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望梅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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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冷冽,尤其夜裏,許少公子圍著白茸茸的披風大步經過夫子的房門,腳步聲幾不可聞。侍讀許旋引燈照路,安慰他道:“少公子,夫人這麽做也是為了你好,你別往心裏去,夫人一準心疼得不得了,我剛剛瞧見……”許旋念叨了許多,許少公子只聽進去六個字——愛之深,責之切。

明月高懸天外,光華如鏡,稀星零落,薄雲輕飄,許少公子凝望一陣,忽然對許旋展顏笑道:“我知道。”

許少公子遣走許旋,一個人靜靜跪在龕堂,心中漸漸湧起一些歡喜的心情。

責之切,愛之深。

許少公子暗想,他的夫子真是個妙人。許少公子想,不知道他的夫子小時候該是多麽有趣。許少公子想,他的夫子順從起來又該是怎樣的光景。

許少公子這麽想的時候,微微勾起了嘴角,陡然挺直了腰板跪好。

許少公子不想辜負夫子的一番心意。

然而許少公子累了一天,看著沈郁陰幽的祖宗牌位,漸漸就恍了精神,強撐著睜了一會兒眼,最終還是不支闔上,隨後動作連貫地躺倒在地,地有些涼,三個蒲團被許少公子無意識並到一起,他在迷糊中翻轉著身體,變換挑選著最舒服愜意的姿勢。

龕堂的燭火搖曳昏暗,打更的人“咚——咚!咚!咚!咚!”地敲著梆,聲音在空寂的街道上飄飄渺渺,深宅裏的許少公子已經睡熟。

許少公子被清脆的鳥鳴聲吵醒,天已微微亮,泛白的晨光從窗欞透進,許少公子猛一睜眼坐起,發現身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床毯子,想是許旋半夜偷偷給他蓋上的,心裏有些感激,暗道許旋果然是與他從小一塊長大的,比他家老太太還知道心疼他。

許少公子這個四肢不勤的人把毯子揉成團堆到一邊,又虔誠地跪好,對著成排的祖宗牌位,腦子裏也沒有什麽別的念頭,就是餓。但是他有大任在肩,餓一餓體膚也是應當。

許少公子從小沒有吃過這種苦,他是老知府的命根子,老夫人的眼珠子,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小時候舍不得他出門,擔心給外頭的風刮傷了,長大了更舍不得他出門,擔心在外頭打架惹事吃虧。

鮮少的幾次教訓,也都是點到即止。小時候他爹罰跪那次,那時許旋陪在他身邊一起跪著,兩個人低聲說著話,他爹偶爾經過窗口,探頭往裏面看時,他們便立即噤聲,反生出一種捉迷藏似的快樂。跪得累了,扭頭看看窗口無人,索性站起來,在龕堂裏踱來踱去,覺得沒甚意思,又趴在窗口瞅著他爹去遠了,支使許旋去偷點瓜果點心來。

所以挨餓這事,許少公子是頭一遭經歷。

腦子愈清醒,饑餓的感覺愈明顯,許少公子咽一口唾沫,忽然雙腿一軟就坐下來,龕堂裏偶爾響幾聲空空叫囂的聲音,許少公子低頭聽了一陣,蓄精養銳後又挺身跪直。

天大亮,許旋拎著食盒推門而入,正看見許少公子一人腰板筆直地跪在空曠的龕堂中央,陽光在地上投下一格格的窗影,許旋快步走近,放下食盒,端出早飯,對許少公子道:“餓了吧,快吃飯吧。”

許少公子轉過頭來,瞥了瞥地上的一排碟子,又轉回頭去,決然道:“我不吃。”

許旋急了:“我的祖宗餵,您別跟老夫人置氣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弄到這麽點吃的,您就當賞小的一個面子?”

這話沒說到許少公子心坎裏,他搖搖頭,指著一邊的毯子和地上的飯菜以及許旋說:“都撤了。我想一個人跪著。”

見許旋皺著眉不肯走,許少公子又道:“我不想我娘進來看見這些。”

許旋往地上一坐,覷了他一眼耍賴道:“你要不吃我就不撤。”

許少公子瞟了他一眼,越發跪得端正,隨口道:“不撤也無妨,無非我娘再讓我多跪兩個時辰。”

許少公子又聳了聳肩,幽幽道:“我受得住。”

許旋沒奈何,只得依從少公子的吩咐抱著毯子拎著盒子退下,許少公子又只剩一人,日頭漸高,許少公子終於覺得無聊,又覺得不耐煩,心中暗暗埋怨老太太今番怎麽不通情理,他都已餓得有氣無力,也沒差個人來讓他起身,這麽一想,許少公子頓時有些擔心起來,想著莫不是昨兒太晚,老太太精神不濟,一覺醒來把這事兒給忘了?

老太太年紀大了,平時丟個耳環,忘個事兒的也不是沒有,這幾年越發地頻繁了,許少公子越想越是後悔,早知道剛應當讓許旋在老太太跟前念叨幾句才是。不過……不過……若是被夫子知道的話……許少公子嘆了口氣,那還是多跪一會兒吧,就當作利息好了。

許少公子雙眼無神地瞪著他家的祖宗牌位,默數著牌位上的筆劃數,他天資聰穎,這番細細默數之下,已能將一個個冗長的謚號全數背下,總算不枉身為許家子孫。

牌位默誦過一遍,忽然身後“咯吱”一聲響,許少公子聽得門開,登時拔直了駝背,雙眼重新聚光,露出無比誠摯崇敬的表情來,卻聽腳步越來越近,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公子,是我啦。”

許少公子演戲給瞎子看,說不出的頹然洩氣,搖搖晃晃站起身不高興地責問道:“怎麽才來?”甩甩腿抖抖手,又抱怨道:“我娘這次也太狠了。”

許旋替他捏著肩膀一邊笑道:“老夫人這次可是動了真怒,我才說了一句求情的話,老夫人就把筷子一扔,嚇得我不敢再說第二句。”

許少公子咬著牙道:“你膽子也太小,越是這種時候你越要挺上,如果連你都怕死不幫我說話,這院子裏還有哪個肯幫我?”

“這可別說,公子你猜一猜,這次是誰救了你?一準你猜不到。”許旋笑得神秘兮兮。

許少公子眼珠子一轉,腦子裏只有一個人,十分懷疑地問道:“難道是夫子?”這話說得極沒底氣,許少公子自己都不信,可是想來想去,這院子裏再沒有別的人能左右老夫人的想法。

果然,許旋搖了搖頭:“當然不是。”

許少公子心中微亮的星點火花被猛的一盆涼水澆成無限幽怨的絕望,他長嘆了口氣,問:“那是誰?”

“是風華公子啊。風華公子回來了。”許旋笑著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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