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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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比賽完事回來的下午，剛好趕上初三年級的課間操活動。由於臨近體育中考，學校特地將活動內容改成了“男生完成一千米長跑，女生完成八百米長跑”。
大家唉聲嘆氣地在跑道邊的水泥籃球場上做著準備，一個班接一個班的上跑道。
陳涵在廁所裏磨蹭了半天，等到所有人都下樓跑步去了才出來，剛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有人過來叫了他一聲。
是八班的張凱西。
漂亮臉蛋長腿小蠻腰，標準的美女。
“有事嗎？”陳涵瞟了一眼這個昔日的小學同學。
“有。”張凱西十指尖尖地遞過來一封用粉色信紙包裝的信，“給你們班湯故。”
陳涵接過這封沒署名的信，看著她：“你寫的？”
“你管呢。”張凱西語氣不太耐煩，神情倒是有些忸怩。
陳涵一臉嘲諷地晃進了教室。
課間操過後還有節自習課，年級主任時常挺著個啤酒肚在各班之間晃來晃去，線上視察自習情況。
湯故好不容易有節能夠自主分配的自習課，正低頭解決著今天各科老師布置的作業，忽然後桌戳了戳他的背，遞過來一封薄薄的信。
“給你的。”後桌壓低了聲音說。
湯故還沒來得及拆開，從頭頂上出現一只手，不動聲色地把信抽了過去。
他擡頭一看，是一臉嚴肅的年級主任。
靠，這什麽狗屎運氣。
杜克拿著水杯站在開水房裏看著丁時時接水，眉頭都快擰上天了：“怎麽辦啊，湯湯去了年級部這麽久都沒回來，肯定被罵得狗血淋頭了。”
丁時時不緊不慢地擰好瓶蓋：“這有什麽好罵的，不就是早戀那點破事兒嗎？”
杜克差點要噴出來：“誰早戀？湯湯？誰早戀他都不會早戀！”
丁時時思考了一下，點頭道：“那也是，我同桌就差寫個，我是沒有感情的殺手，在臉上了。”
“湯故怎麽了？”有人問。
兩人一齊擡頭看向他，是三班的曲照原。
“收情書被主任發現然後被抓到年級部了。”丁時時開玩笑說。
杜克打了丁時時腦袋一下，有點生氣：“別瞎說。”
“你他媽打我幹嘛？”
“打的就是你，大嘴巴。”
兩人完全忽略了他，互相打罵著從開水房走了出去。
曲照原把杯子放在了水房，直接朝年級部走去。
剛推開年級部的門，就看見年級主任漲紅著一張大臉在辦公室裏邊蹦來蹦去，邊蹦邊激揚文字，湯故安靜沈默地站在一邊看著他。
像個傻逼。
曲照原心想著，走了過去。
“你知不知道，早戀！是一種非常嚴重的行為！尤其是你現在這個階段，臨近考試，怎麽能…”
“洪主任。”
曲照原喊了他一聲。
湯故被洪主任絮絮叨叨到激情演講了半個小時，昏昏欲睡。這會兒瞬間清醒過來，眨巴眨巴眼睛，以為自己幻聽了，然後迅速轉過頭去，看到了曲照原。
洪主任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巴拉巴拉地發表著演說。
曲照原只好提高了聲音叫了他第二遍。
“啊？”洪主任轉過頭來。
總算是停下來了。
“曲照原？”洪主任一臉納悶地看著他，“你來幹嘛？”
“那封情書是給我的。”曲照原開門見山。
“什麽東西？”洪主任半天沒反應過來。
湯故猛地轉頭望向曲照原。
那封情書沒頭沒尾的不寫署名和收信人，鬼知道是不是惡作劇，但是就這麽輕輕松松讓主任亂了陣腳。
“不是給湯故的，是給我的。”曲照原笑了。
“笑？你還好意思笑？！”洪主任氣得眼鏡都滑到鼻尖兒上了，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他，“都快競賽了你還在這收情書？！”
“那我長得好看有人給我寫情書也不是我的錯吧。”曲照原有點委屈。
湯故沒忍住，低下頭偷偷笑了。
“你…你你你你…”洪主任看著他“你”了半天，最後把他們兩個連帶著都罵了一通，這才放他們走。
出了辦公室，曲照原的表情瞬間就冷了下來，不看湯故直接就快步上了樓梯。
湯故忍著笑意連忙追了上去：“走這麽快幹嘛啊曲同學？”
曲照原不看他，只留給他個後腦勺，一字一句拖長了聲音：“誰給你的情書啊？”
湯故一臉無辜：“我不知道。”
曲照原站在臺階上沒動，頓了頓把腦袋轉了過來，沒好氣地看著他：“能別隨隨便便收別人的情書嗎你？快競賽了不能分心你知不知道啊？”
“知道，知道。”湯故跳了幾個臺階上來，非常真誠地點了點頭，“以後不收了，今天這是意外情況。”
“我就是監督監督你。”曲照原看著他補充道。
“好的。謝謝曲同學的監督。”湯故笑了。
不出意外，期初考曲照原考的很好，年級第二，班級第一，數學是滿分。他擠進教室後面的人堆裏朝貼在墻上的年紀排名表看了一眼，湯故這次也很不錯，年級第九，班級第三。
與此同時，數學競賽也只剩下了一周，強度逐漸增加，除了每天晚上多留一個小時之外，周五得留校，周六上午再補半天課。
全年級的競賽生加起來差不多五六十個，擠在一個很大的多媒體教室裏聽課，曲照原提前了十分鐘去教室，順便占了兩個視線極佳的座位。
打鈴過後，魏群抱著一堆試卷小鳥似的歡快地飛過來：“曲照原你太愛我了吧，還幫我占位置！愛你！”
“不是給你占的。”曲照原說，順便起身朝教室門口走過來的湯故招了下手。
湯故走過來把書放下，笑道：“謝了啊。”
魏群氣呼呼地抱著試卷去後邊找位置了。
曲照原和湯故一頓笑。
今晚輪到文庭輔導競賽，他翻出上個星期給競賽生抽空考的一張試卷開始講。
曲照原一邊聽著，一邊往湯故身邊坐近了點，不自覺地就把腿靠了過來。湯故沒說話，稍微把腿也往那邊湊了湊，兩個人就這麽靠著。
下了課，曲照原坐在位置上沒動，看著湯故慢吞吞地收拾東西。
“還不回去睡覺？明天上午還要補半天。”湯故說。
曲照原應了聲，從口袋裏摸出一包小魚幹，放進湯故的羽絨服口袋裏：“這回是五香味的。”
湯故點點頭：“代表全體小魚幹感謝您的投餵。”
“去你的。”曲照原笑起來。
第二天全體競賽生先是做了套真題模擬，接著又是照例試卷分析，一上午下來，曲照原感覺自己肚子快餓死了。
“等會你回家嗎？”臨近下課的時候曲照原悄聲問湯故。
“嗯。”湯故眼睛盯著黑板，“我外婆肯定想死我這個寶貝兒孫子了，得回去讓她好好看看。”
“還得親一親抱一抱是吧？”曲照原問。
“是啊。”湯故應著。
收拾好準備去校門口坐公交車的時候，湯故在樓道裏迎面碰見了小胡子王主任。
他咧著一口白牙朝湯故走過來：“湯故，猜猜英語作文比賽你是幾等獎？”
“這麽快出來了？”湯故笑了笑，“一等獎吧。”
“哎，你也太不謙虛了。”王主任嗔怪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沒錯，就是一等獎！你和曲照原，我們學校的兩個一等獎！對了下個星期回學校的時候記得來我辦公室拿獎狀啊，叫上曲照原一起。”
“好，謝謝王主任。”湯故朝他鞠了一躬。
走出校門，剛好開過去一輛14路。
完美錯過。湯故站著拿出手機，突然改變了要回家的想法。
他找到曲照原的號碼，撥了過去。那邊“嘟”了兩聲之後有人接起來：“餵。”
湯故說：“曲同學，恭喜你得作文一等獎。”
那邊就低低地笑了起來：“你也一樣吧？”
湯故被耳朵裏傳過來的笑聲所感染，點了點頭：“嗯。”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就這麽拿著手機聽著彼此間的呼吸聲。
“曲照原。”湯故無意識地扣著手機背後的拉環，“剛剛那張試卷有幾題沒聽懂，能不能上你家來請教一下？”
一到家就困了的曲照原從床上跳了起來，用肩膀夾著手機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好啊，你上來吧，記得我家在哪棟樓嗎？要不要我去接你？”
“我記得。”湯故說。
曲照原又一陣風似的跑去小客廳，把沙發上堆著的衣服都抱起來扔到洗衣機裏。左顧右看地到處收拾了一下，看起來勉強算是整潔90分，門鈴響了。
曲照原開門，看著背著個書包的湯故。湯故推了推眼鏡。
“先吃飯吧，你吃了嗎？”曲照原問他。
“沒吃，吃泡面啊？”湯故說。
“我現在已經不吃泡面了，看到泡面就條件反射，想吐。”曲照原認真地說。
湯故笑了一通，然後說：“我做飯吧。家裏有沒有大米，火腿腸，番茄之類的？”
“有。”曲照原帶他進了廚房，“米在櫃子裏，其他都在冰箱裏。”
“好的。”
湯故把米泡好，放進電飯煲裏。又拿了幾個番茄和胡蘿蔔出來，洗幹凈切成碎丁。
曲照原靠在門邊看著他：“你怎麽這麽賢妻良母啊？”
“是啊。”湯故頭也不擡地開始切香腸，“多學著點啊曲同學。”
最後出爐了一鍋花花綠綠的蒸飯，聞著還挺香。
“看你吃飯真是沒食欲。”曲照原拿著筷子對湯故說。
湯故不緊不慢地把一勺飯送進嘴裏，看了他一眼。
“哎你知道嗎？”曲照原看湯故不理他還來勁了，興致勃勃地對他說，“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吧，就覺得你像個小老頭。沒想到你吃飯也像個小老頭，一口一口的，細嚼慢咽。”
湯故的表情由淡漠變為些許震驚：“難道不是哈利波特？我這麽帥的一張臉被你說成老頭？”
“可能是眼鏡的關系吧。”曲照原想了想，比劃了一下笑著說。
兩人吃完收拾了碗筷就開始拿出競賽題。
曲照原把幾道有疑問的題目給湯故解決了，然後兩個人又開始鉆研起歷年來的競賽真題。
不知不覺天就黑了。
湯故看了眼手機，起身收拾書包：“真得走了，不然我外婆還以為我被拐賣了。”
“我送你吧。”曲照原也站起來。
“不用。”湯故開了門，轉頭朝他笑了笑，“別浪費時間，下周競賽加油。”
競賽時間是下周一，也就是後天。
曲照原看著他：“嗯，你也是。”
周日大清早的，小區對面的街道就已經熱鬧了起來。湯故在一家小店裏吃完油條豆漿，擦了擦嘴，起身到了隔壁的鐘表店門口，門口用塊紅底黃字的招牌掛著幾個字：“刻印、鐘表”。
“老板，刻塊牌子，要銅的。”湯故拿手指比劃了下，“大概這麽大。”
鐘店老板是個穿著帆布馬甲的平頭男人，聽罷放下手機靠到櫃臺邊挑了個半手指大的小銅塊，給湯故看：“成嗎？”
“成。”湯故想了想，拿過一邊的紙筆寫了自己的家庭住址，老爸的還有他的手機號，“刻這些字。”
回到家的時候，外婆正坐在沙發上戴著副老花鏡看十一頻道。湯故走過去坐在她邊上。
外婆朝他笑了笑，樂呵呵地繼續盯著電視看。
“外婆，”湯故輕輕攥著手裏的鏈子上的銅牌，看著她，“把這個戴上好不好？”
外婆皺著眉頭接過鏈子仔細瞧了瞧：“這是什麽東西？”
“送你的，禮物。”湯故哄著她，“我送你你總得戴吧？”
外婆摸了摸湯故的腦袋，笑呵呵地：“寶貝兒孫子送的我當然得戴。”
湯故蹲在外婆面前，親手替她戴上了鏈子：“不能隨便摘下來的，知道嗎外婆？”
“知道，知道。”外婆應著。
“外婆，等等湯故，等湯故變得有能力，拜托你。”湯故望著她想。
湯故小時候不敢一個人睡，總愛和外婆擠一個被窩。年紀小，嘰嘰喳喳的，想到什麽都會和外婆說，一會硬要外婆跟著自己念白天課上學的蹩腳英文，一會纏著外婆給自己講個睡前故事。
還把“隔壁那個男同學今天穿的很可愛我好像喜歡上他了”這種蠢話也一字不差地告訴外婆。
湯故不記得外婆當時聽了是什麽反應，只記得外婆最後跟他說了句話，她說，不論你喜歡的是誰，外婆都支持你，因為外婆相信你。
周末轉瞬即逝。
競賽的地點在市裏的重點一中，就是那個全縣城的優秀學子都心之神往的地方。
老爸起了個大早，開著車把湯故送到了重點中學門口。
“小故，加油，老爸相信你。”老爸難得地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黃牙。
在門口遇到了拿著滿滿一堆準考證正伸著頭四處張望的文庭，他看到湯故很是高興，挑出湯故的準考證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夥子，好好考啊。”
“謝謝老師。”湯故接過準考證。
“還有我的呢，文庭？”
身後響起曲照原懶懶散散的笑聲。
湯故轉頭，看著他。曲照原今天穿了件深黑色的厚衛衣，腿直而長，很是精神。
“沒大沒小。”文庭瞪了他一眼，把他的準考證遞給他，“可得好好考啊。”
“知道了。”曲照原笑了笑，和湯故一起進了學校。
曲照原的考場在一樓，湯故的在二樓。兩人在樓梯口準備分開的時候，曲照原叫住了湯故。兩人隔著許多拿著筆袋的考生人潮，曲照原說：“湯故，我想今天以後就能和你一起上一中。”
湯故感覺自己的手心逐漸濕了，他點點頭，最後說：“我也是。”
數學競賽後的生活節奏沒有慢下來，在成績出來之前競賽生們都還得為兩個月以後隨著五一勞動節一起到來的提前招考試做準備。
而要獲得參加提前招考試的資格也不容易，之前每個學期期末考試總成績就占據10%，除此之外，還有兩次即將到來的大考，一次占30%，一次占60%。綜合這三樣成績排名全年級前200名的學生才有資格去參加提前招考試。
“唉，”魏群望著自己的往年期末測評，嘆了口氣，“像我這種人陪考完競賽，就只能在提前招裏邊努努力了。”
他揉了揉眼皮，看著前桌正翻著本雜志漫不經心地看，忍不住輕輕踹了他一腳：“不出意外你應該是可以放假了吧孫子。”
“可能吧。”曲照原轉過頭來笑了笑，心裏已經開始盤算在被關進一中讀書之前還有多少日子可以玩。
可以和湯故一起玩。去旅行，去吃好吃的。
想想就開心。
這麽風平浪靜地過了半個星期，數學競賽成績就出來了。得獎的一共十五個人，曲照原是唯一一個一等獎，湯故是五個二等獎裏的其中一個。
按理說這樣的成績不算太理想，但是學校還是給得獎的競賽生開了個把全校學生召集起來圍觀的隆重的頒獎典禮。
低年級高年級都搬著椅子排著長隊流水似的進了禮堂。
魏群看到在臺下等著頒獎的曲照原和湯故，丟了椅子跑過來和他們一一擁抱。
“恭喜啊恭喜啊，太給我長臉了。”
湯故看著他笑：“你分兒也挺高的，我看比很多學校的競賽生都高。”
魏群美滋滋地跑回去坐好。
先是校長上臺講了一長串，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那還是你能陪我一塊兒去一中我會更開心。”
曲照原在話筒的回音裏望向身邊的湯故，用只有他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
“曲照原。”湯故悄悄叫了他一聲，看進他的眼睛裏，“你得一等獎我比你還開心，你信不信？”
“我信。”曲照原點點頭。
“二等獎我很滿足了，畢竟當初成績也不拔尖，和魏群想法差不多都是去陪考的。”湯故笑笑，不著痕跡地碰了碰他的肩膀，“等我來和你匯合。”
“好，等你。”曲照原眨了下眼睛。
曲照原要請湯故吃飯，兩人一前一後去年級部請假。洪主任很高興，同意兩人以競賽得獎慶祝的名義請了晚自習的假出去吃飯，但出於紀律考慮，還是要求他們在第二節晚自習下課之前回來。
湯故剛剛上去領獎的時候習慣性緊張，出了一身汗，於是先回寢室洗了個澡。
站在鏡子前面擦頭發的時候他突然想起曲照原說的“第一次見你的時候看你像小老頭”，於是拿起放在一邊的眼鏡戴上照了照鏡子。好像是有點像，他想，把小圓框眼鏡隨手擱在了浴室洗手臺上，果斷選擇了不戴眼鏡出門。
曲照原讓湯故挑個吃飯的地方，湯故選了離蘭苑小區不遠處的一個露天啤酒攤。
兩個人點了一大堆燒烤和幾紮啤酒。
進入三月多天氣轉暖，但到了晚上還是挺涼的。沒加冰的啤酒幾杯下肚，兩人都有了些醉意。
湯故抓著酒杯迷迷糊糊的，被路邊刮過來的風一吹，打了個噴嚏，緊接著手心就被對面的人攥住了。
曲照原也不說話，沈默著盯著桌面。
作者有話要說：
嘖嘖嘖，嘖嘖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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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唉聲嘆氣地在跑道邊的水泥籃球場上做著準備，一個班接一個班的上跑道。
陳涵在廁所裏磨蹭了半天，等到所有人都下樓跑步去了才出來，剛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有人過來叫了他一聲。
是八班的張凱西。
漂亮臉蛋長腿小蠻腰，標準的美女。
“有事嗎？”陳涵瞟了一眼這個昔日的小學同學。
“有。”張凱西十指尖尖地遞過來一封用粉色信紙包裝的信，“給你們班湯故。”
陳涵接過這封沒署名的信，看著她：“你寫的？”
“你管呢。”張凱西語氣不太耐煩，神情倒是有些忸怩。
陳涵一臉嘲諷地晃進了教室。
課間操過後還有節自習課，年級主任時常挺著個啤酒肚在各班之間晃來晃去，線上視察自習情況。
湯故好不容易有節能夠自主分配的自習課，正低頭解決著今天各科老師布置的作業，忽然後桌戳了戳他的背，遞過來一封薄薄的信。
“給你的。”後桌壓低了聲音說。
湯故還沒來得及拆開，從頭頂上出現一只手，不動聲色地把信抽了過去。
他擡頭一看，是一臉嚴肅的年級主任。
靠，這什麽狗屎運氣。
杜克拿著水杯站在開水房裏看著丁時時接水，眉頭都快擰上天了：“怎麽辦啊，湯湯去了年級部這麽久都沒回來，肯定被罵得狗血淋頭了。”
丁時時不緊不慢地擰好瓶蓋：“這有什麽好罵的，不就是早戀那點破事兒嗎？”
杜克差點要噴出來：“誰早戀？湯湯？誰早戀他都不會早戀！”
丁時時思考了一下，點頭道：“那也是，我同桌就差寫個，我是沒有感情的殺手，在臉上了。”
“湯故怎麽了？”有人問。
兩人一齊擡頭看向他，是三班的曲照原。
“收情書被主任發現然後被抓到年級部了。”丁時時開玩笑說。
杜克打了丁時時腦袋一下，有點生氣：“別瞎說。”
“你他媽打我幹嘛？”
“打的就是你，大嘴巴。”
兩人完全忽略了他，互相打罵著從開水房走了出去。
曲照原把杯子放在了水房，直接朝年級部走去。
剛推開年級部的門，就看見年級主任漲紅著一張大臉在辦公室裏邊蹦來蹦去，邊蹦邊激揚文字，湯故安靜沈默地站在一邊看著他。
像個傻逼。
曲照原心想著，走了過去。
“你知不知道，早戀！是一種非常嚴重的行為！尤其是你現在這個階段，臨近考試，怎麽能…”
“洪主任。”
曲照原喊了他一聲。
湯故被洪主任絮絮叨叨到激情演講了半個小時，昏昏欲睡。這會兒瞬間清醒過來，眨巴眨巴眼睛，以為自己幻聽了，然後迅速轉過頭去，看到了曲照原。
洪主任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巴拉巴拉地發表著演說。
曲照原只好提高了聲音叫了他第二遍。
“啊？”洪主任轉過頭來。
總算是停下來了。
“曲照原？”洪主任一臉納悶地看著他，“你來幹嘛？”
“那封情書是給我的。”曲照原開門見山。
“什麽東西？”洪主任半天沒反應過來。
湯故猛地轉頭望向曲照原。
那封情書沒頭沒尾的不寫署名和收信人，鬼知道是不是惡作劇，但是就這麽輕輕松松讓主任亂了陣腳。
“不是給湯故的，是給我的。”曲照原笑了。
“笑？你還好意思笑？！”洪主任氣得眼鏡都滑到鼻尖兒上了，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他，“都快競賽了你還在這收情書？！”
“那我長得好看有人給我寫情書也不是我的錯吧。”曲照原有點委屈。
湯故沒忍住，低下頭偷偷笑了。
“你…你你你你…”洪主任看著他“你”了半天，最後把他們兩個連帶著都罵了一通，這才放他們走。
出了辦公室，曲照原的表情瞬間就冷了下來，不看湯故直接就快步上了樓梯。
湯故忍著笑意連忙追了上去：“走這麽快幹嘛啊曲同學？”
曲照原不看他，只留給他個後腦勺，一字一句拖長了聲音：“誰給你的情書啊？”
湯故一臉無辜：“我不知道。”
曲照原站在臺階上沒動，頓了頓把腦袋轉了過來，沒好氣地看著他：“能別隨隨便便收別人的情書嗎你？快競賽了不能分心你知不知道啊？”
“知道，知道。”湯故跳了幾個臺階上來，非常真誠地點了點頭，“以後不收了，今天這是意外情況。”
“我就是監督監督你。”曲照原看著他補充道。
“好的。謝謝曲同學的監督。”湯故笑了。
不出意外，期初考曲照原考的很好，年級第二，班級第一，數學是滿分。他擠進教室後面的人堆裏朝貼在墻上的年紀排名表看了一眼，湯故這次也很不錯，年級第九，班級第三。
與此同時，數學競賽也只剩下了一周，強度逐漸增加，除了每天晚上多留一個小時之外，周五得留校，周六上午再補半天課。
全年級的競賽生加起來差不多五六十個，擠在一個很大的多媒體教室裏聽課，曲照原提前了十分鐘去教室，順便占了兩個視線極佳的座位。
打鈴過後，魏群抱著一堆試卷小鳥似的歡快地飛過來：“曲照原你太愛我了吧，還幫我占位置！愛你！”
“不是給你占的。”曲照原說，順便起身朝教室門口走過來的湯故招了下手。
湯故走過來把書放下，笑道：“謝了啊。”
魏群氣呼呼地抱著試卷去後邊找位置了。
曲照原和湯故一頓笑。
今晚輪到文庭輔導競賽，他翻出上個星期給競賽生抽空考的一張試卷開始講。
曲照原一邊聽著，一邊往湯故身邊坐近了點，不自覺地就把腿靠了過來。湯故沒說話，稍微把腿也往那邊湊了湊，兩個人就這麽靠著。
下了課，曲照原坐在位置上沒動，看著湯故慢吞吞地收拾東西。
“還不回去睡覺？明天上午還要補半天。”湯故說。
曲照原應了聲，從口袋裏摸出一包小魚幹，放進湯故的羽絨服口袋裏：“這回是五香味的。”
湯故點點頭：“代表全體小魚幹感謝您的投餵。”
“去你的。”曲照原笑起來。
第二天全體競賽生先是做了套真題模擬，接著又是照例試卷分析，一上午下來，曲照原感覺自己肚子快餓死了。
“等會你回家嗎？”臨近下課的時候曲照原悄聲問湯故。
“嗯。”湯故眼睛盯著黑板，“我外婆肯定想死我這個寶貝兒孫子了，得回去讓她好好看看。”
“還得親一親抱一抱是吧？”曲照原問。
“是啊。”湯故應著。
收拾好準備去校門口坐公交車的時候，湯故在樓道裏迎面碰見了小胡子王主任。
他咧著一口白牙朝湯故走過來：“湯故，猜猜英語作文比賽你是幾等獎？”
“這麽快出來了？”湯故笑了笑，“一等獎吧。”
“哎，你也太不謙虛了。”王主任嗔怪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沒錯，就是一等獎！你和曲照原，我們學校的兩個一等獎！對了下個星期回學校的時候記得來我辦公室拿獎狀啊，叫上曲照原一起。”
“好，謝謝王主任。”湯故朝他鞠了一躬。
走出校門，剛好開過去一輛14路。
完美錯過。湯故站著拿出手機，突然改變了要回家的想法。
他找到曲照原的號碼，撥了過去。那邊“嘟”了兩聲之後有人接起來：“餵。”
湯故說：“曲同學，恭喜你得作文一等獎。”
那邊就低低地笑了起來：“你也一樣吧？”
湯故被耳朵裏傳過來的笑聲所感染，點了點頭：“嗯。”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就這麽拿著手機聽著彼此間的呼吸聲。
“曲照原。”湯故無意識地扣著手機背後的拉環，“剛剛那張試卷有幾題沒聽懂，能不能上你家來請教一下？”
一到家就困了的曲照原從床上跳了起來，用肩膀夾著手機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好啊，你上來吧，記得我家在哪棟樓嗎？要不要我去接你？”
“我記得。”湯故說。
曲照原又一陣風似的跑去小客廳，把沙發上堆著的衣服都抱起來扔到洗衣機裏。左顧右看地到處收拾了一下，看起來勉強算是整潔90分，門鈴響了。
曲照原開門，看著背著個書包的湯故。湯故推了推眼鏡。
“先吃飯吧，你吃了嗎？”曲照原問他。
“沒吃，吃泡面啊？”湯故說。
“我現在已經不吃泡面了，看到泡面就條件反射，想吐。”曲照原認真地說。
湯故笑了一通，然後說：“我做飯吧。家裏有沒有大米，火腿腸，番茄之類的？”
“有。”曲照原帶他進了廚房，“米在櫃子裏，其他都在冰箱裏。”
“好的。”
湯故把米泡好，放進電飯煲裏。又拿了幾個番茄和胡蘿蔔出來，洗幹凈切成碎丁。
曲照原靠在門邊看著他：“你怎麽這麽賢妻良母啊？”
“是啊。”湯故頭也不擡地開始切香腸，“多學著點啊曲同學。”
最後出爐了一鍋花花綠綠的蒸飯，聞著還挺香。
“看你吃飯真是沒食欲。”曲照原拿著筷子對湯故說。
湯故不緊不慢地把一勺飯送進嘴裏，看了他一眼。
“哎你知道嗎？”曲照原看湯故不理他還來勁了，興致勃勃地對他說，“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吧，就覺得你像個小老頭。沒想到你吃飯也像個小老頭，一口一口的，細嚼慢咽。”
湯故的表情由淡漠變為些許震驚：“難道不是哈利波特？我這麽帥的一張臉被你說成老頭？”
“可能是眼鏡的關系吧。”曲照原想了想，比劃了一下笑著說。
兩人吃完收拾了碗筷就開始拿出競賽題。
曲照原把幾道有疑問的題目給湯故解決了，然後兩個人又開始鉆研起歷年來的競賽真題。
不知不覺天就黑了。
湯故看了眼手機，起身收拾書包：“真得走了，不然我外婆還以為我被拐賣了。”
“我送你吧。”曲照原也站起來。
“不用。”湯故開了門，轉頭朝他笑了笑，“別浪費時間，下周競賽加油。”
競賽時間是下周一，也就是後天。
曲照原看著他：“嗯，你也是。”
周日大清早的，小區對面的街道就已經熱鬧了起來。湯故在一家小店裏吃完油條豆漿，擦了擦嘴，起身到了隔壁的鐘表店門口，門口用塊紅底黃字的招牌掛著幾個字：“刻印、鐘表”。
“老板，刻塊牌子，要銅的。”湯故拿手指比劃了下，“大概這麽大。”
鐘店老板是個穿著帆布馬甲的平頭男人，聽罷放下手機靠到櫃臺邊挑了個半手指大的小銅塊，給湯故看：“成嗎？”
“成。”湯故想了想，拿過一邊的紙筆寫了自己的家庭住址，老爸的還有他的手機號，“刻這些字。”
回到家的時候，外婆正坐在沙發上戴著副老花鏡看十一頻道。湯故走過去坐在她邊上。
外婆朝他笑了笑，樂呵呵地繼續盯著電視看。
“外婆，”湯故輕輕攥著手裏的鏈子上的銅牌，看著她，“把這個戴上好不好？”
外婆皺著眉頭接過鏈子仔細瞧了瞧：“這是什麽東西？”
“送你的，禮物。”湯故哄著她，“我送你你總得戴吧？”
外婆摸了摸湯故的腦袋，笑呵呵地：“寶貝兒孫子送的我當然得戴。”
湯故蹲在外婆面前，親手替她戴上了鏈子：“不能隨便摘下來的，知道嗎外婆？”
“知道，知道。”外婆應著。
“外婆，等等湯故，等湯故變得有能力，拜托你。”湯故望著她想。
湯故小時候不敢一個人睡，總愛和外婆擠一個被窩。年紀小，嘰嘰喳喳的，想到什麽都會和外婆說，一會硬要外婆跟著自己念白天課上學的蹩腳英文，一會纏著外婆給自己講個睡前故事。
還把“隔壁那個男同學今天穿的很可愛我好像喜歡上他了”這種蠢話也一字不差地告訴外婆。
湯故不記得外婆當時聽了是什麽反應，只記得外婆最後跟他說了句話，她說，不論你喜歡的是誰，外婆都支持你，因為外婆相信你。
周末轉瞬即逝。
競賽的地點在市裏的重點一中，就是那個全縣城的優秀學子都心之神往的地方。
老爸起了個大早，開著車把湯故送到了重點中學門口。
“小故，加油，老爸相信你。”老爸難得地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黃牙。
在門口遇到了拿著滿滿一堆準考證正伸著頭四處張望的文庭，他看到湯故很是高興，挑出湯故的準考證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夥子，好好考啊。”
“謝謝老師。”湯故接過準考證。
“還有我的呢，文庭？”
身後響起曲照原懶懶散散的笑聲。
湯故轉頭，看著他。曲照原今天穿了件深黑色的厚衛衣，腿直而長，很是精神。
“沒大沒小。”文庭瞪了他一眼，把他的準考證遞給他，“可得好好考啊。”
“知道了。”曲照原笑了笑，和湯故一起進了學校。
曲照原的考場在一樓，湯故的在二樓。兩人在樓梯口準備分開的時候，曲照原叫住了湯故。兩人隔著許多拿著筆袋的考生人潮，曲照原說：“湯故，我想今天以後就能和你一起上一中。”
湯故感覺自己的手心逐漸濕了，他點點頭，最後說：“我也是。”
數學競賽後的生活節奏沒有慢下來，在成績出來之前競賽生們都還得為兩個月以後隨著五一勞動節一起到來的提前招考試做準備。
而要獲得參加提前招考試的資格也不容易，之前每個學期期末考試總成績就占據10%，除此之外，還有兩次即將到來的大考，一次占30%，一次占60%。綜合這三樣成績排名全年級前200名的學生才有資格去參加提前招考試。
“唉，”魏群望著自己的往年期末測評，嘆了口氣，“像我這種人陪考完競賽，就只能在提前招裏邊努努力了。”
他揉了揉眼皮，看著前桌正翻著本雜志漫不經心地看，忍不住輕輕踹了他一腳：“不出意外你應該是可以放假了吧孫子。”
“可能吧。”曲照原轉過頭來笑了笑，心裏已經開始盤算在被關進一中讀書之前還有多少日子可以玩。
可以和湯故一起玩。去旅行，去吃好吃的。
想想就開心。
這麽風平浪靜地過了半個星期，數學競賽成績就出來了。得獎的一共十五個人，曲照原是唯一一個一等獎，湯故是五個二等獎裏的其中一個。
按理說這樣的成績不算太理想，但是學校還是給得獎的競賽生開了個把全校學生召集起來圍觀的隆重的頒獎典禮。
低年級高年級都搬著椅子排著長隊流水似的進了禮堂。
魏群看到在臺下等著頒獎的曲照原和湯故，丟了椅子跑過來和他們一一擁抱。
“恭喜啊恭喜啊，太給我長臉了。”
湯故看著他笑：“你分兒也挺高的，我看比很多學校的競賽生都高。”
魏群美滋滋地跑回去坐好。
先是校長上臺講了一長串，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那還是你能陪我一塊兒去一中我會更開心。”
曲照原在話筒的回音裏望向身邊的湯故，用只有他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
“曲照原。”湯故悄悄叫了他一聲，看進他的眼睛裏，“你得一等獎我比你還開心，你信不信？”
“我信。”曲照原點點頭。
“二等獎我很滿足了，畢竟當初成績也不拔尖，和魏群想法差不多都是去陪考的。”湯故笑笑，不著痕跡地碰了碰他的肩膀，“等我來和你匯合。”
“好，等你。”曲照原眨了下眼睛。
曲照原要請湯故吃飯，兩人一前一後去年級部請假。洪主任很高興，同意兩人以競賽得獎慶祝的名義請了晚自習的假出去吃飯，但出於紀律考慮，還是要求他們在第二節晚自習下課之前回來。
湯故剛剛上去領獎的時候習慣性緊張，出了一身汗，於是先回寢室洗了個澡。
站在鏡子前面擦頭發的時候他突然想起曲照原說的“第一次見你的時候看你像小老頭”，於是拿起放在一邊的眼鏡戴上照了照鏡子。好像是有點像，他想，把小圓框眼鏡隨手擱在了浴室洗手臺上，果斷選擇了不戴眼鏡出門。
曲照原讓湯故挑個吃飯的地方，湯故選了離蘭苑小區不遠處的一個露天啤酒攤。
兩個人點了一大堆燒烤和幾紮啤酒。
進入三月多天氣轉暖，但到了晚上還是挺涼的。沒加冰的啤酒幾杯下肚，兩人都有了些醉意。
湯故抓著酒杯迷迷糊糊的，被路邊刮過來的風一吹，打了個噴嚏，緊接著手心就被對面的人攥住了。
曲照原也不說話，沈默著盯著桌面。
作者有話要說：
嘖嘖嘖，嘖嘖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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