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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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行程安排表,晚上有一個飯局,是什麽慶祝公司與別的公司合作幾周年。各式各樣的名目搭配著各種飯局,社交在我這裏是一個被動詞,各種社交軟件的出現使得人本身顯得更蒼白空洞,我至今也不習慣這些。我的社交對象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己,我擁有它且支配它的一切。我就要孤獨終老了,然而我並不以為可惜,爺爺告訴我我們終將回到那兒。

“哪兒。”我握緊他蒼老的手,他也握緊我的,我靠近他我希望他能摟著我風吹痛了我幼小的面龐,我看見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

他說“晚晚,我們終將回到這裏,生對立著死。這個身體是它們的載體,我們一生下來就已經死了,我們所參加所弄出的一切活動不過是在我們漫長的死亡過程中增加一點亮色,轉瞬即逝,而都不需要等到明天也許下一秒你就會變輕,像空氣一樣,遠離一切。”

每當我回想他的話就會先想到我表妹那沒日沒夜永遠也不會停止的宴會,人人都說她很美,她自己也像美婦一樣走來走去,她舞裙翩翩,散落的餘光灑在每個男人的心中,想屈膝跪下輕拉住她的裙邊好讓她留下,整夜整夜的飲酒歡笑。有那麽多男人夜晚在她耳邊說著動人的情話,說自己甘願為她。我曾幾何時也羨慕過她的美貌和圓滑。我曾幾何時想和她安靜的晚餐,後來我很快的發現不會再有那麽一天,也許等她老了我們可以安靜的談談我們荒誕的一生。她只要活著就不會停止風流快活,因為一旦停止她也會變輕,像羽毛一樣離開地面。那是孤獨的宴會,場場如此,場場循環。

晚上的飯局我早早的把我的秘書小吳放回家了,她是個單純的姑娘剛剛結婚不久新婚的甜蜜一直洋溢在她的臉上。她不能喝酒,也不能替我擋酒。我也不願意看見這樣一個姑娘被一群人灌酒。我一個人去了,我是不能喝酒的人,我對酒精過敏,身上會起紅斑。進去之前我放下了襯衫的袖子。酒過幾巡我不記得了,有六桌,裏面的人來回敬酒。看著他們相互勸又同飲,他們笑,他們高談闊論相互吹捧,我也笑了,也大肆讚揚每一個人,我太興奮又太寂寞,我覺得自己很輕,酒精雖使我身體難受但又讓我逃避一切重的東西。

我心口發悶就去公共休息的大廳坐著,突然,我面前走過一女郎,她就像憑空出現的一樣。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她美若天仙,我一見傾心。我想吻一吻她的手,此刻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我擁有一切力量和赴湯蹈火的勇氣。燈光下窄裙扭動,露著迷人的小腿。我欣賞著她的身體,覺得害羞又低下頭去。她突然停住撩開了秀發,甚至這個動作都能攪亂我的心神,她微微轉過臉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她望著我用細不可聞的唇語說了點什麽,搖曳身姿的走了,遠了,遠了,直到消失我仍心悸不已。

我想學著她的模樣走回去喝酒,因為那女郎我開始覺得喝酒是件有意思的事了,我多喝了幾杯心醉神迷之際仿佛看見她再次對我微笑,她近了,我向她伸出手去,我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我緊緊的握著,把她的手攥緊,再也不願放開。她的臉龐我似乎見過,在哪?我不記得了,我在她身上嗅到了和我相同的氣息,我有些疑惑但此刻快樂以後的事務我也就顧及不了。

我突然被陰冷的濕氣凍醒,周圍漆黑一片,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又回到那個夢裏去了,我仍懷念著剛剛的女郎嘴角還掛著淡淡的笑。在漆黑漆黑的空間中我茫茫然的坐著。

“你醒罷?”一個蒼老的聲音傳到我的耳邊。

我點點頭,“醒了。”我也不想去尋這聲音的源頭,我聽出他的無力和飽受折磨。

“你能出去罷?”他又問。

“怕是不能走著出去。”我想到管仲發現我思想上的秘密,他可真聰明。

“你犯了什麽罪?”

我想了想,“恐怕是思想罪。”

“呀...”他發出怪聲,“思想罪,這個罪可壞哩。它會讓你在不知不覺中犯罪,我就是。腦子不好使,突然說出要去楚國生活的話被鄰居聽到他告發我,我就被關進來了。”

怕是到了後半夜空氣更冰涼了,我蜷縮起來想讓自己暖和點。看吧,受凍的是我,備受煎熬的也是我,能有誰陪我?孤獨不是可怕的敵人,它是我的朋友它與我握手與我擁抱,我熱愛它冰冷又焦黑的面容,就在此刻它與我同在,我握緊它,就像我遭受迫害給予反擊握緊的雙手。

獄卒揉著睡意朦朧的眼,帶走了剛剛和我說話的老人,後又揉著眼來找我,經過一段悠長灰暗的通道,來到一間很小的房間裏面點著蠟燭,人影隨著蠟燭在墻壁是擺動。後來了個頭目一樣的男人,他續著短短的胡子,死魚一般的眼珠在框中轉動打量著。我突然驚恐起來,我想起了孟科的大師兄,那個有著死士般的忠心男人,他會按照指揮一字不落的執行一切,不問青紅皂白,不問你是否疼痛難忍。他輕輕的渡步到椅子那坐下,呲啦一聲,我為之心驚肉跳。我知道他在看我而我怎麽也擡不起頭來。

“管大人說你犯了思想罪。”他渾厚的嗓音震地我耳膜嗡嗡直響。

“是。”我認罪了。

“思想罪不是死罪,但你要老實招供。”

我不知道我要招什麽,我看著墻上的影子它也看著我,我笑它單薄無力它亦笑我。

“我招。”我趕緊應了下來。

“好,跟我來吧。”

我盯著他的腳,我自始至終也沒擡起過頭,我害怕看見,我怕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他打開另一道鐵門,讓我坐下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寫著我犯下的罪行,有十條之多。我慢慢的看著上面寫的罪行,他也不催促我,讓我仔細看完。上面寫的罪行讓我驚恐,我只是想保留我的思想,卻犯了這麽嚴重的罪行。無論怎樣都好,我準備簽字承認,我看見最後一句寫著只要認罪者就可豁免。我只是想出去,想活著。剩下的一切我也顧慮不到了,怎樣都好。

“別急。”他按住了我的手,我忍不住顫抖起來。“你看完了?”

我點頭。

“都承認?”

“是。”

“進來的人都會主動承認但是要這承認才行。”他在心口處畫了圈。隨著他的動作,我的心房裏好像有架飛機轟隆隆的直響。我覺得為難我擁有的東西也許別人都有,都知道,但我的心卻為我自己所獨有。

我又被帶到別的房間,裏面站著一群和我一樣犯了罪的人,大家都低眉順眼的站著,誰也不看誰,相互排擠,相互輕蔑。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我抵不住綿綿的睡意,身子變得很重,不覺得東倒西歪。我突然驚醒,我被一只強有力的手按在了墻上,他抓著我的頭發猛烈地向墻上撞擊,咚咚的聲音,我眼前發黑,一股鮮血從傷口處流出,我本能的反抗,卻被推倒在地。他什麽也沒說只是不停的踢我,我覺得小腹很痛,手也很痛,這疼痛蔓延到我的全身,渾身麻木,我被打的合不上的嘴倔強的不肯發出任何一種討饒的聲音。我不能,絕不!同樣的錯不能犯兩次,不能,不能。視線漸漸模糊,他把我拎了起來按在墻上讓我站好。好像又回到了開始除了我被打的頭破血流渾身劇痛其他人似乎連動也沒動過。我一摸嘴巴,好幾顆牙沒了。接下來的幾天裏他們不停地念我的罪行,要我記下,他們不讓我睡覺,反覆的折磨我,頭皮也被揪下來一塊。我害怕,我大哭,我什麽肯都說,我向他們低頭保證。我指著唯一健全的心臟發誓我將永遠做一個愚民,不,是良民。

他們放了我,我走出大牢,走到外面。許久不見陽光我受不了它的熱烈,眼瞎了一般的刺痛。我瘦的脫形,撐不起衣物,血跡在臉上幹涸,就像個從地獄逃到人間的鬼魂,白天就要把我消失黑暗又會把我吞沒。身上的傷口使我挪不開步,我想把兩手擱在地上當腳使,爬出去。我顛倒的走步,我想,我什麽都不想。在未來的世界,溫斯頓工作的地方真理部那雪白的墻上寫著三句話:無知就是力量;戰爭就是和平;自由就是奴役。他們說只有無產階級和畜生是自由的。呵呵呵呵,我發出駭人的笑聲,我忍不住,我隨心所欲。我將大笑,我將放聲歌唱,我為自己的肉體活著而高興我靈魂走失於這裏,我將把它在別處找回。

我順著城墻邊慢慢的渡步,我不知道去何處大風刮來滿地都是灰土。夜以繼日反覆循環,我好像很久沒吃過飯了,沒有力氣在想別的,大腦就像被水泥填滿了一樣。我不想爬著走,我終於爬著走倒著行了,用破布包腳。迫於饑餓,我開始害羞的行乞,我很別扭幹這行,沒有經驗。我裝瘋賣傻,該如何擺動?我裝聾作啞,該何如作勢?我幹這行,我知道很容易失敗沒飯吃。我走到齊燕的交界,這裏很亂沒什麽人管,等到夜晚,天完全黑了。田裏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有一個黑影一直在那,我正在拔田裏的蘿蔔吃,孔乙己說竊書不能算偷。我這樣幹已經好幾天了,很餓很餓胃裏就像有一個洞。我呆若木雞的吃著蘿蔔,想這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就你這種人,我看你是活到頭了。”

我連退了兩步看見我背後站了個人,他手裏拿著棍子,劈頭蓋臉的向我打來,黑燈瞎火,一個躲閃不及,一悶棍把我敲倒。我再醒來的時候,我以為這次已經結束了。借著昏黃的燈光,看了看四周,家徒四壁,除了一個老舊的衣櫥沒麽也沒了我睡在一塊木板上。手碰到一個熱乎的東西,身邊還睡著一個瘦弱的女人,她似乎睡得很沈,我小心貼近她的臉旁想把她敲個仔細,說不定剛才打我的就是這個女人。我端詳著,這個女人的臉和孟科像極了,臉上的線條更柔和些。孟科?和孟科像!她是孟科!我瞳孔放大,張大嘴巴一時說不出是驚訝還是驚喜。

我大聲的喊她,“孟科!孟科!”她沒有反應,我推她“孟科!孟科!”

她懨懨地爬了起來厭煩的看著我,她的眉毛細長皺起來也很好看,“你剛才喊誰?”

我眨眨眼,“當然是你。”

“你明明叫的是別人的名字,怎麽會是我?”

“你不叫孟科?"

“鬼才叫孟科呢,你睡不睡!煩人。”她又躺下睡了。

我別扭的睡下,木板咯吱咯吱響。她就是孟科!不是也是!呸,這實在是太媽媽的了。

次日,我很早就被她弄起來,她帶我去河邊洗澡。等脫光衣服我才發現自己是個男的,我啞然,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我赤身裸體的站著,無法接受,這是夢我告訴自己。我不太喜歡男人的身體因為它遠不如上帝創造女人時用心。她讓我坐下幫我洗澡,我坐在河邊任憑她洗。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表現的那麽自然或者說是習以為常。還好這個問題很快就有答案。洗好後,她和我說我偷蘿蔔的事,我說我可以留下幫你種地直到長出新的為止。早上她去了鎮上我跟著去了,我堅信她就是孟科,不管她是男是女,我要看著她盯著她。就算他無法給我任何答案,我也要在她身上尋得一些蛛絲馬跡來擺脫這種如同覆仇般的夢境。

到了鎮上她尋了一棵大樹坐下,我們並排坐著,不說話。上午過去了,她只撇了我一眼,好像有責備的意思。許久,她對我說,“你坐這,妨礙到我做生意了。”

她漫不經心的說,“我是做皮肉生意的,你坐這客人是不會來的。”

後來我就再也沒有跟著她去那了。我用她的錢去買了紙筆幫別人代寫書信,我白天幫別人寫信,晚上耕地。基本上晚上她都會帶男人回來做生意,有時是需要排隊,五六分鐘一次,多加幾個銅板可以多待會。我就在外面,呆著聽見他們的喘息聲配合著木板床哢哢作響。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個心情我越來越沈默,我不願和她說話,我只是照例做好一切。她也不理睬我,自顧自的,等晚上睡覺的時候再到一起。

她的最後一個客人走後我進了屋子,她渾身赤裸的躺在床上,頭發散亂,胸部垂著兩個乳頭微微發紫,她望向我,而我避開了,這裏空氣像毒氣一樣蔓延,它侵蝕我的五臟六腑使我麻木,我的皮膚上像附上了一層青苔,活活爛掉。我轉身出去,瞥見她臉色紅的厲害,我把她抱起來,她的體溫很高。

“我會不會死?”她笑著問我。

“不會,只是發燒。”

“你別抱我了,很熱。”她難受的扭動。

“不行,出一些汗就會好點。”

我抱著她躺下,不久她慢慢睡著了,急促的喘著氣。她就像某個柔軟的小動物,我貼著她抵著她的額頭,我想告訴她不要害怕,仿佛這樣我就能進入她的夢裏安慰她,我想叫她安心,突然之間我有很多話想告訴她,我們之間並不是無話可說,我同情這個女人,同情她的生活。

我聽見有人說同情心泛濫可不是什麽好事,我被驚醒,看著身旁睡得女人,她也看著我,我想起她是酒店裏遇見的那個,她說,“晚晚姐,你醒啦。”

於是我終於想起,她是我的表妹楊纖纖。她愛撫我和我接吻,我無聲的配合著,思緒停留在別處,身體感到快樂。我擡起手腕,看表。還早我想,她停了下來,又好氣又好笑的看著我,“你居然在這種時候看表,你在想什麽。”

她滿臉的無奈,我笑了,“想早點結束。”

我知道到她不在乎這事,她知道我也不在乎。我們血緣相近,來自同一個家族。家族中那些遺傳,那些不可避免的東西我們都有。她突然詭異的靠過來說,“我知道你經常做夢,那個夢會把你侵吞到連殘渣都不剩。”

我推開她,她戲謔的表情,我將了她一軍,“我知道你也做那個夢,它也會吞噬你。”

很久以前我不明白我們家的人都會像燒焦的老木頭一樣帶著焦黑面孔,渾身上下散發後悔和憂郁的黑煙他們睡在棺材裏身上仍不間斷的冒煙,活著的人也都能感覺到身體裏又把火焰灼燒著皮骨,燒的歡快,燒的啪啪作響。

我匆匆的離開酒店,時間尚早。我開了機發現米小雪打給我許多電話和短信。她的形象又高大起來,我開車去了她和朋友同住的房子,我買了束花送給她,我告訴她我在她樓下,她穿著睡衣就跑了下來我和她用力擁抱,我喜歡她的直白,她又變的美好。我寄情於無頭無尾的詩,米小雪她在下午兩點昏昏欲睡的空氣裏,在我的呼吸裏,她無處不在,我享受她給我帶來的快樂,我握緊她的手告訴她我對她的忠誠。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不知道這樣寫小說對不對,我試圖分析一個人做任何事都有因果,哪怕是沖動的事也是和他的性格,教育和家族遺傳有關。最後,駕校果然是個恐怖的地方,沒事千萬別去。不過還是預祝大家在經歷成千上百道挫折之後,仍能像英雄一樣堅信自己必勝無疑。場考死在直角彎那裏實在是太失敗了,無顏見教練,我還把車給蹭掉一排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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