒規矩了！今兒要去給太後宮裏，馬虎不得，還不快點過來給我梳頭！”

素心應了是，臉上還帶著笑意。

“娘娘，你看這只發簪怎麽樣？”

青萱對穿衣打扮一向是不怎麽上心的，簡單素雅就好，見素心手中捧著只古樸的青玉簪子，溫潤又不失大氣，是她喜歡的樣式，便點了點頭：“就這根吧。”

因為今日要去太後的長秋宮，青萱思量了許久，決定打扮的更端莊沈穩些。素心將她平時散下的發絲全部高高挽起，後面用扁方壓住，頭頂點綴以素色絨花。光潔的額頭全部露出來，額前貼著精致的花鈿，眉目疏朗，紅唇嫣然。再換上一套寶藍色宮裝，這樣的青萱，比平日更多了一股從容端莊的氣度。

素心呆呆地看著，眼底透出難以掩飾的艷羨，喃喃：“娘娘這樣真美！”

青萱卻有些難受地扭來扭去，華麗的雲肩讓她很不舒服。但看在整體效果確實不錯，暫且忍了。

才踏進長秋宮，就聽見裏面傳來一陣笑聲。

青萱遲疑地停住了腳步，太後那陰惻惻的老妖婆，何時笑的那麽開心過？腳步頓了頓，只聽見裏面又傳來一個清脆的少女嗓音，青萱暗自嘆了口氣，看來今天這茬是難過了。

打開簾子，青萱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臣妾給太後請安。”

太後正被三公主逗的樂不可支，乍見到青萱進來，臉微微沈了，但還是揮揮手：“起來吧。”

一旁的琳嬪連忙站起來，臉上堆著笑：“宜妃娘娘吉祥。”說完推推撅著嘴的三公主顯蓉，小聲道：“你這孩子……快給娘娘請安。”

三公主看了沈默不言的太後一眼，咬著唇，小小的臉上滿是不甘：“顯蓉給皇姨娘請安。”

青萱再幼稚也不會和一個小姑娘計較。何況現在在太後宮裏，怎麽看也是她比較吃虧。青萱微微一笑，頷首讓顯蓉起身，琳嬪見氣氛有些不對，連忙打圓場：“娘娘今日真是明艷照人！”

不管這話是不是出自真心，可到底聽在耳裏讓人心情舒暢。當然，要是沒有太後那老妖婆接下來的話，就更完美了。

太後端坐著，笑的陰惻惻：“過來坐。”

青萱寒了一下，不會是什麽陰謀吧？但太後之命不可違，青萱老老實實地坐下，低著頭不吭聲。

還好今日有琳嬪和三公主在這兒，太後還是比較給她面子的，也沒提什麽叫她抄寫佛經的話。反而問了些最近後宮發生的事，遇到不對勁的地方，時不時提點一兩句，那態度好的直叫青萱吃驚。

琳嬪的笑臉有些僵，三公主更是一臉不耐，憤憤地瞪著青萱。

“聽說皇帝最近總去你宮裏？”

冷不防地，太後神態悠然地拋出一個問句。青萱抖了抖，連忙垂下頭，回答的小心翼翼：“皇上政事繁忙，很多時候來夕螢殿也只是坐坐，臣妾是皇帝親封的宜妃，理應為皇上分憂，打理後宮之事，讓皇上在前朝沒有後顧之憂。”

太後盯著青萱半晌，青萱低著頭，後背上汗毛一根根都豎了起來。許久，才聽到太後一聲笑：“難為你年紀輕輕，懂得為皇帝分憂。”

青萱高高吊起的心剛剛放下來，又聽得太後繼續道：“你這孩子，平素也算聽話，但心氣高，脾氣傲，有時候說話做事難免偏激。這話說的不中聽，但為了皇家子嗣著想，哀家還是要說上一說。”

青萱面上沒什麽表情，靜靜道：“謝太後提點，臣妾謹記。”

太後的意思，無非是要她多勸勸尉遲忻去其他妃嬪處。她霸占著皇上這麽久，卻沒能給皇家誕下一男半女。太後著急，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至少看在尉遲忻的面子上，太後已經對她很客氣了。可看著琳嬪眼底閃過的一絲喜色，青萱還是覺得胸口發悶，喘不過氣來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可她不敢表露出一絲一毫失態，只是平靜地端坐著。幸好太後坐了一會也乏了，敲打了兩句，就打發她們回宮。

才走出長秋宮，青萱就聽得後面一聲喚：“宜妃娘娘！”

坐久了，青萱頭有些控制不住的眩暈，回過身，只看見琳嬪牽著三公主的手向她走過來。臉上已經沒了剛才在太後宮裏的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神色。顯蓉精致的小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見青萱看過來，哼了一聲就扭過頭去。

琳嬪也沒有出聲斥責顯蓉的舉動，只是咬著唇看著青萱。

青萱也懶得開口，就這麽懶洋洋地站著。她和琳嬪，從初為宮妃的那一天就結下了梁子。這麽些年來，除了勉勉強強維持表面上的客套，其他時候無不是相見兩相厭。

有這麽一種人，不管她有沒有得罪過你，她的存在本身，就很讓人窩心。

青萱自認為是個寬容的人，可對琳嬪這個人，實在是喜歡不起來。可喜的是，琳嬪對她也一向是敬謝不敏，從來不會沒事跑來套近乎，這點讓青萱很是歡喜。想到有一天琳嬪也扯著她的袖子，姐姐長妹妹短寒暄一番，青萱的胃中就一陣沒由來的翻滾，差點把大前天的晚飯都吐出來。

還好，這事情暫時都沒有發生，琳嬪看到她，也總是一副消化不良的模樣，能不搭話就不搭話。往日琳嬪依靠著皇後，加上有三公主這個頗為受寵的女兒，在宮中的地位很是不一般。可現在皇後離宮，尉遲忻也很久沒去看顯蓉了，讓她不自覺地有了危機意識。

琳嬪不開口，旁邊的三公主倒是憋不住了，聲音尖利：“父皇就是因為這個女人才不來看蓉兒的嗎？她有什麽好，不過是個狐媚子！”

“蓉兒，住口！”琳嬪一驚，連忙喝止。

“琳嬪，這就是你要對本宮說的話？”青萱的聲音很輕，卻成功的讓琳嬪出了一身冷汗。

可這三公主顯蓉註定是個悲劇。尉遲忻忙著當皇帝，估計也沒空管她，琳嬪每日忙著爭鬥，大概放在她身上的心力也有限。七八歲的小姑娘，除了長相承襲了皇家公主該有的美貌，其他都如同沒發育的幼童一般，說出的話實在不像一個公主該有的。

見青萱臉上沒有一絲羞憤，三公主氣得臉都紅了：“父皇最疼蓉兒了，才不會因為你不理蓉兒！等下見了父皇，本公主一定叫父皇把你打入冷宮，天天不給你飯吃，叫你還這麽囂張！”

見自家女兒這麽沒頭沒腦，琳嬪臉白的跟紙一樣，也顧不上行禮，拉著憤怒中的顯蓉轉身就走。

唉，真無趣。

青萱無精打采地打了個哈欠，轉身朝禦花園走去。沒事看看戲，看別人上躥下跳也是很有快~感的一件事。可這回的對手段數太低，她連出手的興趣都沒有，只能冷眼旁觀了。這不，話還沒對上，人已經跑了。這都是些什麽破爛事啊？

禦花園中有一個小涼亭，青萱見四下無人，便進去坐了坐。

雖說已經過了中秋，可京城中白天天氣還是偏於悶熱。青萱坐了一會，吃了擺在石桌上一個梨，還是覺得悶。摸了會，竟然從身上摸出一把折扇來。

這還是上次從陸璃

那小子處騙來的，明明是男式的，青萱卻很是喜歡。

一點點展開，扇面上的雨和竹躍然而出，薄薄的金箋上，幾支雨後青竹傲然而立，無論是筆法，還是意境，都透著一股超然出塵。青萱是越看越喜歡，常常拿出來把玩。

可今天一看，似乎是哪裏出了問題，總覺得，總覺得這扇子有哪裏不對勁。

青萱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看到破損，也沒有被調換的痕跡。心中存著疑惑，可一時半會也看不出什麽，青萱索性不再糾結。

禦花園中不知是什麽花開了，花和草的清香混雜在一起，散發出一種很好聞的木質清香。

青萱漸漸有些困了，昨晚睡的不好，其實，已經很多日沒有睡好了。眼前太亮，青萱索性將扇子展開，遮住半邊臉。

陽光不算太烈，風微微吹著，青萱頭點了兩下，漸漸趴在石桌上睡了過去。她睡的毫無知覺，拿來遮臉的扇子不知什麽時候被風吹落在地上，眼前亮的晃眼，青萱嘟囔了兩句，不耐地睜開眼。

扇子呢？

餵餵，青萱一下子睜開眼，她很喜歡那把折扇的好不好？

刷地一下站起來，坐的久了，突然站起來，青萱感到頭一陣暈眩。

等待那陣天旋地轉的感覺過去，青萱擡起頭，突然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年輕男子，正直直看著這邊。他的手中，正拿著一把折扇。

他那樣毫不避諱地看著這邊，清明如水的眼神似乎有些微的震動和波瀾。見青萱看過來，賀淩雙肅了神色，一步步走到面前，單膝跪下，將東西遞過來：“這可是娘娘的東西？”

“……是。”青萱木然地接過，低聲道，“多謝賀大人。”

此前安王妃的事還盤旋不去，青萱不知怎麽開口，好在賀淩雙也沒有多提，只是簡短應了兩句就告辭離開。青萱展開手中的扇子，目光定在畫旁的題詞上，突然，那種怪異的感覺再一次襲來。

“細雨蕭疏苦竹深，茅茨高臥靜愔愔。日高反把柴門鎖，莫放人來攪道心。”

筆法淋漓，字跡疏狂，眼前驟然閃過昨夜的那張字條，“小心安王妃”那幾個字在眼前閃過。

青萱有些不可置信，對比扇面上的落款和題詞，雖然寫字的人小心掩飾了，可明眼人還是能看出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不會吧……青萱擡

眸看去，卻只看到一個修長的背影。

扇面上落款：識墨。

回想起剛才賀淩雙眼底一閃而過的驚訝，青萱忍不住用扇子遮住整張臉，這，這真的是誤會呀。

她才沒有故意收集那個人的東西，才沒有，抱著某人的字畫呼呼大睡兼口水橫流。

唉，形象啊形象，你也離我遠去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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