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過後, 天空潔凈無瑕，興雲村下白雪皚皚，山間樹梢垂掛著漂亮剔透的冰晶。

呼啦一聲, 山上的小廟打開了門，清晨臺階上早早等候的村民們熱情招呼：“早上好呀謝道長, 今兒怎麽又是您出來掃雪呀？”

謝向陽笑著回應：“哎，師叔太小, 師弟怕冷, 我是掌門就多擔待點活兒唄。”

“哈哈哈，謝道長太好了, 不過你可不能常慣著邵衡那小子，年輕人要常出來多活動, 看我，早上五點就醒了, 爬上山來時間正好。”老太太一臉驕傲。

謝向陽嚇了一跳，早上五點爬山, 那會兒雪都沒滑，瞬間冷汗淋漓：“您老下次可別了, 山上路滑，萬一摔著了連個人影都摸不著，要註意安全。”

老太太擺擺手：“你放心, 我們幾個老骨頭是一起上的山。”

謝向陽：“……”還一起上，萬一有一個人出事剩下的老太太有能力搬得動人嗎？

“天漸漸冷了，還是少上山為好，實在不行, 要和小輩們一起，不然的話, 明兒開始，觀裏就中午才開門。”謝向陽嚴肅道。

老太太們訕訕：“行啦，行啦，年輕人比我們老婆子還嘮叨。”

謝向陽：“……”得了，待會兒就貼上冬季期間，推遲開觀的聲明。

“師侄！您怎麽還沒有掃雪呢？小師侄待會又要生氣啦！”光頭圓腦的小師叔氣咻咻道。

謝向陽抽了抽嘴角，因為修煉的緣故，謝向陽不受氣候影響，大冬天也不冷，被眼尖發現這一事實的邵橫果斷安排他每天掃雪，理由都是現成的無法反駁。

可恨他每天都要早起，這倆個舒舒服服窩被子的人居然還敢嫌棄他。

謝向陽提溜著小師叔的小棉襖來到無人關註的墻根底下，神色認真道：“小師叔，咱能不能打個商量？以後在外人面前可不可以不要隨意損壞我靈清派掌門的威嚴。”

小師叔歪著小腦袋：“我沒有呀。”

“你有！”謝向陽語氣悲痛，“比如剛才，你的話就不對，我掃雪不掃雪和師弟生氣有什麽關系？外人不曉得的還以為我怕他呢？可是我才是堂堂靈清派的掌門，靈清派武力值擔當。”

小師叔稚聲稚氣：“可是你的劍法連我都打不過。”

謝向陽內心哭泣：還不是你們太天才。

“但是我是掌門是吧？”

小師叔伸出肉肉小手輕摸他的頭：“掌門，你再不去掃雪真沒飯吃啦。”

謝向陽：“……”

“還有，邵衡師侄說您出師了也需要好好做功課，我會敦促你的。”

謝向陽打了個響指：“師叔，您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嗎？”

小孩兒眨了眨眼，蹬蹬蹬跑開了。

謝向陽當他懂了，吹了個口哨，小孩子就是容易忽悠。

他慢悠悠地掃完了雪，正準備吃早飯，不料在廚房前就聽到小師叔在廚房奶聲奶氣地問：“邵衡師侄，什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呀？”

謝向陽好像看到他陰險的師弟笑了，內心狂哭。

師叔你為何要坑我！

……

興雲觀的日子過得雞飛狗跳，一轉眼就來到了新年，初陽未升，謝向陽先把前一批趕著去地府投胎的老鬼送走，給小柳樹兒掛上喜慶的紅綢子，又在山路邊零星掛了幾個燈籠照明。

山下的村民會在這一天趕著搶頭香，黑燈瞎火的也不註意安全。

果然布置到山下時，已經有一兩家人準備上山了。

搶頭香，祈願送福，過年的這天沒有道場法會，但是謝向陽卻覺得比中元節那天都累。

香客們上完香後自覺去蹭觀裏的水吃吃喝喝看風景，等到晚上盡散。

謝向陽他們終於有空歇會兒了。

夜晚的山上愈發寒冷，謝向陽練劍完畢回屋，路過大殿，發現邵衡跪在殿前，莊嚴肅穆，嘴裏念叨著師父。

他垂下眼簾，說來這大過年的，是團圓的日子呀，可惜有些人，再也回不來了。

老頭兒雖然騙過他，但是不遇上他，自己也不會有這段奇幻的境遇。

謝向陽心情挺覆雜的。

回到屋裏，他發現隔壁老頭兒的房間裏，也有啜泣聲。

謝向陽頓時想到，這個剛剛跨過五歲的小師叔，哥哥失蹤了，他還是因為這事兒才跑出來的，現在也沒什麽消息。

唉，天下皆是有情人。

有人相思而不得，有人迫不及待逃離，像他老爸老媽那麽沒心沒肺的親人，也是少。

謝向陽咂咂嘴，也不想待觀裏了，幹脆出去石階吹風。

山下燈火通明，往日安靜祥謐的小山村處於過年特有的熱鬧氛圍中，紅通通的燈籠在黑林間分外惹眼，煙花綻放，絢爛迷人，小孩子們的歡笑聲回蕩在寂靜的山間。

“真熱鬧啊！”謝向陽不禁感慨。

“小道長，過年你怎麽也不回家呢？”山下活人熱鬧，山上老鬼也趁此機會出來游蕩，而興雲觀就是他們的聚會場所。

換在以前可能覺得不可思議，鬼怪怎麽可以直接送上門呢，但是謝向陽不強迫超度，不一看他們就大驚失色，待在興雲觀能蹭個香火，大佬級別的厲鬼還不敢吃他們，太安全了，而且觀前隔段時間就有新魂來報道，每天晚上烏壓壓地賊熱鬧，新鬼聽老鬼吹噓他當鬼這麽多年的經驗，老鬼聽新鬼嘮嗑陽間的八卦，社會新聞和娛樂緋聞聊得嗨起，這群老鬼還熱情地邀請謝向陽加入，謝向陽簡直無語子。

“福德正神。”穿著黑色對襟樣式壽衣的老太太恭恭敬敬地舉了個躬：“願您新的一年安康平樂。”

謝向陽撓頭：“你也是……”說到最後頓住，他對一個鬼說什麽啊。

“那個，奶奶您今年還不考慮走？”這位老太太就是他剛成神時遇到的第一位新魂委托，遺願是讓他處理他兒子家丟雞的事兒，謝向陽覺得太奇葩了，後來他去老太太家時，就發現他們為啥雞丟了也不在乎了，一大群人都擱老太太堂前搶遺產呢，這屬實令他印象深刻。

新的一年來了，那只雞早就不知消化到誰的肚子不知大約投胎轉世多少回了，老太太的遺願卻依舊沒有松動的跡象，謝向陽也不曉得她是真在乎那只雞，還是在糾結著別的。

“不了，新的一年還需要您多加照顧。”老太太又鞠躬。

謝向陽尷尬地擺擺手：“談不上照顧，你要是不再執著，就過來找我吧。”

老太太滿是皺紋的眼睛笑瞇瞇的：“勞煩正神惦記著老身了，不過老身還要看著孫兒們上學呢，今日團圓夜，他們定會夢見老身吧。”

看著望著兒女家的方向一臉慈祥的老太太，謝向陽抿了抿唇，不忍打破她的幻想。

到底要不要去隔壁村打昏那家臭兒子綁來完結老太太的心願呢？謝向陽托著下巴認真想。

對著一位死後依舊想念兒女的母親，那家人太氣憤了。

“公子要去的話，捎上奴家一個吧。”

“嗯，就這樣決定了，嗯？？你你你，你！”謝向陽瞪大漂亮的桃花眼：“霧草，你特麽怎麽回來了！”

“許久未見，公子越發粗魯不堪呢。”牡丹捂唇嬌笑，眉梢情意綿綿，一顰一笑風情萬種，美麗動人。

“牡丹姐姐一段時間不見愈發美了。”

年輕女鬼們羨慕讚嘆。

牡丹略微得意，蔥白嫩指的丹蔻愈發紅艷，奈何她對面的是不懂欣賞的謝向陽，對與牡丹只有一個印象，千年老鬼。

紅塵皮囊皆為枯骨。

謝向陽冷哼：“一大把年紀還擱這騙小姑娘。”

牡丹噎了下，想動手可這小子現在也不是當初那個任他拿捏的青澀小道了，更何況她上次還坑了他一把，這回就是回來道歉的，盡量說服自己不和毛頭小子計較。

“公子莫不是還在記恨奴家？”牡丹水色秋眸閃過一抹委屈，“奴家在此向您表示歉意，上次之事實屬失禮。”

謝向陽登時離她八米遠，一臉驚慌道：“你，你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公子不必驚慌，奴家何曾害過您？”

“呵呵。”睜眼說瞎話，第一次見面就想吃了他的人是誰！

謝向陽信了她才有鬼呢。

“唉，既然公子不信，奴家還是回去吧，大過年的也不討公子晦氣了，只是可憐了有些人，歡鬧的日子不能大團圓。”

“等等！”謝向陽耳朵微動，“你有我小師叔哥哥的消息？”

牡丹誇張地捂住丹唇：“公子你變聰明了呢，奴家真為您歡喜。”

“少暗暗踩低我，到底怎麽回事！”興雲觀現在一共三人，老頭死了，他父母俱在，就只有小師叔的親人正在失蹤中，這女人最後那句話不要太明顯好吧！

“可是公子方才的態度，著實傷了奴家的心兒，奴家不想說了。”牡丹狡黠一笑。

小師叔的事兒幾個月了都沒蹤跡，無論如何他都不能錯過牡丹的消息，謝向陽正色道：“你還想打一架是嗎？”

“公子進步雖快，卻仍奈何不了奴家呢。”牡丹依舊嬌笑。

“如果加上我呢。”黑暗裏，邵衡不知何時走了出來，冷冽的眉眼比樹梢的雪還要冰冷。

牡丹眼底的笑意褪去。

謝向陽哈哈大笑：“師弟來的正好！讓我們合力打她個落花流水！”

邵衡：“……”這囂張的模樣沒眼看。

牡丹咬了咬唇：“公子合力欺負我，罷了罷了，是奴家大意了，奴家也只知道一個消息，有人在溪寧村見過他。”

說完，她便優雅消散去了。

“餵餵餵！再留下聊聊說清楚點唄！”謝向陽撓頭，“就一個村名，怎麽找啊，全國地大物博，叫溪寧村兒的有好多條村子的呢，師弟你也不和我一起攔她？”

謝向陽叨叨。

“我知道。”

邵衡神色覆雜。

謝向陽震驚了：“你知道？”他錯過了什麽？這地方很出名？

他當然知道，邵衡勾起嘲諷的嘴角，雲玉宇送來的玄學大會請柬裏，第一關就在溪寧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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