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銅山鎮
關燈
小
中
大
天空蔚藍晴朗, 金燦燦的光芒落在雄健古樸的銀杏樹上，漏下斑駁光影，恍若鳥雀跳動。
邵衡被一名名虛道長帶著, 拐過枝葉疏光的銀杏樹，進入了一個被大片陰影遮蓋的屋子。
屋子明明是沐浴在陽光下的, 但旁邊就是銀杏，濃茂的枝葉籠罩了大半屋頂, 常年陰涼, 邵衡盤腿坐下時，嗅到了空氣中若隱若現的潮濕味。
這股味道遙遠又飄渺, 和面前的邵家臉孔組合在一起，總讓他想起一些不怎麽愉快的記憶。
比如邵家陰冷潮濕的房間。
比如那雙修長冷酷的手指。
又或者, 弟子們了然無視的眼神，附之入骨的劇痛……
來找他的人並不陌生, 是曾在馬家見過一面的邵廖和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道士。
邵衡冷肅如雪的眉眼在看到那位老道士後，慢了半拍, 開口招呼：“長老。”
紫檀幾案後，老道註視著面前出落的修長如冷玉的年輕人, 緩緩道：“阿衡，好久不見了。”
是啊，好久不見了, 想當初他去興雲觀，還是因為邵峰長老和師父認識。
憶起登仙的老頭，老道士嚴肅的臉現出一抹動容：“守恒道友羽化之時，我正在閉關, 並不知曉。”
邵衡垂著眼，看不清情緒：“師父登仙得道, 是一件幸事。”
邵衡與老頭相依為命，誰不知他這話不過心，老道士頓了頓，想說些什麽，又覺得沒必要，終於打開葫蘆裏賣的藥。
“興雲觀清苦，你回來吧。”
“邵青州已經答應，你可以繼續隨我修行。”邵衡在被邵家放棄時，就是邵峰看不過眼，將他領了過去照顧一段時間。
回去？
邵衡深思恍惚了瞬，回神搖搖頭：“徽羽觀的時候，我就拒絕過了。”
銀杏樹旁，謝向陽倚在樹幹上，聞言耳朵一動。
他低聲喃喃：“拒絕過？”
謝向陽眼神出現一絲茫然，自從來到華陵峰後，他和邵衡幾乎日日在一起，邵家人什麽時候找過他？
徽羽觀？
難道是他陷入幻境的那次？回憶起那時邵衡的突然消失，的確有些不同尋常，如果是邵家來人，那就不難理解了。
邵家……
謝向陽望著蔚藍蒼穹，慢慢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聽到一聲吱呀。
屋子的木門打開，從裏面走出一個人。
是曾在馬家有過交集的邵廖。
看到銀杏下的謝向陽，對方淡淡一笑：“謝道友。”
謝向陽挺直脊背，頷首回應：“許久不見，邵道友看來氣色不錯。”
邵廖笑了笑。
他們明明在正德街和華陵峰道長都遇見過，只不過當時他都在勸阻邵程雲，謝向陽這話，有些揶揄。
“不及道友光輝，馬家當日便知道友鐘靈非凡，如今一看，果然不同凡響，第一關裏獨占鰲頭，玄門世家子弟，皆在道友的光輝之下，說來慚愧。”
謝向陽想起排名的事，眉梢得意幾分：“我看過邵道友的排名，你也不錯。”
何止不錯，邵廖的排名就居在前五，把徐晦明都擠下去了。
邵廖輕笑，倆人隨意胡扯著，談起第一關的驚險趣事，或者即將遠行的招搖山，慢慢地轉著話圈兒，默契地沒談論裏面的事情。
謝向陽其實很好奇，快憋死了。
他一直知道邵衡和邵家有關系，甚至猜測他是不是私生子，不過沒想到，有一天，竟然會看到邵家家人找上門。
他既擔憂邵家不懷好意，又必須耐下心來，陪邵廖胡扯。
邵廖有些驚訝，半年前他遇到的謝向陽，雖然鐘靈毓秀，靈氣十足，但舉手投舉間年少意氣，讓人輕而易舉便能發現他的心思，幾月不見，曾經輕狂的少年也蛻變成穩重的青年道士。
他主動談起裏面的人：“謝道友不用擔心，這次我和邵峰長老來並無惡意。”
謝向陽這才知道裏面的人是誰，訝然出聲：“《步劍》的邵峰長老？”
邵廖點頭。
“你認識我？”
背後突兀傳來一道問話。
原來不知什麽時候，屋內的談話結束了，邵峰看到謝向陽和小明空等在外面，似乎並不意外，朝他們微微頷首，算打招呼。
對於這個玄門界的傳奇人物，謝向陽站直了身體：“玄學大會給了我《步劍》的秘籍。”
“這樣啊。”老道緩緩點頭，他面色平靜，沒有因為謝向陽得到他的傳承而驚訝或驚喜。
謝向陽沒忍住出聲：“長老來這裏有什麽事？”
老道士沒有回答，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不知為什麽，謝向陽總覺得邵峰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長。
邵廖說：“長老，我有話和邵衡說。”
等人走後，邵衡微微皺眉。
他回憶起他和邵廖的對話。
邵廖一看到他，就說：“邵衡，退出大會吧。”
“是你的意思，還是其他人的意思？”
邵廖：“是長老的意思。”
邵衡靜默一瞬，良久，吐出了幾個字：“為什麽？”
邵廖頓了頓，回答：“會有危險。”
危險……
謝向陽摸摸下巴：“大會前，真元觀的人也這麽說過。”
只是真元觀的人沒有阻止他們去。
“因為玄門的人越來越老了，有的人已經等不及了。”後日就要去招搖山了，呂誠是來找謝向陽和邵衡商量合作的。
除了徐晦明，種星，呂誠，謝向陽等人的第三關任務，都在招搖山。
“你是說，有些老怪物不想死？”
“是啊，”呂誠一臉坦然，“修行得越久，就越怕死，權力，地位，法力，有哪個想輕易放棄？”
更何況，修行之人，絕大部分人都在求長生之道。
為了活下去，他們會不擇手段。
“其實每年大會都會遇上類似的事情，比如某個地界陡然靈力盡失，陰氣氤氳，玄學大會的人以為是有什麽鬼王出世，結果鬼王的確是鬼王，不過是一個老祖自己養的鬼，老祖想轉修鬼仙反被反噬。”
“還有上次的劉家，和劉家勾結的那仨老頭，就是為了死前給子孫留點錢財。”
“況且，今年不同尋常。”
呂誠在庭內踱步：“在玄門中，一直流傳著一個預言。”
“天機現，靈氣蘇，鬼神覆，紫微出。”種星一字一句吟唱著這首自小聽過的童謠。
“傳聞，這是天道給此間留下的一線生機。”
“時機，就應在近些年。而招搖山，是目前此間靈力最充沛的地方，被認為是靈眼。雖然我們不大信，但是那些快死的老頭子認為這一線生機，也是他們的一線生機。”
邵衡低低默念：“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謝向陽莫名心頭一跳，但隨即，那一絲雜念就像一陣風般飛逝了，抓不住一絲痕跡。
謝向陽：“難道就任由他們胡作非為？”
呂誠語氣忽然高深：“沒有人不會老……”
也沒有人想死……
年輕的，壯年的，在冷眼旁觀，坐釣漁翁。
謝向陽瞬間明白了，貪生怕死，是人性。
哪怕是修一輩子的道，也不可壓制。
人性即是念，欲念，正念，邪念，善念。
修行就是引導、抗爭、激發念意。
玄學大會的第二關在招搖山，通知說後日到，但留給他們的時間也不多，最遲明日就得出發。謝向陽和種星、呂誠他們約好明晚去機場，回到房間，這次的談話，激發了他的危機感。
玄門界果然沒有那麽好混，處處是陷阱危機。
第一關任務裏突然冒出一棵妖樹，一個游魂，一個地縛靈，一片石蟲的普通別墅差點把十來位弟子全滅了。
就連年長的道長也栽了跟頭。
接下來的第二關，第三關，還有未來的眾多任務，不知還有多少危險在等待著他。
玄門界弱肉強食，險境叢生，逃避是最無用的辦法，只有不斷變強！
謝向陽想起他還沒看過的劍法，打開文檔觀摩。
《步劍》裏只有劍招三式，比謝向陽想象的要少許多，但思及吳興說的，劍法裏的劍招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裏面的步法，只要熟練了其中步法，即使匹配其他劍招，也能獲得意外效果。
謝向陽翻看其中，眉毛高挑，覺得這步法受玄門推崇不是沒有原因的。
端看這步法，行如風，刺如雨，有禦劍飛天之感。
謝興陽閉上眼睛，腦海裏細細演化書中的招式，人影。
恍然間，他又回到了砍石蟲時的狀態，他倏地睜開眼，取出劍，走到外面小院。
一劈一砍，一轉一旋，落葉在空中飛舞，劍華閃爍間，能讓人看出，謝向陽一開始的姿勢並不熟練，直到他越舞越順，神力湧動，疾步踏行，竟然有一瞬間，謝向陽感到自己的半空停留。
這點停留非是一躍的頂點，而是切切實實地有騰空之感。
謝向陽對步法愈發感興趣，到最後，他甚至不練劍了，一個勁沖跑騰跳，腳步挪移，方位迅猛。
邵衡出門時，便看到謝向陽在那專註地練著，他看著看著，耳畔響起一聲低語：“可怕吧，不過是看一遍，就能把步法領悟入門，我上午還想厚著臉皮請邵道友指點他，現在看來，怕是不怎麽需要了。”
天賦絕佳的人已經找到了自己的路。
邵衡回眸，清晰的看到了名虛道長臉上一閃而過的羨慕與嫉妒。
這也是人性。
道長年輕時也是被師父讚過的天賦絕佳之人，否則不會有現在的成就，能當一觀之主。然而在面對天資絕倫的後輩時，他仍壓不住一絲妒念。
入玄門者，在比拼天賦方面似乎比其他領域更為殘酷。
無緣之人，即使是空耗一生也不得入門。
有緣者，即使是不經意間也能原地頓悟。
邵衡比誰都清楚，這種攀上高頂後，發現另一座高山的壓迫，更絕望的是，後來者比你走的更快，更猛的絕望感。
“道長甘心嗎？”
名虛道長笑了，妄念散去，他又恢覆成原來的和藹模樣。
“甘與不甘，守恒已經給了我們答案。”
邵衡想起老頭的坦然離去，微微闔上眼。
他沒有出聲，只是熟練地壓制心中的妒念，舉起長劍加入進去。
名虛道長望了望院中揮舞汗水都兩師兄弟，想起邵峰離去時留下的一句話：“玄門的希望，從來不在腐朽的陳規裏。”
道長嘆了口氣：“末法時代，玄門斷絕，大勢滔滔啊。”
第二日，謝向陽和邵衡與種星、呂誠匯合，前往招搖山。
招搖山，只是玄門界的說法。
到達地點後，地圖上顯示，這附近名為銅山。
距離銅山最近的是廣德機場，謝向陽他們沿著機場路線，坐上大巴，搖搖晃晃地前往銅山鎮。
那裏，有一個玄門的辦事點。
本以為是做飛機直達，結果跑來跑去，還是上了大巴。
呂誠滿臉菜色。
他第一關的任務地點，沒有謝向陽那麽好運，而是在華陵市管轄的一個下級縣的區上的一個鎮上的村裏，光是大巴就換了兩輛，足足坐了老半天，顛得他懷疑人生。
“沒辦法，你能攔得到出租車嗎？”謝向陽給他貼了清心符，呂誠總算沒有那麽蔫了。
說來奇怪，他們從機場下機後，想打車去銅山鎮，結果有一個算一個，一聽到是去銅山鎮的司機，跟撞鬼似的，二話不說就開車跑了。
留下他們看著輪子尾氣怔楞。
機場的出租車維序員無奈地給他們指了公交的方向。
毫無疑問，銅山鎮有古怪。
而且這種古怪，在本地司機裏已經成了共識。
除了本地規定路線的公交之外，沒有司機敢往那邊走。
“查到了嗎？”
有了第一關事先在網上攫取信息，嘗到甜頭的法子，第二關，他們再接再厲，在沒有到達目的地，沒有透露內容前，先查些消息做好準備。然而邵衡放下手機，搖了搖頭：“本地新聞和論壇都沒有這次關於銅山鎮的消息。”
“竟然沒有一絲線索。”種星合上筆記本，揉了揉眉心。
“能封鎖消息，弄出這麽大的結果的，要麽事情很嚴重，要麽只是誇張謠言。”
然而既然玄學大會把他們派來了，毫無疑問，這是第一個事實。
“娃子們，到嘞。”司機在幽森馬路邊停下。
似乎看出了他們的不解，司機指著前方解釋：“你們去銅山的話，沿著這條路再走三百米就是咯。但是我好心跟你們嗦，銅山啊，惹怒了山神，在鬧鬼哩，最好是不要去。”
“山神？”
大家互相對視一眼，謝過司機。
他們走了沒多久，果然看到一個小鎮，出乎意料的是，這個被本地司機諱莫如深的地方，卻安靜祥和，路上時不時有居民出現，小鎮上的商店賓館都正常開業。
玄學大會的辦事點在銅山鎮大邊緣上，他們進去時，工作人員告訴他們，他們是最後一批進來的弟子，安排他們住進了距離銅山最近的一個賓館。
謝向陽整理完生活物品，打開窗，走到陽臺眺望，翠綠銅山就在眼前。
夕陽西下，絢麗的晚霞撒下細碎金光，小鎮一半落在墨色的陰影中，背後山脈連綿起伏，那就是招搖山。幽森泛墨的招搖山恍若一只遠古兇獸蟄伏在陰影下，隨著時間的流逝，山中光影隨著夕暈一步步退向猙獰山脈，仿佛巨獸回巢。
時間一到六點，街上的門店齊齊關閉，大街小巷上頓時只剩一些明顯是參加任務的弟子在晃蕩。
謝向陽俯視著陡然變得安靜異常的街道，眉目一頓。
樓下，呂誠抱怨著回來：“這邊的工作人員不知怎麽回事，把咱們扔到賓館就不管了。”
“我剛才想去問問任務的消息，結果他說他下班了！”
呂誠簡直不可思議。
不交代任務就把他們撂這了，參加第二關的弟子們聚在賓館裏一頭霧水。
謝向陽眺望著遠處蟄伏的山脈和山腳的小鎮，語氣沈凝：“也許，任務在我們進入這所小鎮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參加玄學大會的弟子們晚上的時候，也反應過來了，夜色下，一大批弟子從四方的賓館裏悄悄出現在街頭巷尾，朦朧的側臉在月色下露出嚴肅的銳意。
“我們也下去嗎？”呂誠看著樓下開始行動的弟子，有些焦急。
“不急，先讓他們去探路，我們好好休息，養精蓄銳。”
謝向陽打了個哈欠。
目光不經意間，瞥到街道旁走過一個女子，身形有些眼熟。
謝向陽冷不丁翻身跳下，追了上去。
不過他追到巷口，人就不見了，沒有腳步聲，消失得悄無聲息。
謝向陽微楞。
“怎麽了？你看到什麽了？”呂誠他們突然看他行動，慢了半拍追了上來。
謝向陽抿了抿唇，語氣遲疑：“邵衡，我好像看到牡丹了。”
想起那個千年女鬼，邵衡眉目一頓。
說來他們到京城參加玄學大會，還是因為牡丹的指引。
女鬼來歷神秘，突然出現在招搖山，謝向陽心中湧現出一股不安感，又有種心頭落地，果然如此的感覺。
夜半三更，謝向陽打坐歇息，猛地睜開眼。
透明的玻璃窗外飛快地閃過一道身影。
謝向陽回頭看了眼正在熟睡的三人，留下信息，迅速跟了上去。
那道身影，或者說不知什麽東西，如鬼魅般，來無影去無蹤，閃現極快，謝向陽運轉上新學的步劍法門，才勉強追上它。
不一會兒，謝向陽就追出了小鎮。
身影融入夜色，迅速躍入深山。
謝向陽慢慢停下腳步，沒有再追下去，山林呼吸間，他感到周圍有些異樣。
路口外，樹影婆娑，黑影重重，草木無聲。
山間飄來一陣細微的涼風。
夜風嗚咽，謝向陽正準備回去，突然感到一股危險襲來。
他猛地回頭，只見不知何時，路邊的重重黑影密密麻麻冒出了黃綠色的豎瞳。
一只只兇猛野狼慢慢走了出來，冰冷的獸眼在黝黑的夜晚裏，散發出幽幽的光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邵衡被一名名虛道長帶著, 拐過枝葉疏光的銀杏樹，進入了一個被大片陰影遮蓋的屋子。
屋子明明是沐浴在陽光下的, 但旁邊就是銀杏，濃茂的枝葉籠罩了大半屋頂, 常年陰涼, 邵衡盤腿坐下時，嗅到了空氣中若隱若現的潮濕味。
這股味道遙遠又飄渺, 和面前的邵家臉孔組合在一起，總讓他想起一些不怎麽愉快的記憶。
比如邵家陰冷潮濕的房間。
比如那雙修長冷酷的手指。
又或者, 弟子們了然無視的眼神，附之入骨的劇痛……
來找他的人並不陌生, 是曾在馬家見過一面的邵廖和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道士。
邵衡冷肅如雪的眉眼在看到那位老道士後，慢了半拍, 開口招呼：“長老。”
紫檀幾案後，老道註視著面前出落的修長如冷玉的年輕人, 緩緩道：“阿衡，好久不見了。”
是啊，好久不見了, 想當初他去興雲觀，還是因為邵峰長老和師父認識。
憶起登仙的老頭，老道士嚴肅的臉現出一抹動容：“守恒道友羽化之時，我正在閉關, 並不知曉。”
邵衡垂著眼，看不清情緒：“師父登仙得道, 是一件幸事。”
邵衡與老頭相依為命，誰不知他這話不過心，老道士頓了頓，想說些什麽，又覺得沒必要，終於打開葫蘆裏賣的藥。
“興雲觀清苦，你回來吧。”
“邵青州已經答應，你可以繼續隨我修行。”邵衡在被邵家放棄時，就是邵峰看不過眼，將他領了過去照顧一段時間。
回去？
邵衡深思恍惚了瞬，回神搖搖頭：“徽羽觀的時候，我就拒絕過了。”
銀杏樹旁，謝向陽倚在樹幹上，聞言耳朵一動。
他低聲喃喃：“拒絕過？”
謝向陽眼神出現一絲茫然，自從來到華陵峰後，他和邵衡幾乎日日在一起，邵家人什麽時候找過他？
徽羽觀？
難道是他陷入幻境的那次？回憶起那時邵衡的突然消失，的確有些不同尋常，如果是邵家來人，那就不難理解了。
邵家……
謝向陽望著蔚藍蒼穹，慢慢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聽到一聲吱呀。
屋子的木門打開，從裏面走出一個人。
是曾在馬家有過交集的邵廖。
看到銀杏下的謝向陽，對方淡淡一笑：“謝道友。”
謝向陽挺直脊背，頷首回應：“許久不見，邵道友看來氣色不錯。”
邵廖笑了笑。
他們明明在正德街和華陵峰道長都遇見過，只不過當時他都在勸阻邵程雲，謝向陽這話，有些揶揄。
“不及道友光輝，馬家當日便知道友鐘靈非凡，如今一看，果然不同凡響，第一關裏獨占鰲頭，玄門世家子弟，皆在道友的光輝之下，說來慚愧。”
謝向陽想起排名的事，眉梢得意幾分：“我看過邵道友的排名，你也不錯。”
何止不錯，邵廖的排名就居在前五，把徐晦明都擠下去了。
邵廖輕笑，倆人隨意胡扯著，談起第一關的驚險趣事，或者即將遠行的招搖山，慢慢地轉著話圈兒，默契地沒談論裏面的事情。
謝向陽其實很好奇，快憋死了。
他一直知道邵衡和邵家有關系，甚至猜測他是不是私生子，不過沒想到，有一天，竟然會看到邵家家人找上門。
他既擔憂邵家不懷好意，又必須耐下心來，陪邵廖胡扯。
邵廖有些驚訝，半年前他遇到的謝向陽，雖然鐘靈毓秀，靈氣十足，但舉手投舉間年少意氣，讓人輕而易舉便能發現他的心思，幾月不見，曾經輕狂的少年也蛻變成穩重的青年道士。
他主動談起裏面的人：“謝道友不用擔心，這次我和邵峰長老來並無惡意。”
謝向陽這才知道裏面的人是誰，訝然出聲：“《步劍》的邵峰長老？”
邵廖點頭。
“你認識我？”
背後突兀傳來一道問話。
原來不知什麽時候，屋內的談話結束了，邵峰看到謝向陽和小明空等在外面，似乎並不意外，朝他們微微頷首，算打招呼。
對於這個玄門界的傳奇人物，謝向陽站直了身體：“玄學大會給了我《步劍》的秘籍。”
“這樣啊。”老道緩緩點頭，他面色平靜，沒有因為謝向陽得到他的傳承而驚訝或驚喜。
謝向陽沒忍住出聲：“長老來這裏有什麽事？”
老道士沒有回答，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不知為什麽，謝向陽總覺得邵峰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長。
邵廖說：“長老，我有話和邵衡說。”
等人走後，邵衡微微皺眉。
他回憶起他和邵廖的對話。
邵廖一看到他，就說：“邵衡，退出大會吧。”
“是你的意思，還是其他人的意思？”
邵廖：“是長老的意思。”
邵衡靜默一瞬，良久，吐出了幾個字：“為什麽？”
邵廖頓了頓，回答：“會有危險。”
危險……
謝向陽摸摸下巴：“大會前，真元觀的人也這麽說過。”
只是真元觀的人沒有阻止他們去。
“因為玄門的人越來越老了，有的人已經等不及了。”後日就要去招搖山了，呂誠是來找謝向陽和邵衡商量合作的。
除了徐晦明，種星，呂誠，謝向陽等人的第三關任務，都在招搖山。
“你是說，有些老怪物不想死？”
“是啊，”呂誠一臉坦然，“修行得越久，就越怕死，權力，地位，法力，有哪個想輕易放棄？”
更何況，修行之人，絕大部分人都在求長生之道。
為了活下去，他們會不擇手段。
“其實每年大會都會遇上類似的事情，比如某個地界陡然靈力盡失，陰氣氤氳，玄學大會的人以為是有什麽鬼王出世，結果鬼王的確是鬼王，不過是一個老祖自己養的鬼，老祖想轉修鬼仙反被反噬。”
“還有上次的劉家，和劉家勾結的那仨老頭，就是為了死前給子孫留點錢財。”
“況且，今年不同尋常。”
呂誠在庭內踱步：“在玄門中，一直流傳著一個預言。”
“天機現，靈氣蘇，鬼神覆，紫微出。”種星一字一句吟唱著這首自小聽過的童謠。
“傳聞，這是天道給此間留下的一線生機。”
“時機，就應在近些年。而招搖山，是目前此間靈力最充沛的地方，被認為是靈眼。雖然我們不大信，但是那些快死的老頭子認為這一線生機，也是他們的一線生機。”
邵衡低低默念：“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謝向陽莫名心頭一跳，但隨即，那一絲雜念就像一陣風般飛逝了，抓不住一絲痕跡。
謝向陽：“難道就任由他們胡作非為？”
呂誠語氣忽然高深：“沒有人不會老……”
也沒有人想死……
年輕的，壯年的，在冷眼旁觀，坐釣漁翁。
謝向陽瞬間明白了，貪生怕死，是人性。
哪怕是修一輩子的道，也不可壓制。
人性即是念，欲念，正念，邪念，善念。
修行就是引導、抗爭、激發念意。
玄學大會的第二關在招搖山，通知說後日到，但留給他們的時間也不多，最遲明日就得出發。謝向陽和種星、呂誠他們約好明晚去機場，回到房間，這次的談話，激發了他的危機感。
玄門界果然沒有那麽好混，處處是陷阱危機。
第一關任務裏突然冒出一棵妖樹，一個游魂，一個地縛靈，一片石蟲的普通別墅差點把十來位弟子全滅了。
就連年長的道長也栽了跟頭。
接下來的第二關，第三關，還有未來的眾多任務，不知還有多少危險在等待著他。
玄門界弱肉強食，險境叢生，逃避是最無用的辦法，只有不斷變強！
謝向陽想起他還沒看過的劍法，打開文檔觀摩。
《步劍》裏只有劍招三式，比謝向陽想象的要少許多，但思及吳興說的，劍法裏的劍招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裏面的步法，只要熟練了其中步法，即使匹配其他劍招，也能獲得意外效果。
謝向陽翻看其中，眉毛高挑，覺得這步法受玄門推崇不是沒有原因的。
端看這步法，行如風，刺如雨，有禦劍飛天之感。
謝興陽閉上眼睛，腦海裏細細演化書中的招式，人影。
恍然間，他又回到了砍石蟲時的狀態，他倏地睜開眼，取出劍，走到外面小院。
一劈一砍，一轉一旋，落葉在空中飛舞，劍華閃爍間，能讓人看出，謝向陽一開始的姿勢並不熟練，直到他越舞越順，神力湧動，疾步踏行，竟然有一瞬間，謝向陽感到自己的半空停留。
這點停留非是一躍的頂點，而是切切實實地有騰空之感。
謝向陽對步法愈發感興趣，到最後，他甚至不練劍了，一個勁沖跑騰跳，腳步挪移，方位迅猛。
邵衡出門時，便看到謝向陽在那專註地練著，他看著看著，耳畔響起一聲低語：“可怕吧，不過是看一遍，就能把步法領悟入門，我上午還想厚著臉皮請邵道友指點他，現在看來，怕是不怎麽需要了。”
天賦絕佳的人已經找到了自己的路。
邵衡回眸，清晰的看到了名虛道長臉上一閃而過的羨慕與嫉妒。
這也是人性。
道長年輕時也是被師父讚過的天賦絕佳之人，否則不會有現在的成就，能當一觀之主。然而在面對天資絕倫的後輩時，他仍壓不住一絲妒念。
入玄門者，在比拼天賦方面似乎比其他領域更為殘酷。
無緣之人，即使是空耗一生也不得入門。
有緣者，即使是不經意間也能原地頓悟。
邵衡比誰都清楚，這種攀上高頂後，發現另一座高山的壓迫，更絕望的是，後來者比你走的更快，更猛的絕望感。
“道長甘心嗎？”
名虛道長笑了，妄念散去，他又恢覆成原來的和藹模樣。
“甘與不甘，守恒已經給了我們答案。”
邵衡想起老頭的坦然離去，微微闔上眼。
他沒有出聲，只是熟練地壓制心中的妒念，舉起長劍加入進去。
名虛道長望了望院中揮舞汗水都兩師兄弟，想起邵峰離去時留下的一句話：“玄門的希望，從來不在腐朽的陳規裏。”
道長嘆了口氣：“末法時代，玄門斷絕，大勢滔滔啊。”
第二日，謝向陽和邵衡與種星、呂誠匯合，前往招搖山。
招搖山，只是玄門界的說法。
到達地點後，地圖上顯示，這附近名為銅山。
距離銅山最近的是廣德機場，謝向陽他們沿著機場路線，坐上大巴，搖搖晃晃地前往銅山鎮。
那裏，有一個玄門的辦事點。
本以為是做飛機直達，結果跑來跑去，還是上了大巴。
呂誠滿臉菜色。
他第一關的任務地點，沒有謝向陽那麽好運，而是在華陵市管轄的一個下級縣的區上的一個鎮上的村裏，光是大巴就換了兩輛，足足坐了老半天，顛得他懷疑人生。
“沒辦法，你能攔得到出租車嗎？”謝向陽給他貼了清心符，呂誠總算沒有那麽蔫了。
說來奇怪，他們從機場下機後，想打車去銅山鎮，結果有一個算一個，一聽到是去銅山鎮的司機，跟撞鬼似的，二話不說就開車跑了。
留下他們看著輪子尾氣怔楞。
機場的出租車維序員無奈地給他們指了公交的方向。
毫無疑問，銅山鎮有古怪。
而且這種古怪，在本地司機裏已經成了共識。
除了本地規定路線的公交之外，沒有司機敢往那邊走。
“查到了嗎？”
有了第一關事先在網上攫取信息，嘗到甜頭的法子，第二關，他們再接再厲，在沒有到達目的地，沒有透露內容前，先查些消息做好準備。然而邵衡放下手機，搖了搖頭：“本地新聞和論壇都沒有這次關於銅山鎮的消息。”
“竟然沒有一絲線索。”種星合上筆記本，揉了揉眉心。
“能封鎖消息，弄出這麽大的結果的，要麽事情很嚴重，要麽只是誇張謠言。”
然而既然玄學大會把他們派來了，毫無疑問，這是第一個事實。
“娃子們，到嘞。”司機在幽森馬路邊停下。
似乎看出了他們的不解，司機指著前方解釋：“你們去銅山的話，沿著這條路再走三百米就是咯。但是我好心跟你們嗦，銅山啊，惹怒了山神，在鬧鬼哩，最好是不要去。”
“山神？”
大家互相對視一眼，謝過司機。
他們走了沒多久，果然看到一個小鎮，出乎意料的是，這個被本地司機諱莫如深的地方，卻安靜祥和，路上時不時有居民出現，小鎮上的商店賓館都正常開業。
玄學大會的辦事點在銅山鎮大邊緣上，他們進去時，工作人員告訴他們，他們是最後一批進來的弟子，安排他們住進了距離銅山最近的一個賓館。
謝向陽整理完生活物品，打開窗，走到陽臺眺望，翠綠銅山就在眼前。
夕陽西下，絢麗的晚霞撒下細碎金光，小鎮一半落在墨色的陰影中，背後山脈連綿起伏，那就是招搖山。幽森泛墨的招搖山恍若一只遠古兇獸蟄伏在陰影下，隨著時間的流逝，山中光影隨著夕暈一步步退向猙獰山脈，仿佛巨獸回巢。
時間一到六點，街上的門店齊齊關閉，大街小巷上頓時只剩一些明顯是參加任務的弟子在晃蕩。
謝向陽俯視著陡然變得安靜異常的街道，眉目一頓。
樓下，呂誠抱怨著回來：“這邊的工作人員不知怎麽回事，把咱們扔到賓館就不管了。”
“我剛才想去問問任務的消息，結果他說他下班了！”
呂誠簡直不可思議。
不交代任務就把他們撂這了，參加第二關的弟子們聚在賓館裏一頭霧水。
謝向陽眺望著遠處蟄伏的山脈和山腳的小鎮，語氣沈凝：“也許，任務在我們進入這所小鎮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參加玄學大會的弟子們晚上的時候，也反應過來了，夜色下，一大批弟子從四方的賓館裏悄悄出現在街頭巷尾，朦朧的側臉在月色下露出嚴肅的銳意。
“我們也下去嗎？”呂誠看著樓下開始行動的弟子，有些焦急。
“不急，先讓他們去探路，我們好好休息，養精蓄銳。”
謝向陽打了個哈欠。
目光不經意間，瞥到街道旁走過一個女子，身形有些眼熟。
謝向陽冷不丁翻身跳下，追了上去。
不過他追到巷口，人就不見了，沒有腳步聲，消失得悄無聲息。
謝向陽微楞。
“怎麽了？你看到什麽了？”呂誠他們突然看他行動，慢了半拍追了上來。
謝向陽抿了抿唇，語氣遲疑：“邵衡，我好像看到牡丹了。”
想起那個千年女鬼，邵衡眉目一頓。
說來他們到京城參加玄學大會，還是因為牡丹的指引。
女鬼來歷神秘，突然出現在招搖山，謝向陽心中湧現出一股不安感，又有種心頭落地，果然如此的感覺。
夜半三更，謝向陽打坐歇息，猛地睜開眼。
透明的玻璃窗外飛快地閃過一道身影。
謝向陽回頭看了眼正在熟睡的三人，留下信息，迅速跟了上去。
那道身影，或者說不知什麽東西，如鬼魅般，來無影去無蹤，閃現極快，謝向陽運轉上新學的步劍法門，才勉強追上它。
不一會兒，謝向陽就追出了小鎮。
身影融入夜色，迅速躍入深山。
謝向陽慢慢停下腳步，沒有再追下去，山林呼吸間，他感到周圍有些異樣。
路口外，樹影婆娑，黑影重重，草木無聲。
山間飄來一陣細微的涼風。
夜風嗚咽，謝向陽正準備回去，突然感到一股危險襲來。
他猛地回頭，只見不知何時，路邊的重重黑影密密麻麻冒出了黃綠色的豎瞳。
一只只兇猛野狼慢慢走了出來，冰冷的獸眼在黝黑的夜晚裏，散發出幽幽的光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