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赤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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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日,夜。

所有部署皆已定。中軍大帳內的將領團團圍坐,卻靜得能聞風聲。

大戰前夕,往往最為平靜。每個人胸中的熱血都在臌脹著,只等迎風飄來的金戈之聲將它撕開一個缺口,然後逆流,奮馬,去殺戮,去吞噬,去克敵,去取勝。

大帳外燈火通明。註定永載史冊的一夜,漆黑的天幕已遮不住它的絢爛。

周瑜對著軍力部署圖深深望了最後一眼,緩緩轉過身來。

面對群臣,面對這群願意與他共生,與他同死的將領。

今夜,便將押上他們所有人的性命,孫吳的未來,做一場豪賭。

“黃老將軍。”他開口,聲音很穩定。

“著你駕利艦十數,引次於前,待近曹裏距之內,聚眾稱降。待曹軍松懈納降,再舉火燃船,借東風之力,一往而前。”

黃蓋抱拳正道——“領命。”大帳內令人壓抑的寂靜卻被一人打破。

“不可。”語聲很沈,帶了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眾人便紛紛回頭去看,卻見是那從未隨他們戰於沙場的主公宗族,心中皆覺此人並不可靠,卻又被他語音所攝,加之那一張酷似孫策的面孔,竟無端生出一股威嚴,便都噤聲靜待他說下去。

孫瑜長身而起。面向周瑜肅容道——

“大都督,我知你已用計使黃老將軍詐降,但曹操恐難信爾。”

周瑜眼神閃爍。他也緊緊盯著那進言之人,緩緩道——

“將軍,何以斷定?”

“就憑我。”他目光銳利如鷹。

“若我是曹操,我不會信。”

本是無稽的理由,卻沒有人提出質疑。眾人心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當年孫策尚在之時,也常常僅憑一己便下斷金之言。從未有差。今日此人,卻令他們有些恍惚,分不清面前站著的,究竟是何人。還是不是那戰功鮮有的孫瑜。

於是,他們便俱看向周瑜。

周瑜信了。

他平靜的續道——“那依將軍之策?”

那人抱拳,頭卻未低下。“稱降但不待納降。曹軍不會納降。他們會在我軍尚未起火之時,亂箭射住船只,火便不能起。只有趁他們觀望之隙,即刻起火,著人控船疾速而下。”

眾人皆嘩然。連周瑜都是輕輕搖頭,面露為難。

“不可。”他目光瞬了瞬,接道——

“如此,是置黃老將軍於險地。”周瑜清楚,若是不待納降便舉火將船燒燃,再以很快的速度沖過去,雖較為保險,可防曹軍臨事反悔,但船上的人,是必須一直控船不得離開的。如此,很可能要將命都搭進去。

“哈哈!”

孫瑜卻忽然大笑。

“將軍百戰死。懼者尚茍安。”他抽出腰間佩劍,橫胸而持——

“在下年少德薄,卻自認孫氏一門,萬無偷生之理,只應馬革裹屍還。此番戰事我軍水陸並進,不才請都督允我一個陸戰先鋒,劍如軍令。如不勝,便將我頭顱拿去罷!”

“允他!”

本都是血性男兒,被孫瑜這一番話說的血脈賁張,還不待周瑜點頭,已有人吼了起來。

周瑜未語,只輕輕頷首。眼裏有什麽在燃燒,噬天暗地。

記不清已有多久,沒在臨戰之前,被誰點燃。

黃蓋卻沒有望向周瑜,只是緊緊盯著那豪言之人,覺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什麽。

孫瑜便也看向他。

“黃老將軍。”他頓了頓,輕輕道——“主公不在,孫家現只我一人,可否能容在下問你一句話?”

黃蓋說不出話,只點了點頭。他明白了,他看到一個人的影子。

“黃公覆。”

他站著,周身散發出的氣勢已籠住了所有聽他講話的人。

“可為孫氏一死嗎?!”

那說話之人語聲激烈,已幾近低吼。

“老臣……”黃蓋卻已經哽咽。他回到了那些崢嶸歲月,身邊伴著的,是他們攻必勝,戰必克的少年將軍。

他俯身而下,以首頓地。

“萬死不辭。”

忽然,幾乎整個大帳的將領俱都跪下。雪白的披風,連成一片。

“臣,萬死不辭!”

他的目光卻已恍惚。望向周瑜,後者只是擡頭緊緊盯著大帳穹頂。

周瑜閉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甲子。風起。

江北的曹營已隱在了重重船陣後,只隱現出一些模糊的影子。黑壓壓的艨艟巨艦便如暗夜中擇人而視的妖魔。

曹操於中央樓船上臨風而立,望著這從未一見的宏闊船陣,如此氣吞山河的景象,歷來是由自己所造,以後,也還會由自己所造。

忽的,眼中出現了一隊船只。由遠及近。

他想起前幾日細作來報,程普與黃蓋在軍中大罵周瑜,全然失態。

他亦想起自己是曾允了黃蓋的請降書的。

對此事,卻終是半信半疑。

“降!降!降!”

那十艘船上眾人齊聲鼓噪,身處船陣中央,也聽得明明白白。

從旁副將問道“丞相,可納降?”

曹操瞇了瞇眼,卻止了他。他看著那隊走舸愈加的近了。亦愈加的快了。

太快了。滿載了兵器軍士的船,怎會如此快。除非……

曹操瞳孔倏然睜大。

“放箭射住!”

來不及了。他的眸中已映出了火光。

那十艘快船已經變作了十個巨大的火球,借著東風之便,如驚雷般滾滾而來。而船上的人竟依然拉扯著風帆,以手櫓加速,全然不顧已置身烈火之中。

那船上的兵士就在飛蝗般的箭雨,滔天的烈焰中控船沖了過來,他們口中的呼喝也有了變化。

“破陣!破陣!破陣!”

曹操只是呆呆望著。他從沒嘗試過這種滋味。

失敗。

他從眼裏的景象中,品到了失敗的苦味。

“跳船!”

在黃蓋的最後一聲大吼中,曹軍的船陣自頭船起已燃成了巨大的火龍。劇烈的火焰掀起的熱浪,如薄刃,如朔風,幕天席地,飛灰迷住了眼,火光吞噬了天地。

赤壁。

已經燃成了半壁胭脂色。用血肉,用兵戈,造一川煙火。

火勢已不可擋。

東南風急。那些妄圖拆斷船間鐵鎖的兵卒,便成了火中焦炭。

江水已滾燙。本是錦繡山河,卻變成修羅場。

“周瑜!!!!”

曹操依然立於船頭,望江怒吼。卻已是回天乏術。

“丞相,火勢太急,要燒過來了,棄船吧!”

“你說……什麽?!”曹操轉過頭,猛的揪住那人前襟,眼中已變得一片赤色。

“在……在下……”那副將已嚇的半死,面對如此的主公,卻是再無力說出半句。

曹操卻松了手。

“撤。”他緩緩低頭,眼中卻不覆方才的氣焰燃天。

“死守陸上大營。”

江東大營中,卻早已沸騰。

早在那赤壁火光燃起的一瞬,他們便都已忘了自己身處何處,只知道這片火紅的天地,便是曹軍八十萬大軍的埋骨之處,是江東不會消弭的城墻屏障。

馬已在嘶鳴。

人已備金戈。

下一步,便是破了曹軍的江北大營,直搗黃龍。

將臺之上,那人一襲紅袍銀甲,在風中亦如烈焰舞動。

“公瑾。撫琴一首吧。”

“何曲?”

“破陣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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