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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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歡從路上回來,路燈在她腳下晃了又晃,重影接二連三地在她眼前浮現又消失。

這時候已經9點可,校園裏除了稀稀拉拉的情侶已經沒大有人的蹤跡。

程歡繞了繞,差點找不著路,可憐她在這個學校裏上了好歹呆了四年,到最後該走了連路都沒摸明白。

這時候正好走到一個分岔口,她潛意識中,不,印象中是覺得右邊更近一點,於是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右邊的林中小路。

周圍寂靜得很,除了不定時飄過的小情侶還有一驚一乍的蟲叫外沒什麽別的聲音,月亮冷清寂寞地躲在輕薄的雲後面,只吝嗇地透出淡淡的亮光。

樹林裏也沒路燈,程歡就憑著自己的辨認和慣性往回走。

因為只顧悶頭走,還驚散了一對苦命鴛鴦,把人嚇得夠嗆,立馬換了個地方幽會,可惜罪魁禍首巋然不動,照舊走得雄赳赳氣昂昂。

寧樂這會感受到她的低氣壓,也一言不發,本來給她打開了手電筒,看她完全沒有要把手機從兜裏拿出來的想法,只好又郁悶地自己關上了。

這會程歡終於走出了小樹林,正好遇到一個臺階,她早就忘了,這會一個不註意連人帶手機都給摔到了地上。

寧樂還在空中帥氣地拋出了個弧度甩出了兩米遠,頓時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頭暈目眩,差點沒粉身碎骨地獻身在這裏。

反觀程歡就比他扛摔不少,她好像完全感覺不到痛一樣,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之後就下意識地摸手機,發現手機沒了就二話不說地在黑暗中無聲地尋找起來。

寧樂不知道她這股別扭勁哪裏來的,自己默默地打開了手電筒,說也來巧,這時候程歡正好叫了他一聲:“哎,寧樂。”

這一聲又低又沈,跟以往的活潑完全不同,聽得寧樂直皺眉頭。

程歡循著光走過來,看見手機屏幕摔了好幾道劃痕,她知道寧樂愛幹凈,拿出濕巾擦了又擦,才放回了口袋裏。

剛氣勢洶洶地走出幾步,程歡就停了下來。

她又倒回去剛才摔倒的臺階那,也不嫌臟,就直接痛快地坐了下來。

她忍了又忍,在靜默的一片黑暗中,連寧樂都聽見她沈重的幾次試圖恢覆平靜的深呼吸。

可惜還是沒忍住,突然就以一聲“嚶”開始,氣吞山河地嚎啕大哭起來。

照以往,雖說對方是正當妙齡的少女,但寧樂這會早就不管不顧地響起不合時宜的“點評”:“早幹嘛去了…”

但是聽著程歡的千真萬確發自肺腑的哭聲,這話卡在嗓子眼怎麽也出不來,於是他聽自己毫無經驗地安慰道:“慢慢寫,總能寫完的。何況還有…”

他還沒對來得及自己有所吹噓,就聽程歡斷斷續續十分傷心地說,也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向他解釋--

“我考研初試差了幾十分,考教資一門都…過不了,公務員筆試幾十個人裏…排倒數,找不到工作也就算了…現在連畢業論文都寫不完,都寫不好,老師人還這麽好,到時候沒法畢業,我連個能交代的人都沒有…上了四年連個學位證都拿不到…”

接著就一心一意地投奔到猶如號喪的“大業”裏去了。

寧樂拼湊完程歡的話,毫無意識地自己嘆了口氣。

他本想口不擇言地說:“你怕什麽呢?別的我不敢打包票,論文有我這個毫無感情的制造機器,你有什麽可擔憂的呢?”

然而程歡未必想不到,也許她就是想到這一層,才哭得如此肝腸寸斷。

人和人的差距是這樣大,一不小心就能相隔一個馬裏亞納海溝或者一個珠穆朗瑪峰。

假如程歡能心甘情願地接受自己鹹魚躺屍四年得到的毫無建樹的“成果”,又或者假如她能夠真如自己所說“早就認清楚了自己就是個普通人”,此時此刻她就不會這般傷心。

她從來沒有腳踏實地過,活得也不夠坦蕩磊落,長到這麽大連自己想要什麽都搞不明白,為了逃避失敗一意孤行地縮在自己的殼裏躲了四年,妄圖營造出自己“與世無爭”的假象,欺騙別人也自欺欺人地給自己戴上“平庸”的枷鎖,勸服自己就這麽安穩過一生。

她連稍微能拿的出手的“一技之長”都沒有,大學恣妄了四年,終於給自己換來了“一事無成”的戰無不勝的王冠。

程歡以為自己只要降低自己的“世俗的欲望”,就能平淡地度過這一生,然而事到如今,才發覺這一切都是學校這個象牙塔給她造成的錯覺。

社會對她不寬容,或許對任何人都不寬容,不是她一廂情願地逃避就能解決問題的。

今天論文寫不完,可以找寧樂幫忙寫,明天工作找不到,可以不要臉不要皮地啃老或者托關系找個清閑的公職,總之餓不死就行。

但是問題堆疊問題的人生終究是她自己要過,倘若有天父母、寧樂他們都不在了,那時候她能靠誰呢?

她能靠自己麽?

這個連畢業論文都寫不出來的自己麽?

讓程歡每次想起都痛苦萬分的不確定、不著邊際的未來,她到底要幹什麽呢?

程歡抱著膝蓋蜷縮在角落裏哭了個忘乎所以,簡直把她大學四年來在其他地方應該遭受挫折時積攢的眼淚一次性揮霍完了。

寧樂一開始試圖安慰,結果發現程歡實在哭得忘乎所以,又作罷。

他是真的沒搞明白,公務員、考研和教資盡管一個個全都以慘敗告終,但是那時候程歡也沒表現得這麽肝腸寸斷啊。

怎麽一個小小的畢業論文就讓她這麽個平素沒心沒肺的哭成這樣呢?

至於嗎?不至於。

但是寧樂不知道的是,程歡這種人,最怕的就是別人對她有的沒的期待。

程歡父母、牛勤勤她們幾個舍友和林珊珊、乃至於剛和她相處幾天就摸清她什麽尿性的寧樂都知道她是個什麽人,壓根不對她抱有多餘的期待。

一鳴驚人這種形容悶聲不吭幹大事的詞兒,對程歡來說不存在的。

但是面對一個半生不熟的人對她毫無芥蒂的善意和希望,而這個人還是她平時一直尊敬的老師,程歡真是完全沒什麽招架之力。

於是有這件事延綿出來的過去種種,又如夜裏螢火之光漸次閃爍起來。

沒錯,像程歡這種人,一方面堅定地認為自己的未來毫無希望,一方面又動不動就被自己失敗的過去敲打。

她從來沒有真正地活在當下過。

對程歡來說,她沈湎於一事無成的過去和自認為的仍會一事無成的將來裏,從沒有分出她那點少得可憐的註意力給正在流逝的時間過。

她一直沒想明白,過去的已經過去,已然無法改變,而未來是卻由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決定的。

而程歡自始至終,能夠握住的,也不過當下這麽點她從未在意過的時光罷了。

程歡出來沒吃晚飯,這會哭得肚子都餓了,於是拍拍屁股帶著寧樂回宿舍了。

寧樂:“你沒事吧?”

程歡:“你還沒習慣我的陰晴不定啊?”她頂著兩個哭得紅腫的眼睛若無其事地說。

寧樂:“…實不相瞞,我覺得自己還需要一段時間。你接下來準備怎麽辦?”

程歡:“吃晚飯,改論文。”

寧樂思忖再三:“程歡歡,你最好能抽出一個晚上想清楚自己要幹什麽。不然你這幾年轉型時期可能都要這麽哭笑不得地過。”

程歡:“‘哭笑不得’這個詞,是這麽用的?”

寧樂:“你不能對一個理科生的文學造詣抱有太多期待。”

兩個人本來可以就這事再找他個300回合,但是程歡沒心情,寧樂也沒什麽要奉陪的意思,於是伴隨著沈默不語的輕盈月光,程歡回到了宿舍。

這天晚上她沒有動手改論文,也沒有再費盡心思地跟寧樂搶手機,而是認真地聽從寧樂建議,盤腿坐在了床上,做苦思冥想狀。

也不知過了多久,程歡也不知道自己想到了哪一步,反正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這是她大學四年裏,屈指可數的沒有熬夜修仙的夜晚。

世界上天災人禍層出不窮,生死離別都司空見慣,哪一件都比程歡這件事緊急。

但是程歡自己的世界裏,她自己就是全部。偶爾的沈溺也姑且說是情有可原吧。

第二天寧樂睜開眼睛的時候,因為他生物鐘一直很準時,11點睡6點自然醒,即使變成了手機這點也從沒變過。

於是他發現了程歡破天荒地成了宿舍裏第一個起床的,在椅子上有模有樣地正襟危坐,專心致志地盯著電腦屏幕。

寧樂再近些,就看見程歡在自己電腦上貼了一張自己一筆一劃寫的字條:“完成不必完美。”

寧樂:“你這是要自救了?”

程歡:“我想通了。我是個普通人,還是個有很多不切實際幻想的普通人。而且,就我這樣的,可能還要比一般的人再努力一點,才能過上普通的生活。”

寧樂莫名其妙地機身一熱。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小可愛觀看^_^

雖然也沒人看QAQ放飛自我的新人一定要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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