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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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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神功……”月奴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心如死灰,道:“想不到宮主竟然練成了。”

邀月冷冷道:“本宮神功已成,所謂天下第一神劍又能奈我何?多一個燕南天,不過是多一個死人。”

月奴喘了口氣,緩緩道:“我夫妻二人所作的事,從來沒想連累別人……”她說著,擡頭看著江楓。

江楓鄭重地點了點頭,道:“無論是西門吹雪,還是我義兄燕南天,我江楓都不想他們因我受到牽連。這些日子來,我們為了躲避移花宮的追蹤,顛沛流離,擔驚受怕,又聽到宮主劫持西門吹雪,有哪天日子是心安的?”

月奴緊緊抓住江楓的手,已經流下了眼淚。

江楓沈默著擦去了妻子面上的淚水,緩緩道:“宮主只知道恨我夫妻二人,卻不知道我夫妻又有多恨你。今日相見,本來就從沒指望宮主繞過我們。江楓只希望,宮主能從此忘了我,也不要再去尋燕大哥和西門吹雪的仇。”

“忘了你……”邀月整個人怔住,喃喃自語道。

江楓忽然笑道:“宮主與我有恩,我與燕南天有義,我也不想看到你們為我相殺,攪得江湖動蕩,武林不安。一切因我而起,當然要以我而終。”

邀月靜靜地望著江楓,良久良久,才緩緩問道:“你真的寧願死?”

江楓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說到底,還是江楓欠了你……”

他長長的嘆息化入靜默的黑夜裏。為什麽這一切要發展成這樣?當初讓他欣喜以為有救的不是天上的仙子,卻是人間最可怕的惡魔。

“你欠了我……”邀月頓了一頓,緩緩道:“你以為你死了,就可以兩不相欠,就以為我可以忘了你?”

她說著,竟然已經淚眼婆娑。但她立刻轉過了身,背對著江楓和月奴,只靜靜的、無聲地對著水面。

她是武林中近乎神話般的人物,為什麽偏偏有了人類的感情,會愛人,會情傷?

沈默良久,邀月忽然間擡起了頭,長嘯一聲道:“燕南天,你出來吧!”渾厚的內力驚得兩岸落木蕭蕭,飛鳥盡絕。

一道白色的劍光如長虹般劃過夜空,人與劍已經到了舟頭。燕南天持劍而立,看到江楓和月奴的光景,怒喝道:“兀那惡婦,果真是心腸歹毒!”

江楓搖了搖頭,道:“大哥,這不關邀月宮主的事情,是我自己做的。”

“二弟,你,你!”燕南天急道:“你何苦如此,大哥便是粉骨碎身,也不會讓那惡婦傷你半分!”

“你省省吧!”邀月突然轉過身,冷眼瞧著燕南天,道:“以你今時之功力,哪裏是我明玉神功第九重的對手?”

燕南天厲聲道:“你這女魔頭,某家與你勢不兩立!”

“大哥!”江楓突然撲上前去抓住燕南天握劍的手,道:“大哥,你聽小弟說幾句。”

燕南天看著江楓,又看了一眼邀月,嘆道:“二弟,你還有什麽想說的?本想你們和這女魔頭解釋一番,哪成想又搞到這番田地!”

江楓苦笑道:“大哥,我夫妻與邀月宮主,只怕是不死不休。”

“這……也莫怕了邀月這女魔頭!”燕南天怒著咆哮道,不想真氣一震,竟將江楓震倒在地。

月奴掙紮著爬過去摟住江楓,看得燕南天都忍不住悲道:“二弟……邀月!你,你怎麽這麽狠心,生生要將人逼死?”

燕南天的劍直直地指著邀月。他怒目而視,怒火中燒,簡直恨不得立刻要了這惡婦的命。

邀月淡漠地望著燕南天手中的劍,一動也不動。

誰來告訴他們,這一切到底是邀月的錯,是江楓的錯,還是他們都錯了?

江楓緩緩道:“大哥,邀月宮主本救過我的性命。我既欠她一條命,她要殺我,我亦不悔。請大哥……”

“你說什麽!”燕南天震驚著大聲道。

江楓垂下了頭,道:“請大哥以後莫要因為我與移花宮為敵。小弟無能,與大哥結義至今,從來都是給大哥帶來各種麻煩。若有來世,小弟一定做牛做馬,以報大哥的情誼。”

“你,你……”燕南天望著江楓,竟然已經熱淚盈眶,“你還有兩個孩子呢!”

說到孩子,江楓的眼睛裏充滿了甜蜜,緩緩道:“他們真是兩個可愛的孩子,長大之後一定會比他們的父親更加出色。我不能看著他們長大,但請大哥多多照拂。”

“邀月宮主。”江楓向著邀月嘆道:“命裏無緣莫強求。希望,希望宮主能遇到真正愛你的人……宮主本是天上的神仙妃子,江楓願一死來消除宮主的心魔。”

江楓說完,忽然間跪下來給燕南天和邀月二人叩首。

是恩,是義,是怨,是情,他已經決定讓所有的一切,煙消雲散。

寒霜卻越來越濃,彌漫在靜靜的河水上。月亮也變得朦朧,秋風也已靜止,楓葉荻花在迷霧中若隱若現。

“轟……”這沈靜蒼茫的夜色中忽然傳來一聲鐘響,空靈聖潔,悠遠渾厚,徜徉在陰郁的寒水邊。

“這是什麽?”邀月蒼白僵冷的櫻唇突然動了動,低聲問道。

燕南天向遠處望了望,道:“大概是寒山寺的鐘聲。”

邀月緩緩道:“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船。”

燕南天道:“吳中一代寺廟,有敲定夜鐘的習俗,千年不止。”

邀月的身子突然動了一動,向前跨了一步,忽然間回過頭,靜靜地望著江楓。

燕南天、江楓夫妻都沈默著看著她。

邀月的心一點一點地飄遠。

江楓已經不是她初見時的那個江楓,她再也找不回心中的那個玉郎。

他就像邀月心中最美的一個迷夢,她苦苦掙紮其中,卻只能被最殘忍的現實敲醒。

江楓不愛邀月,無關他人,只嘆無緣。

邀月輕輕地垂下了眸子,緩緩道:“你去吧。我其實從來沒想過殺你。”

她就像一只最優雅的白鶴,忽然間一掠而過,渡過了寒塘。

天地間十分寂靜。蒼莽的原野,沒有一點光明。只有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蟲鳴,才帶來屬於人間的氣息。

邀月展動身形,在荒涼的原野上飛行。連星光明月都已經黯淡,她就像天空中漂浮著的白色的雲,世間的一切都在她的腳下。

迎面而來的秋風,涼涼地吹著她的臉。她的心和她的臉一樣冰涼,連飛翔帶來的快感,都不能讓她的心有一絲的溫度。

就像高高在上、唯我獨尊的身份和地位,從來不能帶給她快樂和幸福。

她迅疾地掠過田野,飛過村莊,在一家家的屋頂之上,乘風而行。

然後她突然停了下來,站在高高的屋頂上,靜默地凝視著蒼茫的夜空。

天上只有一輪孤月,星光已經黯淡。她覺得自己就像月亮一樣孤獨。

人間的一切好像與她無關。

她可以聽到屋頂下各種各樣的聲音,有半夜的犬吠,嬰兒的啼哭,夫妻間的嬉笑……那多姿多彩的生活,從來與她邀月無關。

邀月,她的母親不是給了她一個豪氣萬丈的名字,而是給了她一個非常孤獨的名字。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她突然間想喝酒,想跳舞,想狂呼。可是這一切的狂歡後,她又能得到什麽?

邀月落寞地躍下了屋頂,一個人孤獨地在路上走著。

輕悄悄的小徑,荒草上沾滿了露珠。潔白如雪的絲鞋,一步一步地踏在泥土上,鞋尖的明珠就像落入人間的月亮,一起一落,光芒閃動。

她靜靜地定住,望著自己孤單的影子楞楞地出神。

“我這是在哪裏,我又該往哪裏去?”

邀月茫然四顧。四面蒼茫,沒有前路,沒有退路,陌生而死寂。

她忽然間感到了害怕,繼而體內的氣息突然紊亂,心剎那間驟縮,整個人倒在了地上。

“我……”邀月驚恐地感受到身體的變化,自己仿佛在急速地墜入最幽暗冰冷的地底,四周的空氣好像在不斷地凝固、僵硬。

“明玉神功,欲速則不達……”但她想到這個原因,下一刻人已經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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