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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話 無自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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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自困相困住你,也困住我

借著禦風術,淩瀟瀟將吳痕背到一處高地,放他躺下後,淩瀟瀟心中疑惑:“他能進出小天堂,實力應該比之前更高,又是主動出海尋道,自然對此胸有成竹,這樣的他怎麽會暈倒在海邊呢?海邊的狂沙海嘯又是因何而起?”想了半天,還是無法明白。這時,忽聽身後響動,從聲音可以聽出,是吳痕從原地坐起。淩瀟瀟並未回頭,她實在不知從何處開口,哪怕開口吳痕也一定不會理會,因此只能等他說話或是行動。

自吳痕坐起已有一刻鐘,淩瀟瀟卻再沒聽到任何動靜。沒有辦法,她只好轉過身去。視野中,吳痕正在坐著,在一片草地上,抱膝靜坐。他的雙眼似乎註視前方,可目光渙散,眼中根本未著一物。見此情形,淩瀟瀟心生疑惑,試著開口叫了一聲:“餵?”可吳痕恍若未聞,此刻的他,正在苦撐苦捱著。

自吳痕醒來,他的眼前就斷斷續續閃過好些片段,不知所雲卻覺似曾相識的片段。若說這些片段是吳痕自己經歷,可他卻記不起何時何地和誰;若說不是,可又覺與自己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吳痕努力凝了凝神,想要看得真切些,卻始終不能,他連這些片段是在眼前還是腦海都沒分清,又何談其他呢?

這些片段跌跌撞撞,似滿地黃葉隨風滾翻,飄飄蕩蕩,似無根浮萍隨波逐流,連帶著吳痕也覺置身無處,心中更是苦水洶湧。隨著風急水湍,眼前動蕩更劇,只是一會,吳痕就覺天旋地轉,滿目混亂。他不斷亂揮雙手,想要把這些模模糊糊的片段趕走,可它們卻是那樣的揮之不去,拋擲又來,在短暫的溘然遠逝後又你追我趕般地充斥而來。狂風驟雨不斷,奪耳喧囂未絕,奮力掙紮無濟,庶幾煎熬有時,吳痕不得不緊閉雙眼,學著適應這種難過到極致的難過。

淩瀟瀟不厭其煩地喊道:“餵,餵,你怎麽了,你怎麽了?”喊了無數遍後,吳痕才緩緩擡起頭來,他嘗試著睜開眼睛,喉中艱難地蹦出幾個字:“你是誰?”

聽到這句話,淩瀟瀟楞了一楞,上一次見面,若不是天下等人及時趕到,吳痕險些殺了她,按理,吳痕絕不會不知她是誰,更別說他本就不在乎淩瀟瀟姓甚名誰。此刻,聽吳痕有此一問,淩瀟瀟焉能不疑?她嘗試叫出吳痕名字:“吳痕?”

聽到這兩個字,吳痕臉上仍然一副陌生:“你叫吳痕?”

淩瀟瀟心中更震:“他怎會以為這是我的名字?”

正試著適應難過的吳痕,臉色煞白,那種猶如開裂的感覺在腦海蔓延,用手死死按住也無濟於事。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頭上滾落,使他不得不擡起手臂擦拭,可因正在忍受著莫大辛苦,因此擦拭的動作很是僵硬。

見此,淩瀟瀟不覺走近幾步,她毫未猶疑,擡起袖口,輕輕替他擦拭起來。只是她從未做過這些,不免動作生疏,這一來少不了些許肌膚之親。她只覺吳痕的額頭不但蘊熱,兩鬢更暗蘊震人心魄的律動。這份律動掀起無數波瀾,一波波沖擊向吳痕額間眉宇,也傳進了淩瀟瀟的心頭。淩瀟瀟不由停下擦拭,緩緩看向吳痕,從眼前人渙散的眼神、遲鈍的動作、似正常但對身負仇恨之血的人來說又絕不正常的神態舉止,淩瀟瀟終於想到了一個可能的解釋,也是唯一的解釋。

吳痕感受到淩瀟瀟指尖的冰涼,猶如隆冬之抱爐,盛夏之覆冰,當真是爽徹心扉。一時間,他承受的痛苦也少了幾分,心神隨之才得到片刻寧靜,便由衷說道:“謝謝你!”

聽到這句話,淩瀟瀟好生感慨,她曾見過那個氣勢淩盛的吳痕,他終於擺脫了仇恨之血的禁錮,不會再違心地去做傷害別人、同時亦將是傷害自己的事情,可她也曾多方探聽過吳痕的種種過往,此刻一一想起,想到他好的或不好的過往都已化作雲煙,想到那個仗劍行天涯的人再也難尋,心中驀地一酸,忙背過身去。

見淩瀟瀟背過身去,吳痕頓感疑惑:“你,你怎麽了?”

淩瀟瀟揉了揉通紅的眼睛:“沒事,這裏風大,眼睛進了沙子。”

吳痕輕輕哦了一聲,顯然相信了這個說辭,因道:“那我們換個地方吧,這裏風是有點大。”這時,晚風吹來,吳痕不由得抱緊了雙臂。

淩瀟瀟看了一眼,道:“很冷嗎?”這句話的語氣讓淩瀟瀟自己都有些驚訝,她從未用過這樣關心人的語氣。

吳痕點頭回道:“是呀,也不知怎麽弄濕的。”說完,見眼前人的衣裳也和自己一樣,一時又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忙收回前言:“其實也不是很冷。”

淩瀟瀟心中更是苦澀,剛冒上心頭的話便脫口而出:“我們去一個地方,你一定會喜歡那個地方的。”

吳痕疑道:“什麽地方?”問罷,見淩瀟瀟沒有回答,他又接二連三問:“我為什麽會喜歡那裏?你又是怎麽知道我喜歡那裏?你是不是很了解我的過往,你能給我講講嗎?”

淩瀟瀟不知如何解釋,也不知從何說起,只好道:“去了你就知道了。”說罷,率先向前走去。

吳痕半信半疑,忙跟上淩瀟瀟的步伐:“那個地方遠嗎?”

“嗯。”淩瀟瀟簡短地回道,一瞬後又補充道:“很遠。”

吳痕擡眼看了看前方,頓時躊躇不前:“那,一定要去嗎?”

淩瀟瀟斬釘截鐵道:“當然!”

“哦……”吳痕不情不願地回了一聲。

見吳痕如此消極,淩瀟瀟有些奇怪,心道:“看來他似乎有些抗拒,這卻是為什麽呢?”

淩瀟瀟正想著,吳痕卻耐不住寂寞:“你真地叫吳痕嗎?可這名字不像姑娘家的呀。”

淩瀟瀟嘆息一聲,回道:“我叫淩瀟瀟,吳痕是你的名字。”

吳痕一楞,木訥道:“真的嗎?難怪念著有些別扭呢。”

二人走了一個時辰,夜色早已降臨,可淩瀟瀟心中焦急,趕路自也顧不得白天黑夜。二人順著一處山坡而上,剛走上坡頂,淩瀟瀟就覺一陣陰森刮過頭皮。她駐足看去,只見眼前樹影幢幢,一眼就辨認出是松柏樹影。淩瀟瀟心神忐忑地看向樹下,無不例外,樹下果然是一座座墳墓。在荒郊野外的晚上,忽然見到這樣一幅景象,一個姑娘家再怎麽與眾不同,也覺心中發毛。

這時,吳痕也跟了上來,見到眼前的景象,嚇得大聲叫了出來。

這一叫倒讓淩瀟瀟懼意去了一半,她看了一眼吳痕,問道:“你害怕?”

吳痕心虛地瞄了一眼四周,縮成一團後才道:“這麽多死人,當然有一些。”

淩瀟瀟略一環顧,借機藏起怯意:“哪裏又沒有死過人呢。”說完,繼續向前走去。吳痕見狀,快步追在左右。

走過這段荒郊野路後,吳痕已有疲倦,意識破碎的人,嗜睡也是自然。連打幾個呵欠後,吳痕用商量的語氣道:“我真的走不動了,我們休息休息等天亮再走吧。”

淩瀟瀟想了一想,也知這樣不是辦法,便點了點頭:“好吧。”說完,挑了一處空地,在四周找了些柴火後向空地走去。

點亮篝火,淩瀟瀟正準備坐在地上時,吳痕搶在她之前,連吹帶拍地好一番打掃,才讓淩瀟瀟坐下。見此,淩瀟瀟不覺一暖。

看著淩瀟瀟坐下後,吳痕才在她旁邊坐下。

淩瀟瀟從包袱裏拿出幹糧和水,吳痕見了,殷勤搶過,把幹糧放在火上烤了起來,邊烤邊擡頭觀望,好一陣後,忽然問:“它怎麽老是跟著我?”

淩瀟瀟舉頭望向那輪明月,只能輕嘆一聲。

這時,吳痕驚呼一聲,手背上立即出現一道顯眼的傷痕,卻是不小心被火燒到。

淩瀟瀟連忙拿出手帕,細心為其揉拭起來。

看著淩瀟瀟的生疏動作,吳痕問:“你這麽急去那裏,是不是你也喜歡那裏呢?”

“我……”淩瀟瀟頓了一頓:“嗯,我也喜歡。”

“騙人,我感覺得出來,你也不喜歡那裏。”如此的吳痕,卻依舊聰明。

“……”淩瀟瀟不想在這上糾纏,因為她喜不喜歡那裏和帶不帶吳痕去那裏無關,因而道:“要是到了那裏,或許你可以找回從前的你。”

“從前的我?”吳痕似乎對這個有一些興趣,再問:“那從前的我是什麽樣子?”

“這個……”淩瀟瀟再一次不知如何回答,她沈思了一會,才道:“無論什麽樣子,甚至無論是好是壞,他都是你,人若是少了過往或回憶,便是殘缺的,所以他是什麽樣子不重要,就如我喜不喜歡那裏也不重要一樣。”

吳痕單手撐著腦袋,忐忑問道:“可去不去找回,這件事不應該由我決定嗎?”

“是應該由你決定,但不是現在的你。何況,那裏,有你喜歡的人。”淩瀟瀟不容置疑道。

“我喜歡的人?”吳痕似乎陷入了沈思,可顯然是沒有結果的,因此他的沈思最多算的上沈默。

短暫的沈默過後,吳痕把烤好的幹糧遞給淩瀟瀟,見她正仰頭看著夜空,便也裝模作樣地學著她看。

憶起往事,淩瀟瀟忍不住道:“吳痕,你知道嗎?”

“知道什麽?”

“天上的星星都是一個生命。”

“我當然知道!”吳痕利索回道。

聽吳痕這麽說,淩瀟瀟有些奇怪,不由看向了他。

“不然它們怎麽會朝著我眨眼睛呢?”吳痕眨了眨眼這樣說到。

淩瀟瀟搖頭笑了笑,再不知如何說下去。

次日清晨,淩瀟瀟還在睡夢之中,好一陣涼風吹來,一個冷顫,不覺就醒了。她晃過神來,忙轉頭去看吳痕,見他仍在身邊熟睡,心中微微一松。

淩瀟瀟狠狠地伸了個懶腰,擡頭見朝陽正在醞釀東升,動作忽然停滯,心中竟隱隱有不想太陽升起的感覺:“正如初升的朝陽一般,他也會開始新的生活,我真地有權利替他做出這個決定嗎?可若改變主意,我又分不清是為了他還是為了自己。”

正在這時,吳痕按著左鬢坐了起來。

淩瀟瀟急忙停下胡思亂想:“你醒了。”

吳痕將淩瀟瀟上下打量一番,問道:“你是?”

見吳痕眼中疑惑,一副不認識自己的樣子,淩瀟瀟好覺奇怪,便試著喊了一聲:“吳痕?”

吳痕左顧右盼一番,不確定道:“你叫吳痕?”問罷,自言自語道:“怎麽覺得不像女孩子家的名字呢?”

聽到這裏,淩瀟瀟心中一陣亂跳:“怎麽和昨天的對話如出一轍?”她再細細看了一陣,這才驚覺過來,心中不斷重覆道:“沒有靈魂的軀殼,沒有靈魂的軀殼!”此時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失去自我的含義:吳痕不僅沒了往昔的記憶,而且,剩下的歲月的每一天,他只能渾渾噩噩地過,從今往後,他的世界裏只有一天!

想明白的一瞬間,淩瀟瀟險些奔潰,本來,無論什麽原因讓他們去北月幻境的決定改變,她都可以有借口說服自己,然後心安理得的與吳痕相守一生。畢竟,往昔的回憶對吳痕也是折磨,如果能夠重新開始,未來仍然有美好可期。可如今,吳痕既沒有了過往,又沒有了未來,這樣的生活又有誰會想要?她別無選擇,只能帶吳痕去北月幻境。忽然的變故,讓去北月幻境變得無可爭議,盡管可能的爭議或許是來自她的私心。

淩瀟瀟的眼淚漸漸溢滿,這既是同情吳痕的眼淚,又是同情自己的眼淚,可她還不得不親自將這痛心的淚水拭去,強做鎮定回道:“吳痕是你的名字,是你的名字。”

“是嗎?那你叫什麽呢?”身後傳來吳痕的赤子之語。

這一刻,不知何故,淩瀟瀟竟然差點脫口而出,她叫衛林月,她的內心極為矛盾,一方面,她想做衛林月,想做那個讓吳痕終生難忘的女人,可是另一方面,她又希望淩瀟瀟這個名字能夠取代另一個名字在吳痕心中的地位,猶豫半晌,淩瀟瀟還是選擇了後者:“我叫淩瀟瀟。”

“淩瀟瀟?”吳痕重覆了一句,讚道:“好名字,如同春風拂葉,細雨潤物,聽著都覺滿目希望。”

淩瀟瀟收起其他心思,問道:“你怎麽知道是春風細雨,而非秋風陰雨呢?”

吳痕沈吟一會,道:“這麽一說,好像是有些蕭疏零落的感覺,可如何聽,如何想,這些不在於自己嗎?”

淩瀟瀟亦不想在這上爭辯,在她看來,如果人生毫無意義,那名字又有什麽意義呢?便道:“吳痕,走吧。”

吳痕楞了一楞,才反應過來是叫他,便問:“走?去哪呀?”

淩瀟瀟道:“去一個……去一個你喜歡的地方。”

吳痕一聽,頓時來了興趣:“我真的會喜歡嗎?”

“嗯。”

“那快走吧。”

一個時辰後,吳痕問:“我們是向北走,對嗎?”這已經是他第五遍問了,

淩瀟瀟停下看了看,右手邊,太陽正冉冉升起,便道:“嗯,是北邊,沒有走錯。”說罷,回看了吳痕一眼,心中略感釋然:“他果真還是期待那個地方的。”便道:“你這麽怕走錯,還說自己不喜歡那裏?”

吳痕有些疑惑:“我不喜歡哪裏?”

淩瀟瀟一楞,才想起這話是吳痕昨天說的,便道:“沒什麽,你怎麽老問有沒有走錯?”說罷,收回目光,卻正好瞥見遠處原野上一片新綠,其中隱約點綴著幾處藍色、黃色,甚為賞心悅目。見此,淩瀟瀟心中才覺舒暢不少。

見淩瀟瀟終於不再那麽郁結,吳痕這才回道:“你目不斜視,只顧著走路,我要是不問,你又怎麽會轉頭看看呢?”

聽了這話,淩瀟瀟慢慢停下腳步,這句不經意的話,讓她心中一動,這是一種心神激蕩的奇妙的感覺,轉瞬即逝,餘韻卻長留心中。淩瀟瀟深深望了吳痕一眼,在這一刻,她隱隱有種感覺,自己若是慢下腳步,再堅若磐石的意志也會被這種從未感受過的柔情融化。因此,她只能加快步伐,試圖以劇烈的心跳掩蓋心神激蕩。

可是,這方法本就是治標不治本,因此淩瀟瀟想到另一種方法,將吳痕的往事一一講給他聽,尤其是他和衛林月的愛情,以此讓吳痕接受去北月幻境的決定。同時也以此,壓下自己不時湧上心頭的非分之念。

接下來的十幾天,每當新的一天到來,淩瀟瀟就要給吳痕講一講他的往事,這重覆卻又不完全重覆的十幾天,使她倍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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