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學期那年的初夏，藏著鄒嘉越不能言說的痛。

如果說，在家裏宣告破產之後，在學校裏經歷的那些冷嘲熱諷，只是讓他暫時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那麽，母親的離世後家裏的樁樁件件，便是徹底捏碎了他這把驕傲的骨頭。

一寸一寸地打斷。

對於15歲的鄒嘉越而言，母親的去世，僅僅是漫漫長夜的開始。

母親明婉慧年輕時不顧家裏反對，執意嫁給當時和自己家比起來幾乎算是一窮二白的鄒父，已經同明家斷絕關系十來年了。

縱然是這次公司面臨倒閉的窘境，她也倔強地沒想過要找自己父親求助。

盡管丈夫明裏暗裏旁敲側擊過多次，明婉慧也總是一口回絕。

一半是因為自己的驕傲，一半是因為，她發現丈夫似乎出軌了。

那段時間，明婉慧同丈夫經常發生爭執，三天兩頭便鬧得雞飛狗跳。

這疑心終於被證實的那一日，明婉慧心中無波無瀾，只是對當年被自己氣得住了好久的院的父親有深深的歉意。

從那之後，明婉慧的心理狀態就開始出現了很嚴重問題。

她總是有自/殺的念頭，有時候能很快清醒過來，有時候自己已經不知不覺站到窗臺邊了，直到保姆阿姨驚叫才讓她醒過神來。

鄒嘉越不放心母親，可他也沒辦法一直在家呆著，只好讓阿姨多多註意母親的動態，一有不對的情況就聯系他。

每每鄒嘉越從學校趕回來安撫她，明婉慧心中的壓抑便更深，她總覺得是自己影響到了兒子，害他無法專心學業、來回奔波。

可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了，於是陷入了一個惡性循環，讓她陷入更深的痛苦中。

她從樓上跳下來的那天，已經半個多月沒回家的鄒鴻勝，這天上午忽然火急火燎地回了家。

彼時，明婉慧正在和阿姨一起給鄒嘉越準備午餐，見到鄒鴻勝她只是看了一眼便繼續忙著剝豆子。

雖然明婉慧依然是這種愛答不理的態度，鄒鴻勝還是扯開餐桌旁的椅子坐在她身邊，硬邦邦地直奔主題。

他咬牙切齒地問：“你到底怎麽樣才願意和明家求助？公司的資金鏈斷了這麽久，那些催債的電話每天都在往我手機上打……”

明婉慧意味深長地看了鄒鴻勝一眼，嘴角扯出了個嘲諷的弧度：“怎麽？急著用我爸的錢去養你的小三？”

鄒鴻勝沒想到她已經知道這件事，當時便漲紅了臉。

這便算是窗戶紙被捅破，當面承認了。

明婉慧看著他這副表情，沒忍住笑出了聲，大笑一陣過後，她一邊擦笑出的眼淚，一邊說：“鄒鴻勝，你死了這條心吧。這個公司有一大半是我的心血，你休想用它去養別的女人。”

她勾起耳邊滑落的一縷頭發，平靜地說：“公司破產就破產了，錢總有辦法慢慢還上的。不就是過回最開始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過的那種縮衣節食的生活嗎？”她的眼裏滿是嘲弄，“還是說……過了幾年富貴日子，你就忘了從前了？”

鄒鴻勝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明婉慧看著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裏忽然升起了個念頭，她問道：“你在外面養的那個女人，不會還不知道你已經要破產了吧？”

被戳中了心思，鄒鴻勝的表情逐漸有些不耐煩。

鄭荔已經快到預產期了，她這兩天總催著他定私立醫院和高檔月子中心，可他手頭實在是拿不出這麽多錢。

鄒鴻勝沈默半晌，忽然說：“婉慧啊，就算我再不是個東西，你也要為嘉嘉想想啊。”

提到鄒嘉越，明婉慧的神情果然有了些不同。

鄒鴻勝以為自己找到了關鍵，於是抓緊添油加醋：“嘉嘉正是愛面子的年紀，如果家裏破產了，你讓他在學校可怎麽擡得起頭……”

明婉慧冷著臉端起剝好的豆子起身去了廚房，冷冰冰地說：“不牢你操心，嘉嘉怎麽說也是明家的外孫，公司宣告破產前，我會厚著臉皮求我爸，讓他把嘉嘉接走，帶回明家。”

她停住了步伐，回過頭，盯著鄒鴻勝說：“倒是你，別想拿我的嘉嘉當幌子來打你的如意算盤。”

鄒鴻勝氣地說不出話來，他死死地盯著明婉慧的背影，滿臉猙獰。

明婉慧再次從廚房出來時，餐廳已經看不到鄒鴻勝的身影了，她問阿姨：“鄒鴻勝呢？”

阿姨指了指樓上，說：“先生上樓了。”

明婉慧有些意外，之前他每次被自己拒絕之後都會直接離開，今天怎麽還在家裏賴著？

時間已經快到鄒嘉越放學的點了，明婉慧不再管反常的鄒鴻勝，她囑咐阿姨開始把溫著的菜往餐桌上擺。

剛剛擺好餐盤，鄒鴻勝下樓了。

明婉慧回頭看了眼，發現他竟然還換了身衣服。

鄒鴻勝在餐桌旁坐下，滿臉笑意地和阿姨誇讚今天中午的菜式：“幾天沒回來，阿姨您手藝又進步不少啊。”

王阿姨笑著擺擺手，說：“今天主要都是夫人做的。”

“哦？”鄒鴻勝意外地看了明婉慧一眼，“婉慧竟然親自下廚了。”

明婉慧沒理他，坐在離他最遠的位置上。

王阿姨：“小少爺今天回來呀，最近，夫人周末都是親自下廚的。”

鄒鴻勝楞了一下，明顯是對自己兒子的日程不太熟，他強笑著說：“啊……是是，嘉嘉今天回來……你看我，忙得都忘記了。”

明婉慧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鄒鴻勝尷尬地摸筷子，打算先吃菜。

明婉慧瞥他一眼，冷聲說：“我讓你吃了嗎？這菜不是做給你吃的。”

鄒鴻勝夾菜的手一頓。

這場景，王阿姨在旁邊看著有些尷尬，於是找了個借口先離開了。

鄒鴻勝見阿姨上樓後，才壓低聲音憤怒道：“你一定要在外人面前這麽不留情面嗎！”

明婉慧撥弄了一下面前的筷子，說：“你在外面養小三的時候，不也沒考慮到我的面子嗎。”

“你……”

“媽，我回來了。”

鄒鴻勝的話被鄒嘉越的聲音打斷。

明婉慧聽見兒子的聲音，起身去門口迎他。

“這麽晚，你又坐公交回來的？”

“……擠公交多累啊，你打車啊，又沒多花多少錢。”

“書包就先放樓下吧，去洗個手，菜都要涼了……媽媽今天給你煮了豌豆湯。”

……

母子倆的交談聲逐漸近了，鄒鴻勝擡頭看見鄒嘉越的時候臉上掛著笑容。

鄒嘉越見到他卻是一楞，他被明婉慧引到餐桌的另一邊坐下，問：“你怎麽回來了？”

他這反應讓鄒鴻勝皺了皺眉，說：“我怎麽就不能回來了？這麽久沒見面，你小子也不叫一聲爸。”

明婉慧給鄒嘉越盛了碗湯，推到他面前，說：“別理他，喝湯。”

鄒嘉越果真就沒理他，鄒鴻勝碰了一鼻子灰，便也一言不發地開始吃飯。

吃完午飯後，鄒嘉越和明婉慧說：“媽，我晚上約了同學吃飯。大概五點出門，十點之前能回來。”

說完，鄒嘉越又有些擔憂地看著明婉慧，說：“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給我打電話，我立刻回來。”

明婉慧聽他說要和同學出去很是開心，鄒嘉越最近周末一直陪著自己，她早就勸過他多出去走走了。

“那很好啊，你學習了一周是該出去放松一下的，”明婉慧摸了摸兒子的頭發，笑著說，“媽能有什麽事啊，媽媽最近感覺好多了……別擔心，你就安心地出去玩。”

看著兒子還是有些不放心的表情，明婉慧推他起身，說：“你快上樓洗個澡換身衣服吧，難道穿著校服出去玩嗎？”

將鄒嘉越推到樓梯旁，又問：“錢夠嗎？媽媽再給你一些？”

鄒嘉越回過頭答：“不用，錢還夠。”

他上了幾級樓梯，又回了頭。

明婉慧站在樓梯下笑著看他，沖他擺手，催他快上去。

鄒嘉越收拾好之後就去了自己的小書房，他擺弄了一陣阮桃桃給的錄音桃子，錄了好幾段祝福的話，但都不太滿意。

於是便打算作罷，還是不著急錄了，周末錄好了周一在給她吧。

有人敲門。

鄒嘉越揚聲說：“請進。”

明婉慧笑著推門進來了，她坐在書架前的沙發上問：“嘉嘉，你願不願意轉學呢？”

今天鄒鴻勝也算是給她提了個醒，確實該提前給鄒嘉越做打算了。

鄒嘉越沒想到母親會問這個，他下意識問：“怎麽忽然問這個？”

“你出生到現在還沒見過你外祖父吧，他前段時間來信說想你了，想接你去住一段時間。”

“外公不是不太喜歡我嗎……”

“你怎麽會這麽想？只是媽媽年輕的時候不懂事，氣著他老人家了，所以才不怎麽來往，和你沒什麽關系。”明婉慧緊皺的眉頭逐漸舒緩，輕聲道：“現在老爺子年紀大了，心也軟了，想見見自己外孫了。”

“那我寒暑假多去見見他老人家不就行了，為什麽非要轉學呢？”鄒嘉越疑惑。

明婉慧一時語塞，她一時沒想到更好的理由，且也沒有同父親說定，便打算先取得父親的同意之後再開誠布公地和鄒嘉越聊一聊。

“也是……是媽媽想得太急迫了。總想著你要是也能在那邊上學，可以多陪陪你外公。”明婉慧找了個理由，笑著起身，催促道：“不是說和同學有約？你該出門了。”

鄒嘉越看了眼時間，確實是該走了。

但他總覺得母親今天怪怪的，打算晚上回來在同她好好聊聊。

鄒嘉越已經邁出了門，見母親沒出來，疑惑地問：“媽你不下去嗎？”

明婉慧指了指他的書架，說：“媽媽在你這兒借兩本書看。”

“那我先走了啊。”鄒嘉越說。

明婉慧立在小書房裏笑著同他揮手道別。

鄒嘉越走後，明婉慧在兒子的書桌前坐了會，她眼神放空，不曉得在思考些什麽。

過了許久，她起身去了自己用的大書房。

那晚，搶救室外，鄒鴻勝淚流滿面地同鄒嘉越說了許多話。

“嘉越啊，你媽媽是為了你才自殺的啊。”

“那些人堅持認為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可是我們家真的沒錢了。”

“他們揚言，如果三天之內不先掏出來一千萬，就去學校門口拉橫幅，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老賴的兒子。”

“如果……如果你不是這麽優秀就好了，如果你不是這麽優秀，你媽媽也不會怕你承受不住。”

鄒嘉越面無表情地聽著他來來回回地說這些話，一言不發。

明家人連夜趕到了枝南，鄒嘉越第一次看見了自己的外祖父。

老爺子精神矍鑠，皺著眉大聲質問鄒鴻勝：“小慧下午還和我通了電話，說改天要回家，怎麽晚上人就進搶救室了！”

鄒鴻勝涕泗橫流，跪倒在明老爺子腿邊，“家裏經營狀況實在不好……討債的找上門了……威脅我們說不拿出一千萬就要對嘉嘉下手……”

明老爺子側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孫，眉眼柔和了一瞬。

“小慧太倔了，說當年對不起您，現在也沒臉去打擾您……”

明老爺子面色黯淡，長嘆了一聲。

“他們威脅我們的時候說了句‘收著點分寸，不然出事了，就不好要錢了’，小慧聽到了，說了句‘報警’，便從樓上跳了下去……”

明老爺子頹然坐倒在一旁的椅子上，低聲喃喃：“糊塗丫頭……真是個糊塗丫頭……”

母親搶救了一整天，病危通知書下了好幾次，第二天傍晚，醫生終於出了手術室，卻只是說：“還沒渡過危險期，要在ICU觀察幾天。”

第三天的時候，母親的狀態再次急轉直下。

而這次，她沒能從手術室出來。

鄒嘉越說到這裏的時候，聲音有些輕顫。

阮桃桃手足無措，她怎麽都想到會是這麽慘烈的故事，一時都不知道怎麽安慰他。

鄒嘉越看出她的無措，強笑著：“沒關系，安慰的話，當年我聽得夠多了。”

阮桃桃打算換個話題，卻沒想到精準踩了個雷：“那你為什麽說叔叔是要跟你上演父子情深呢？”

鄒嘉越臉上的笑意淡了，他看向窗外：“因為……沒過多久，我知道了我母親火化那天他消失許久又出現的原因。”

他的聲音泛著刺骨冷意：“鄒鴻勝出軌了。那天，他的另一個兒子出生了。”

“他拋下亡妻的最後一面不見，選擇去看他剛出生的兒子。”

鄒嘉越的嘴角勾出一個嘲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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