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回來，程歡在牛勤勤問當晚就跟爸媽表白了自己的心跡--自己要留在B市。

不出所料地，程歡爸媽露出跟牛勤勤等人別無二致的意外神情，就連隨之而來的林珊也沒能幸免。

雖然程歡爸媽一開始不理解，是真的不理解。

誰能想到自己家孩子一聲不響地就給自己做出了這麽重大的決定？

應屆畢業生身份很重要，程歡爸媽深谙這點。但是他們這晚一宿沒睡，兩個人面對面討論了一夜，最後還是決定，隨程歡自己去。

畢竟，這人生是她的，不是他們的。

程歡一晚上拿著手機沒丟手，聊天整得跟拆了東墻補西墻一樣，消息都快應接不暇了，但是寧樂一次也沒出來搗亂。

後來某聊天軟件終於消停了，功成身就地達成了使命。就在程歡拿著手機即將睡著的時候，屏幕忽然又亮了起來。

“你想好了？”

程歡想，她就知道。她揉了揉眼睛。

“嗯。想好了。”

“你確定你自己在這裏能活下去？”

都不是“生活下去”了，而是“活下去”。

程歡勾出了一抹苦澀的笑。“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在這裏上了四年大學，都覺得已經離不開了。”

“但是你連宿舍門都沒出去過幾次。”

程歡：“你太註重這些表面的幻象了，其實我內心特別不舍得B市。真的。信不信由你。”

寧樂：“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程歡：“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走了，覺得我陰魂不散地還要在你身邊跟著你很煩--你想好是要回家還是怎麽樣了麽？我也許會大發慈悲送你走哦~”

畢竟，畢業怎麽看都是一道分嶺線。

不止是程歡和同學，學校和社會。

寧樂：“不會。”

程歡：“你竟然覺得我喪盡天良不會送你走？你還有沒有點良心啊寧樂樂？”

寧樂：“我不走。”

氣氛凝滯了有那麽一秒鐘。

程歡：“你是不是故意留下來要看我笑話的…算了，隨便你。你要是走的話記得給我買個新手機。”

寧樂：“…我覺得你在這裏活不下去。”

我真的很努力站在你的角度去考慮問題。絕非虛言。

程歡盯著手機沈默了一會：“那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唄。我這麽大人了還能餓死怎麽地？別以為你現在不用吃飯餓不死你就能站在制高點對我指指點點。”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程歡盯著手機：“馬上要放暑假回家啦，想想就開心，才不跟你這樣只會譏諷人的一般見識。”

寧樂：“你已經沒有暑假了。”

程歡跟個放縮性能良好的彈簧一樣一下子就彈了起來。

“我沒有暑假了。我沒有暑假了！”程歡嘴裏碎碎念。

這時候牛勤勤他們幾個有的睡了，有的在戴著耳機玩手機，誰也沒註意到程歡大半夜犯神經。

寧樂再次友情提醒：“如果你想在B市工作，現在就要開始租房子投簡歷了。”

言下之意就是你該自己工作了--大學畢業一大把年紀了還啃老，丟不丟人？

不過現在也的確到了求職季了。學校的秋招春招程歡根本就沒在意過，每次都窩在宿舍玩手機，一次招聘會也沒參加過。

反倒是牛勤勤這些名花有主的人溜達得勤。

他們永遠都會未雨綢繆。

整日沒心沒肺的程歡第一次真正犯了愁--她要不要回家呢？

雖然對別人來說，這好像根本就不是個問題。

程歡不學無術的腦子忽然浮現了一些言語和畫面：XX不準備考研，人家已經拿到了500強offer了；XX沒考上研，已經在準備二戰了，還有她舍友，人已經幹了好幾個月實習了；至於考上研究生的牛勤勤和林珊等人，就更不用說了，人家早就開始規劃美好的暑假要幹什麽了。

說來說去，好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還是只有她一個。

程歡沒控制住地有點灰心喪氣。

“我這就跟我爸媽說我不回家了，直接留在這裏工作。”她說。

寧樂一排豎著的大拇指發送了過來。

這個真是當之無愧的老年最愛微表情，程歡看了兩秒鐘，沒來由地覺得寧樂又在嘲諷她。

“你什麽意思？”

“為你接下來的吃苦耐勞點讚。”

程歡：“…你就等著笑話我呢吧，我偏不如你的意。”

她逞完口舌之快後，抓緊去了某租房網站上看了看。

難為程歡好生生一個“巨嬰”，平時連去銀行裏取錢的業務都不甚熟練，現在竟然要自己學著找房子，又一次讓人不禁感慨“成長”的力量。

主要是程歡也實在不好意思再讓她爸媽為她跑東跑西，B市他們本來都不熟悉，再說了，這可是她脫離家人朋友的第一步，從這就卡死，她有什麽臉面，不，有什麽底氣能讓人相信她能在B市活下去呢？

她給大家的說服力看樣是要往負數跑啊。

再怎麽說，她也在B市住了四年，怎麽也算比較熟悉了，租個房子還能難倒她？雖然這家夥連自己學校都還沒摸清楚。

但是這次，沒被社會毒打過的程歡真的有點盲目樂觀了。

程歡先是在網上找了幾個差不多的房源，給人打了電話約好什麽時間去看房子，又回到宿舍把東西收拾好。

宿管阿姨要求在6月20號之前搬出宿舍，所以留給程歡的時間不多了。

在離開學校之前，本來還有最後一次六級，但是還用多說，程歡早就忘到了用挖掘機都挖不出來的記憶深處，這次也是棄考無疑。

反正就是為國家考試事業做貢獻麽，沒什麽了不起。

她和幾個舍友出去一起吃了一頓火鍋，這也是大學期間她們在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

幾個小姑娘心裏都知道再見或許遙遙無期，但是還是跟以前一樣樂樂呵呵地吃完了最後一口菜。

然後第二天早晨，程歡睜開眼睛，發現三個舍友都拉著行李箱站在她床前盯著她看。

其實以前大家離開的時間還比較錯綜覆雜，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次如此統一。

拋開即將畢業的感傷氣氛，還挺嚇人的。

她們四個來自天南海北，研究生都義無反顧地報考了自己家鄉的，也即將開啟一段新的旅程。除了程歡。

到頭來，最讓人不省心的反而獨自一個人留在了這裏。

程歡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你們要走就走，走之前還提供個叫醒服務怎麽的？”

大家都裝作沒聽見程歡嗓子裏的哽咽。

其實這幾個人一晚上都沒睡好，當然也能聽見其他人的輾轉反側。

電影情節莫名其妙地亂入。臨出門之前，光照過來，程歡對著她們的背影問：“有一天她們有錢了，能不能來包養她？”

牛勤勤說：“當然。”

其他兩個則笑罵：“你在想peach。”

程歡打了個哈欠走下床，才一天，整個宿舍就變得空空蕩蕩，床上只剩下了床板子。四年的光陰蕩滌而去，似乎連痕跡都已留不下。

“勤勤的‘當然’是當然會包養我還是當然不會包養我呢？”程歡陷入了沈思。

這時候本就空曠的宿舍裏突然響起了十分空靈的聲音：“你約了人等會要去看房子。”

程歡：“樂樂可以啊，現在備忘錄我都不需要啦。”說著去衛生間裏洗漱去了。

寧樂沒搭理她，心想自己還真是。

自從程歡上次把教資時間記錯，他真的沒敢對她的時間掉以輕心。

程歡不收拾則已，一拾掇起來還是蠻人模狗樣的。她挎著小包出門了。

一路上程歡興致都不高，寧樂感覺得到她的消沈，自己當然也不會吃飽了撐的去招惹她。

他剛要鉆回程歡口袋，突然發現了一個可疑人影。眾所周知，一個人看似在漫不經心地做著自己的事情時眼角餘光卻能暴露自己想法--每當要抓捕嫌犯時，總是會遇到這樣潛伏著的警察。

程歡雙手抱在自己胸前完全無知無覺。寧樂扶額。

他定睛一看，這可疑的人影還有點熟悉…

公交車甜美的女生播報到站了。程歡又沒事人似地下了車，她先是對著地圖捏了把汗，嘀咕說這房子怎麽這麽偏僻呢？

寧樂：“你跟我走吧。”

程歡：“這塊你熟？”

寧樂：“我會看地圖。”

程歡本想破口大罵，但是考慮到自己的實際情況，能屈能伸了一把。

她若無其事地給自己擦了擦汗，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這天氣還怪熱的，我都出汗了。”

寧樂：“要不白跑的那些路的能量也沒辦法轉化啊。”

程歡暗地裏#￥%&*

經過一番霧裏探花似的摸索，程歡終於和房主成功會晤。

房主是個大概30歲的男的，比較年輕，但是顯然長得比較著急。他臉形細長，顴骨有點高，眼睛近視有點瞇眼，穿著背心大褲衩拖鞋就出來了。

程歡本質畢竟是個顏狗，所以覺得這大哥笑得也有那麽點不懷好意。她不敢細看。

大哥一看見程歡也很殷勤地上來問這問那，多大了家在哪兒在哪個學校上學之類的…

程歡要麽是回答得驢唇不對馬嘴，要麽是信口胡謅一個糊弄過去--她有種提前步入相親生涯的感覺。

雖說房子就在3樓，但是程歡這一路不知道走得多麽漫長，而且她一看見這大哥就本能地不想租了，因為如果真的在這住下去以後免不了多打交道。

程歡的心理承受能力還不太行，她自我評估大概自己是走不到那一步。

但是拒絕去看的話又說不出口。社恐的一個顯著表現就是很難拒絕別人。

何況大熱的天，是她主動要求的，人家也好聲好氣地帶她過來了，直接就走的話太沒禮貌了，多對不起別人。這麽一想，程歡的話就卡在嗓子眼裏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程歡一進去，房主哢噠一下就關上了門。

霎時間，那些女生遇害的消息在她眼前鋪天蓋地地湧了過來，她壯著膽子問：“額，大哥，天氣這麽熱，為什麽要關上門？”

那男的不著痕跡地拍了拍程歡肩膀：“小姑娘放心吧，大哥不是壞人，關上門是打開空調，這天太熱了啊。”

程歡自覺得到了一點安慰：“好的。”

她看了看房間，主要是自己的臥室，又一次感受到了買家秀和賣家秀的參差。房子收拾得還算幹凈，但是就程歡這樣的都有點受不了，她就想抓緊走。

程歡什麽情緒都寫在臉上，大哥也沒瞎，就問她：“小姑娘怎麽不滿意啊？”

“沒有沒有。”程歡趕緊搖頭。

“大哥我覺得這裏挺好的，我…我突然有點事兒，得先走了。我回頭再找著看看…”

那男的一把攔住了她。

“還沒說明白呢別著急啊小姑娘。”

空調的冷氣還沒發揮作用，楞是讓程歡在大熱天裏嚇出了一身冷汗。她呆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小可愛觀看^_^

馬上要回學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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