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桃桃轉身跑走得太快，鄒嘉越當時晃了一下神，遲了一拍。

等他追出店門的時候，已經只剩下沈沈夜色與往來不息的人群了。

剛剛那個滿眼都是淚水的姑娘，不見了。

鄒嘉越如鯁在喉。

那種窒息感從喉頭穿過鎖骨逐漸下移，經過心臟時順便狠捏了一把。

他站在店門口怔楞許久，直到收工的DM下班和他打招呼，才如夢初醒。

DM是枝南大學的學生，名字叫關航。

關航對劇本殺很感興趣，刷遍店裏的所有本子之後，為了能第一時間掌握最新劇本信息，才來兼職做DM。

關航換好衣服，剛推開門就看見了直楞楞杵在店門口的自家老板。

他順著老板的目光遠眺，可目之所及除了人還是人。

關航忍不住問：“哥，看啥呢？”

鄒嘉越長睫微動，不知道飄回哪段記憶的思緒終於被拽入此刻。

“沒……”剛說出一個字，便發現自己嗓音有些啞，只好清了清嗓子，繼續說：“沒什麽，你快回去吧。”

說完，便拍了拍關航的肩膀，轉身回店裏去了。

關航一直有些看不太懂自家老板。

在他眼裏，這位學長年輕有為又帥氣多金，據說家庭背景也很不錯，更難能可貴的是，在這種多重buff的疊加之下，這個人不驕不躁，待人彬彬有禮、很是柔和。

但是，這溫和，點到即止。

關航是個心思細膩的男孩，入職沒半個月，他就很敏感的感受到了鄒嘉越溫和的態度之下，隱藏著的不耐煩的心思。

似乎這個人溫和的態度只是為了給自己減少麻煩，他並不太願意和人多接觸。

他仿佛嘗試著在只用溫和這一種態度的情況下，隔絕盡可能多的交流。

關航回頭看著鄒嘉越的背影。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鄒嘉越流露出別樣的情緒。

關航琢磨了一下，沒想通是什麽讓他如此失態。忽然又記起自己快趕不上回學校的末班車了，於是收回好奇心，慌慌張張地往車站跑去。

鄒嘉越回到店裏，翻了翻今晚的預約情況，提醒夜班的店員註意安全，之後便拿起車鑰匙回家了。

推開自家小兩居的門，室內一片漆黑，只有玄關被門外的燈光照亮了一小塊。

鄒嘉越保持著開門的姿勢，站在門外，許久沒動。

一直到身後的聲控燈暗了下來，他才緩步走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鄒嘉越沒有開燈，他站在原地，讓眼睛適應了一會黑暗，借著窗外的光線換了鞋，緩步走向沙發。

整個人陷進沙發的柔軟裏，身子向後靠著，脖頸也順勢搭在沙發靠背上。

鄒嘉越一副力竭的樣子。

他閉上了眼睛，似乎還嫌不夠暗，又伸出一只手臂搭在眼皮上。

眼前徹底陷入黑暗，耳邊也是靜悄悄的。

阮桃桃那張含淚的雙眼便又浮現在眼前。

鄒嘉越眉心緊蹙。

他忽然想起來兩人最後的那一面，他坐在公交車上離開，餘光裏是女孩的身影。

但他忍住了，沒有扭頭看。

而今天，那個已經長大了的女孩子哭著跑出去的時候，腳步也是沒有一瞬停滯。

這大概就是，因果輪回？

鄒嘉越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自作自受可能更貼切一些。

他和黑暗融入一體，一動也不動，整個空間靜得像是停滯的某個瞬間的時空切片。

也不知過了多久，沙發上的人終於拿開了搭在眼睛上的手。

他拿出手機，按亮了屏幕。

驟然而來的光線太過刺眼，鄒嘉越閉眼緩了緩。

再次睜開眼睛，發現微信裏多出了不少消息。

最上面一條是一個小時之前宋頎年發來的：【今天局上，味兒不太對。】鄒嘉越面無表情地回覆：【少管閑事。】發出去之後，想了兩秒，又撤回了，重新打字。

改成了：【你在追的那個女孩】鄒嘉越還沒打完，不小心到了發送鍵，只打了一半的消息直接發送了出去。

宋頎年八成明天不加班，此刻秒回了鄒嘉越的消息。

宋頎年：【少管閑事。】也不知道是他剛剛看到了鄒嘉越撤回之前的內容，還是兩個人實在是太過熟稔以至於相似。

與此同時，鄒嘉越也發出去了一條消息：【電話給我一個。】宋頎年這次的回覆慢了點，似乎是反覆閱讀又確認了一下。

一分鐘後，鄒嘉越看見聊天框最下面跳出來一個白色的氣泡。

【……你是個牲口？】鄒嘉越：【……】剛那話是有點歧義。

鄒嘉越放棄迂回，直接開門見山：【那你找她幫我要一下阮桃桃的電話。】他頓了頓，又發了一條：【就說是鄒嘉越要的。】明明白白告訴她是他要的號碼，讓她清楚地判斷要不要給。

因為不確定她到底有多難過，所以不想畏手畏腳、曲折迂回，以免……她知道之後更反感自己。

宋頎年沒有回話了，估計是去要電話了。

鄒嘉越便開始逐一回覆會話列表裏的未讀消息了。

先是挑了幾個工作上的消息回覆，又找借口將中間穿插的幾個約聚會的打發了。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飛舞著，不一會就回覆完了兩個屏幕的聯系人。

效率很高，暢行無阻，一直到鄒父的聊天框。

鄒父的聊天框上有個紅1，消息很短，沒點進去也能看全。

【周末回家吃飯。】鄒嘉越沒點進去，又往下翻了翻，果然有個備註為‘鄭’的人頭像旁有個3。

會話框裏顯示的最後一條消息是：【你弟弟也說想你了。】鄒嘉越面無表情地將這兩個聊天框上的紅色數字消除。

他此時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宋頎年是個樹懶嗎？這麽慢。

這個念頭剛起，會話列表最上面就忽然跳出來一條新的框，框後面的數字顯示了個1，接著便開始飆升。

鄒嘉越凝神看去，發現是他和宋頎年、路盛的小群。

三個人都是枝南大學畢業的。雖然不是一個專業，但宋頎年和他是發小，高中轉去了外地，最後兜兜轉轉又考了回來，路盛則是高中好友，兩人在一個寢室一起睡了兩年半的時間。

鄒嘉越剛上大學的時候狀態極其不好，這兩個人便一天到晚地圍著他轉，便也逐漸熟識起來。

宋頎年：【鄒嘉越今天找我要一個妹子的電話。】路盛：【？】路盛：【我[太陽]！】路盛：【鄒哥你終於想開了要談戀愛了啊？】路盛：【我差點都要懷疑你是不是打算遁入空門了。】路盛：【誰啊？】路盛：【我認識嗎？】路盛：【好看嗎？】路盛：【宋頎年你朋友啊？】路盛飛速刷了屏，大有滔滔不絕的架勢。

鄒嘉越：【阮桃桃。】群裏忽然陷入安靜了。

幾秒種後。

路盛：【？？？】路盛：【你又遇見她了啊？】宋頎年：【又？】路盛沒理宋頎年。

鄒嘉越沒理路盛。

群裏陷入安靜。

沒兩分鐘，鄒嘉越接到了路盛的電話。

一接通，路盛嚷嚷的聲音就傳了過來：“你這又是在哪又遇見阮桃桃了啊？怎麽跟宋頎年還有關系啊？”

鄒嘉越言簡意賅：“宋頎年同事是她朋友。”

“哦……”

路盛那頭一直有劈裏啪啦的背景音，他好像一邊說話，一邊還在敲鍵盤。

鍵盤敲擊的頻率逐漸放緩，路盛的聲音稍微嚴肅了一點：“有個事，我一直想問。”

鄒嘉越伸手將沙發邊的落地燈打開了，客廳裏小範圍的陷入暖色調。

“你媽媽當年出事，她轉走之前知不知道？”

鄒嘉越伸手按了按太陽穴，半晌，輕笑了一聲回答：“知道又怎麽樣？說到底，人家也沒義務要陪著我。”

路盛皺眉，說：“我是不信她知道了會一聲不吭就轉校的，但是，當時傳言那麽難聽……”

“路盛，”鄒嘉越打斷他，“當年是我躲著她。”

路盛有些吃驚，閉上了嘴。

鄒嘉越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又說：“桃桃是個好姑娘，傳言都不是真的。”

記憶裏那個兵荒馬亂的春末夏初，鄒嘉越帶著孝回了學校。

進教室後，他看著已經空蕩蕩的前桌，有片刻的失神。

心裏的所有情緒像是被一股腦打翻了，全部都混在一起。

他還沒來得及分清到底是慶幸還是失落更多一些，耳邊就傳來郭萱涼涼的聲音：“我是想著阮桃桃聽說你家破產之後會對你不那麽熱情了，沒想到直接轉學了。她可真厲害啊。”

鄒嘉越沒理她。

許久沒來，桌上多了不少卷子。

鄒嘉越伸手將那些卷子一張張規整好。

壓在最下面的那張卷子被拿起來之後，鄒嘉越看見了一塊粉白相間的橡皮。

他頓了頓，伸手拈起那塊橡皮，仔細看了看。

忽然的，不由分說的，這半個月裏的酸澀和悲痛在心裏迅速發酵著。

漲得他心口生疼。

鄒嘉越將那塊橡皮捏緊掌心，低垂著腦袋，閉上眼睛緩了緩。

眼前走馬燈一般閃過許多畫面。

那天晚上的庭院、失聲痛哭的父親、救護車；手術室外的長廊、ICU、病床上連著各種儀器的母親；宣告死亡的醫生、殯儀館、瞻仰棺裏的母親、花圈、追悼會。

最後定格於骨灰盒和遺相。

上課鈴打斷了他接下來回憶，鄒嘉越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手心的橡皮，想起那晚送阮桃桃回家時的場景。

晚風吹起了女孩的鬢發，她聽聞自己說‘好好學習’之後呼之欲出的白眼。

還有……在那之前，在自己說‘意寧大學見’之後，女孩興奮的神情。

明明沒有多久，但關於她的一切，都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他應該已經是死了吧。

所以，才會墜入地獄。

作者有話要說：我來了QAQ（跪倒）很抱歉這兩天因為我個人的原因造成了斷更，影響大家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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