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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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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之中氣氛肅穆,百官列於兩旁。眾人皆沈默不語,包括坐在主位上的孫權。他們皆知,無論再怎麽議論斟酌,此番戰事已是兵臨城下,他們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是戰?是降?今日已該有一定奪。而這一決定,卻是關乎著孫吳此後數十年的氣數。無論是誰,都覺好似有一副如山重擔壓於肩上。

他們在等一個人,來擎起戰旗,或,俯首甘敗。

老將們卻都清楚,此人,並非是他們年少的英主。而是那個,早已成為孫吳軍魂的人。

水師大都督,周瑜,周公瑾。

果然,不多時,遙望殿前長階處,便有一人昂然信步,衣袂當風的按劍而來。

他眸子中透著堅定,目不斜視直直踏入殿中,只在路過一人時,眼神微微停留了一瞬。

孫瑜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周公瑾。

以往,他們曾多次共同步入這大殿,那人卻總是一副溫潤沈穩的模樣,比肩,卻稍稍落後著幾寸,散發出的是持重內斂的氣質,似乎有了他,便能使人去了急功近利的念想,平覆暴烈的心緒,安之如素。

可看他如今的樣子,卻似乎是當年的自己,噬骨生根般的活在了他身上。

雄烈肅殺,傲視八方。

如果說,以前的周瑜,是一柄藏於鞘中卻散發著凜然劍氣的名劍。

現下這把劍卻出了鞘,鋒芒畢露,劍端所向,必是萬骨皆枯的蒼茫。

孫瑜只能暗暗苦笑。

想要抹平那五年的痕跡,又怎生容易。更麻煩的是,江東需要這般的周公瑾,而尚還年輕的權弟,卻不需要。

皺眉思索間,轉頭望那昨日前來拜會的蜀國軍師,卻是一臉玩味的表情,輕輕搖著他的羽扇,仿佛在等待一場好戲。

望著那人一路進來站定,孫權卻未語。他的面部被冠冕前的旒珠擋住,陰沈沈的看不出表情。卻只擡了擡手,對著周瑜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周瑜躬身還禮。隨即開口。

殿內寂靜一片,更襯得他語聲朗朗,氣勢逼人。

“瑜呈主公疏中有言,操此來,已犯了後患未平,避長就短,遠故裏,傷水土等四處兵家大患,曠新謀奪表之部曲,軍心未附,眾願不歸,何以為其生死效命爾?我江東據長江天塹,上下一心,此番一戰,更是天賜主公成大業之良機,如此天時地利人和皆所向,有何迎曹之理!”

說罷,不待他人附言,周瑜已自行單膝跪下,卻目光灼灼,仰首直視孫權——

“瑜請精兵三萬駐夏口,為君——”

他微微頓了一頓。

“破之。”

“好!”孫瑜帶頭撫起掌來。大殿內立即一片喝彩之聲。群情激昂。是戰是降,經此一篇慷慨陳詞,卻已無需再論。

而這種感覺,與孫瑜來說更是奇妙。

他並不是第一次看周瑜施展辯才,這一次,卻聽著似乎是周瑜的辭令,用自己的語言神態說了出來。他此刻官職稍低,不便殿上多言,卻被周瑜這淋漓盡致的一番話,說的直抒胸臆,好不痛快。

痛快過後,卻又有些傷感。五年。

五年的時光,他就用了這麽個法子記住自己。

亦用了這麽個法子留住自己,讓自己永遠伴他身邊。

一個軀體。一雙魂魄。

真切做到,骨肉不分的,兩個人。

孫權卻也似激動了起來。

“天授公瑾與我!”他起身,同時舉起了那柄象征著王權的利劍。只聽得一聲脆響,堂上條案已被砍下一角。

“若再有言曹者,勢同此案!”

風雲散去,卻是幾許春秋。何言勝,何言敗。

不過一念間。

孫瑜留到了最後。

見百官私語著退出了大殿,他心下明白,縱使今日堂上氣氛再好,眾人心裏也是沒底的。畢竟是以少抗多,僅三萬兵,對八十萬之數,又如何能說必勝?

他留下,只是因為他知道,孫權必有話對他說。

果然,待人去的盡了,孫權便示意他入後殿詳談。

甫一進得門,那本還坐於堂上果決的無以覆加的主公,便還是顯出了些猶豫的神色。

“哥……我……”

他想一股腦的說下去,卻不知是有何難以啟齒,生生停住了。

孫瑜低低的笑了笑。

“跟阿哥有什麽不能說的,還是信不過公瑾吧?”說罷,他便直接坐在了身側軟塌上,剛才站的腿腳發麻,這會兒才有些體會過來了。

“公瑾分析的已足夠透徹。”孫權垂著頭,卻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臉上為難的表情,卻讓孫瑜快要笑出了聲。這小子,只有和自己相對時,還顯出幾分少年心性。

“可孤才是主公。”他忽然又擡起頭,一雙烏黑的瞳仁,閃著明亮的光。

“此番,若勝了,公瑾是大功之臣,可敗了……”他緊緊的握了握拳,接著續道——

“敗了,孤就成了坐毀父兄大業的無能之君,千古罪人。”語聲到了最後,也是極低。

“胡說!”

孫瑜皺著眉,壓低了聲音訓斥著,眼中卻含了一絲寵溺。

“你這小子!也是啊……”孫瑜低低的笑了幾聲——

“當年你哥要是能有你今日一半謹慎,也不至弄到今天這個局面。”

“哥……”孫權擡頭,見對面的大哥從慍怒轉到了微笑,也知他是安慰自己,不禁有些激感,之前獨自面對群臣不服,氏族之亂時受的委屈,似乎都變得不那麽難過了。

“但你小子可別自以為是啊……”孫瑜說著,從地下矮幾上隨手揀了一個桃子,拿在手中,跟著,就將一只腳踏上那矮幾,單手叉腰,便如小時候嚇唬他那般——

“我告訴你,這次要是讓曹操兵不血刃就拿了我江東,你才把老爹撐了一輩子的面子都給葬送了。”他目光凜然,空著的手指了指面前的孫權。

接著,那只手卻扶上了孫權的肩,拉近兩人的距離,吐出的話也變得認真。

“毀了江山,不丟人,不戰而降,人家會說咱們孫吳盡是孬種。”

這話的語氣極沈,極狠,仿佛讓孫權又回到了還是無憂無慮的“二公子”的時候。那時候,總是有這麽強的大哥庇護,什麽都不必擔憂。

孫瑜見他一直不說話,心中亦覺得此次曹兵確是來勢洶湧,若再多言,怕孫權會想的更多,便只是又笑了笑,將那桃子扔起來,又用手接住,輕輕說——

“以前那曹公叫你哥什麽,你還記得不?”

孫權自然也笑了。

“曹公說,猘兒難與爭鋒也。”

“就是。”孫瑜大大的咬了一口手中的桃子,笑道——

“咱孫家瘋狗是要做到底了。拼了什麽都不要,也得咬下他一口血肉來。”

說道最後,孫權清楚的看見他瞇了瞇眼,有種殺意,從他眼底流露了出來。

周瑜正在庭院中拿著一卷圖勘詳,忽然聽得門外馬蹄聲急。

推開府門,果見得那人如往常一般冒失的撞了進來。

“將軍你這是……”雖已猜出他來意,卻還是淡淡笑著問了句。

對面那人也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好似能從他臉上,看出什麽來。

“公瑾。”孫瑜的語氣很堅決。

“說實話,你到底有沒有把握?”

周瑜側著頭,似乎在想些什麽。接著,他慢慢的,將那卷圖收入了袖口。

他壓低了聲音,眼中卻含有一絲狡黠——

“將軍說,那曹軍真有八十萬?瑜倒是覺得未必。”

孫瑜的眼中也忽有一絲光芒閃過。

“你這是打算……”

周瑜只是緩緩的轉過了身。

“今夜,我和阿蒙……倒是想去孟德公那裏……幫他數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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