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之之？”簿情有一瞬的恍惚，他看向病床上緊閉雙眼的小男孩，有些遲疑：“他就是……之之？”

話落，他微微一怔。

他為什麽說“就是”？難道他們認識？

之之，之之……

這個名字……好熟悉。

老頭又是一楞，“你不認識之之？”

簿情先是搖頭，然後又是點頭，精致的小臉上顯得有些茫然無措。

老頭擺了擺手，示意他在旁邊坐下。

“不用緊張，我們隨便聊聊。”看著簿情乖巧地坐著，他微微一笑，“記得家住在哪嗎？”

那慈眉善目的模樣，與先前臭罵那對年輕夫婦時完全判若兩人。

簿情想了想，搖頭。

“家人呢？”

簿情又想了想，搖頭。

老頭皺眉：“是不記得還是沒有？”

簿情乖巧回答：“不記得。”

他的聲音很軟，神情又乖，長得又好看，老頭忍不住暗暗嘆息：可惜了，這麽好的孩子，竟然是個腦子不好的。

見他目光一直不離開小男孩，老頭的目光不自覺柔和：“你是特意來看之之的？”

簿情默了默，搖頭：“我不知道。”

老頭一楞，忍不住笑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麽會不知道呢？”

簿情扭頭看他，神情很認真：“我走著走著就走到這裏了。”

不等老頭說話，他又輕輕道：“我一直忘不了他滿臉是血倒在地上的樣子。”

老頭臉色微變：“你的意思是說，那個惡毒女人用剪子戳之之的時候，你看見了？”

“看見了，”簿情澄澈的眼睛裏再一次露出茫然的神色，似乎自言自語道：“我想保護他，可是我走不動，我想扶他起來，可我還是走不動，我忘不了他血流滿面的樣子，大街上所有人的臉都是冷漠的，我有些害怕，走著走著就走到這了。”

老頭沈默了，如果說他上一刻對簿情腦子不好這事還有一點存疑，那麽在聽完對方這一番語無倫次的話後，那最後的一點存疑也沒了。

他愛憐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好孩子不怕，如果不嫌棄的話，你可以喊我傅爺爺。”

簿情很乖巧：“傅爺爺。”

這聲“傅爺爺”比想象中的還要悅耳，傅聽賀滿意地點了點頭，眼珠子一轉，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他笑瞇瞇：“孩子，接下來你打算去哪裏？”

簿情茫然：“不知道。”

傅聽賀話題一轉：“你喜歡之之嗎？”

簿情看著病床上的小男孩，點頭：“喜歡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他的確是喜歡的。

傅聽賀更滿意了，“那……不如你留下來陪之之怎麽樣？”

簿情嘴一張：“好……”啊。

“砰——！”

他話未說完，病房的大門猛然被撞開，緊接著，一股強勁的陰風吹了進來。

吹得屋內擺設嘩啦作響。

傅聽賀皺了皺眉，站起來走到門口四處看了看。

走廊裏空蕩蕩的，並沒有人。

他嘀咕：“真是奇了怪了……”

屋內，簿情耳邊忽然吹過一股柔和的冷風。

“不能答應他……”

隨著冷風吹過，他仿佛聽到了一道幽幽的聲音。

他怔了怔，目光在屋內四周看了看，並沒有發現第四個人。

“怎麽了？”

傅聽賀關上門走過來，“是發現什麽了嗎？”

簿情頓了頓，隨即緩緩搖頭。

莫名的，他並沒有提及剛才的“幻聽”。

傅聽賀沒有看出他的異樣，希冀地看著他：“那你願意留下來陪之之嗎？”

不能答應他……

簿情腦海裏驀然閃過方才聽到的聲音。

那聲音很年輕，似乎正處於變聲期，重要的是，這個聲音他覺得有些耳熟，只是想不起來是誰。

“怎麽了？”見他沈默半晌，傅聽賀又道：“是有什麽困擾嗎？”

簿情擡眼看他。

老頭頭發有些花白，但人很精神，長得還慈眉善目，最重要的是，打從見到他的第一眼，簿情就莫名有一種親切感。

這次他沒有猶豫，輕聲：“我願意的，我願意留下來陪之之。”

傅聽賀欣喜地連連點頭：“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兩人接著又聊了一會，簿情感覺眼皮有些重，忍不住小小地打了個呵欠。

傅聽賀見狀，“是困了嗎？”

簿情猶豫了下，點頭：“有一點。”其實不只一點，就這麽一句話的時間，他的眼皮又沈了幾分，小腦袋點了又點，最後竟是沒忍住直接趴在病床邊睡了過去。

“簿情……”

“簿情……”

睡夢中，幽幽的叫喚聲一聲比一聲急切。

誰？誰在叫？

簿情的眼皮動了動。

“簿情……”

“簿情……”

簿情是誰？

“簿情，快醒醒……”

簿情眉心緊蹙，想要睜開眼睛，卻感眼皮似有千斤重，沈得根本睜不開。

“快醒醒，簿情，你快醒醒，再不醒就來不及了……”

你……是誰？

簿情的小嘴微微張了張，無聲地夢囈。

簿情又是誰？

“簿情就是你呀，你一定要記住，你就是簿情，簿情就是你，你一定要記住……”

幽幽的聲音漸漸遠去。

簿情猛地睜開眼睛，只覺心口一陣堵得慌，他重重喘了口氣，緩了緩才發現自己此刻正躺在床上。

屋內很黑，只有墻上的電子時鐘在閃著幽幽的紅光。

簿情眨了眨眼，待適應了黑暗後，正要摸索著下床，眼角餘光卻瞥見床的另一側站著一道矮小的身影。

嚇——！

黑暗中冷不丁看到這麽一抹身影，他險些給嚇得一頭栽下床去。

他光著腳丫扶著床，有些驚懼：“誰、誰在那裏？剛才是你在說話？”

黑暗中的黑影沒有吭聲，兩人就這麽僵持了一會，黑影突然向另一側移動。

“啪……”

一聲輕響。

屋內亮起了燈。

突然亮起的燈光有些刺目，簿情瞇了瞇眼，這才看清黑影原來是小男孩。

他大大松了口氣，“你醒了？”

小男孩臉色依然蒼白，稚嫩的聲音有些冷：“你是誰？”

簿情一頓，驀然想起夢中那道急切的聲音，他張了張嘴：“簿……情，我叫簿情。”

小男孩：“你是這裏的護工？”

護工？

簿情茫然地眨了眨眼，“護工是什麽？”

小男孩皺眉，“你不是護工你為什麽會在這？”

“傅爺爺叫我留下來陪你，”簿情在床邊找到了自己的鞋子，他一邊穿鞋，一邊解釋，“但是我不小心睡著了。”

穿好鞋，簿情走向小男孩，看著他額上隱隱滲血的紗布，軟聲道：“你覺得怎麽樣？頭還疼嗎？”

興許是他的聲音太過軟糯悅耳，又興許是他長得太過於乖巧和無辜，小男孩抿了抿唇，聲音不再那麽冷，但說出的話卻讓人無端心疼。

“死不了。”他說。

簿情看了看他抱在懷中的小布偶，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頭，可又怕弄疼他，最終還是把手放下，“對不起。”

小男孩不明所以，“為什麽？”

簿情的聲音很低落：“我眼睜睜看著你被傷害，卻沒能幫到你，對不起。”

小男孩微怔，“你都看見了？”

“嗯，”簿情輕輕點頭，“看見了。”

默了默，小男孩一聲不吭轉身爬回床上，背對著他躺下。

簿情楞了楞，一時不知該不該跟過去。

“不關你的事。”

良久，小男孩隱隱有些哽咽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知道他們都不喜歡我，不關你的事。”

說完這句話，小男孩不再說話，只是那瘦小的肩膀，一聳一聳。

他在哭。

這個認知，讓簿情心臟猛然揪緊。

他放輕腳步走到男孩的面前，半蹲下看著他被淚水浸濕的黑眸，溫柔地替他擦去眼角的淚水，輕聲道：“他們不喜歡你，我喜歡你呀。”

小男孩怔怔地看著他那堪比天上明星的眼睛，“為什麽？”

簿情彎了彎眼睛，“沒有為什麽，喜歡就是喜歡。”

頓了頓，他沖他眨了眨眼睛：“那……你喜歡我嗎？”

小男孩一頓，抓緊手中的小布偶，臉頰有些泛粉，“不喜歡。”

簿情皺了皺鼻子，“為什麽呀？”

小男孩驀然翻轉身體背對他，傳過來的聲音有些悶：“沒有為什麽。”

頓了頓，“我要睡了，燈你關。”

簿情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彎唇無聲地笑了笑。

真可愛。

之之真可愛。

翌日，之之一睜眼就看到了坐在床邊撐著腮的少年。

少年見他醒了，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之之早上好。”

之之揉了揉仍有些惺忪的眼睛，腦子遲鈍了一秒，“早……早上好。”

頓了下，他猛然清醒，冷著臉道：“你坐這幹什麽？”

從有些茫然到瞬間冷臉，這變化莫名可愛，簿情眨了眨眼：“我守著你呀。”

之之微微撇過頭：“別把我當小孩兒，我不需要你守。”

簿情把臉湊過去，像發現什麽新大陸似的長長“哦”了聲：“你笑了。”

之之微微揚起的嘴角猛然拉平：“你看錯了！”

這又傲嬌又別扭的模樣，簿情愈發覺得他可愛，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頰，軟聲：“之之真可愛。”

之之身體一僵，猛然攥住他戳在臉上的修長手指，整個人似乎在一瞬間陷入了低氣壓，“你說什麽？”

簿情還沒發現他的異樣，“我說你真可愛呀。”

之之拳頭倏地攥緊，抓著小布偶粗魯地甩開他跳下床，然後光著腳丫子往門外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簿情楞了楞，他慢半拍才起身追了出去，“之之你的傷還沒好，不要跑那麽快呀。”

之之跑得很快，小小的身影一下子就到了走廊盡頭，怒氣沖沖：“不要你管！”

下一秒，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視線裏沒了他的身影，簿情心底突然就湧上細細密密的不安，他加快腳步追過去，聲音隱隱帶著幾分著急：“之之，之之你等等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