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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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新年剛過不久,日本人便再次上了霍家的門。霍斐臣實在推脫不過,便在一處偏廳接待了這一位叫做中村佑光的日本人。他半躺在大沙發上,身上穿著藏藍色長衫和黑灰色綢褂小襖,十分有九分的像舊朝遺老。

加之偏廳所在位置背陽,屋內光線暗淡,中村一進門就好像看到了一幅前清的老畫像。他是個常年在中國居住過的日本人,深知在中國對待不同的人物需要怎樣的姿態,此時便對霍斐臣一鞠躬,和他問好,“霍司令下午好,多次叨擾,實在是冒昧了。”

霍斐臣一指左手邊的沙發,說,“你坐。”

中村看霍斐臣的臉色,笑瞇瞇的坐下,說,“霍司令家的沙發真是好沙發啊。”

霍斐臣不予置評,不多會霍四送了茶水上來擺上,他便又說,“霍某是粗人,對茶的研究肯定不如中村君,你胡亂喝吧。”

中村立即笑著回答,說,“霍司令實在是客氣了。”

他這樣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啊,果然是好茶。”

霍斐臣點了煙來抽,歪著腦袋,說,“中村居喜歡,可以讓捎帶些回去。”

中村也不擺手拒絕,而是笑瞇瞇的接著說,“中國有句老話叫做無功不受祿,不知道霍司令肯不肯鄙人一個有功受祿的機會?”

霍斐臣將口中的煙吐了出來,說,“不過是茶葉,中村君喜歡就帶走便是。”

中村推了推架在眼睛上的眼鏡說,“霍司令在關東這麽多年,一向和我們日軍交好,山本上將有意邀請霍司令和我們一起共事,共同實現大東亞的共榮,中村此次前來的目的,想必霍司令也是知道的,不知霍司令的意向如何?”

他見霍斐臣不支聲,便又說,“霍司令是一代英雄,更應該和我們一起做更偉大的事業,就像中國古人說的,好男兒志在四方,以霍司令之才,實在不應該只屈居一處。”

霍斐臣一支煙抽完,翹起二郎腿,慢悠悠的說,“中村君,古人都是死人,死人說的話,聽聽便好。我霍斐臣不過是個祿食之輩,守著上面的祖業過一輩子便心滿意足,不求更多,關東這一帶有志之人有才之人何其之多,你們還是另尋他人為宜。”

中村還要接著說,霍斐臣卻在他話前面又說了一句,“中村居可曾聽過這樣一句話?”

中村立即又笑瞇瞇的說,“願聞其詳。”

霍斐臣便站起身來,說,“好逸惡勞,我就是好逸故而惡勞。”

說完這話,他起身往外走,邊走邊說,“這幾日葷腥吃多了,總是不大舒服,中村君要記著霍某的教訓,擇食而食才是吃大菜的好法子。對了,霍四,去將中村先生喜歡的茶裝起來送到車上。”

霍四答應著,和霍斐臣一起出去了。

中村看著霍斐臣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一閃便逝。他不信,霍斐臣沒有一處弱點,能教他俯首稱臣。

會完日本人,霍斐臣又走到了周念安的房間裏去。

此時周念安正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發著呆,他眼前是一副靜物素描畫,畫的右下角寫著小小的“怡”字。

霍斐臣站在門口也不進去,只站在門口看著屋內,目光瞬也不瞬的定在周念安身上。他的目光沈靜,就像周念安此時的表情,他們都看的認真。

不知過了多久,大概是要煮開一壺水的時間,周念安才微微低下了腦袋,他雙手擺在外面,上面盡是密密的針眼。

霍斐臣看著他的細脖子,半透明的耳朵,和露出青色靜脈的臉頰,像極了墻上素描畫中所畫的乳白色瓷瓶,上面有細致的花紋,和細細的裂口。

他想,要是人也可以同畫一樣停滯在某一刻該多好,那此時的周念安,絕對不會下一個時辰變成歇斯底裏卑賤底下的癮君子。

得到的,改變的,總不是當初所想要的一樣。

這叫做命中註定。

很久以前就有人告訴過霍斐臣,可是他不信,他從來不信命,卻還是如同命定一般走到這一步。

霍四提著藥箱過來的時候看見霍斐臣站在門口,便離他半尺的停住了腳步,小聲說,“爺,該給周少爺打針了。”

霍斐臣也不動步,只接了箱子說,“這次還是讓我來。”

霍四將箱子交給霍斐臣,原本想說些什麽,但終於還只是看了看霍斐臣,什麽也沒有說。

除夕那一晚周念安昏死在霍斐臣的床上,下人出了好多的血,染紅了大半床幹凈的新被褥,下人抱出來洗幹凈的時候都是一股子血腥味。

自那次後,霍斐臣又是好久沒有明面見過周念安。

周念安在床上將養了許多日,每天除了丫頭過來給他換藥伺候吃藥和吃飯,便是他過來給周念安打嗎啡針,旁人是不許靠近這裏一步的。

霍斐臣提著箱子進去,他走路腳步響,然而周念安還是無知無覺一般的瞇著眼,垂著手,歪靠在床上發著呆。

他呆的久了,果然已經看不出半分往日的靈動了,活像個一出生便癡呆了小半輩子的人。

霍斐臣走到床邊上,取了針管,抓住周念安的手臂揉搓按摩的許久,終於給他打了一針下去。

周念安一聲不發的承受著,眼睛還是半睜不睜的,長睫毛刷下來,眼窩下面便是濃重的陰影,蓋住了原本烏青的痕跡。

霍斐臣打完了,又替他揉搓了許久,直到了晚上有下人過來送晚飯。

他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這樣平靜的和周念安相處這半日,他覺得好,又覺得不好,但時間過得那樣快,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已是半個下午過去了。

他又看了眼墻上的素描畫像,它已安靜的換過好幾處地方,上面是細細的浮灰,最好不過的解釋了什麽叫做白駒過隙,轉瞬而逝。

邊角的“怡”字還是那樣的鮮明,卻已是二十多年前了。

留下的、保存的。其實早不是自己最想要的了。

傍晚的光晃晃悠悠的射進來,照在一切原本灰暗的事物上,是淡淡的溫暖的光。不過多會,便被明亮的燈光打破,消散無跡。

霍斐臣忍不住將周念安的腦袋護在胸前,低頭親吻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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