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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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雖是逆水行船,有了勝仗的鼓舞,自也行進的頗快。

呂蒙從甲板上走過,聽著軍士大聲唱著吳地的歌謠。聲音嘹亮,卻唱的毫無章法,不成方圓。

不禁微微笑著,搖了搖頭。

恐怕曹劉兩家,斷不會讓士卒如此無禮無矩,浪蕩縱歌。即使是叫陣,他們也俱是整齊劃一,氣勢震天。

想起初練水軍時,此事也是與周瑜提過的。

“既願意唱,便唱罷。”

周瑜只是微笑著,目光投射向了遠方,不知在看著什麽。

“唱家鄉的歌,是思歸,是知道家裏頭,還有人在等,有了活著歸鄉的念想,才會奮勇殺敵。”

呂蒙有些瞧不慣周瑜眼裏潛藏著的落寞,便引開了話題。

“中護軍……廬江人士吧?”

周瑜微微頷首。眸子裏閃動著什麽,如淡淡的水墨暈開。

“舒城秀美。有青山碧水,桃花滿巷。還有……”

還有那目如朗星,顏如初霽,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孫策。

可知我在等你麽?

卻終是,等不回。

其時,呂蒙見周瑜忽然用手重重揉了揉眼角,不語了,心中便猜出了八分。

那一刻,呂蒙開始覺得心痛。

可他不敢安慰,亦不配安慰。他怕變成那玷汙了美玉的濁泥。

所以他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

“中護軍,風大,咱們回去吧。”

江風陣陣,一如當年周瑜泛著些許哀傷的話語,像江東四月的陰雨,不知怎的,就滲進了骨子裏去。

裏艙內的一張硬塌上,一床薄被蓋了兩人。

周瑜俯臥著,不理會那依然在自己光裸的背上肆意點火的手,只細細研究面前攤著的江防圖。

“這裏水路多曲,樓船進入只怕不便。若命公績帶些滿載硝石的小舟摸進去……”

“這裏的防守不會很嚴密。我們可率大軍,從此突入。”孫瑜亦斂了目光,專註於圖上。

“我們?”周瑜的眼神瞬了瞬。

孫瑜沒理他,只是用還閑著的一只手輕輕勾勒出一條奇襲的路線。

“裏應外合。”

“裏應外合。”周瑜的目光變得很銳利,食指輕輕點在了黃祖的中央大營處。

接著,任由身上的人,握著他的手,緩慢而又堅定的畫了一個圈。

我們。

一如昔年。

直至樓船泊下,呂蒙方才看到周瑜從內艙走出。

只是……怎地似乎,步履有些不穩。

“子明。”

聽見喚他,呂蒙立即大步過去,俯首聽命。

“切莫怠慢了鄧將軍。”說罷,眼光向那剛被押下船一臉倒黴相的鄧龍瞥了瞥——“只暗中仔細守著便是。”

“末將這就去辦。”呂蒙抱拳一禮,便欲轉身。

“等等。”周瑜皺了皺眉,忽然加了一句。

“中護軍還有何吩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周瑜的臉居然紅了紅。

“內艙的塌……太硬了些罷。”

“這……”呂蒙一臉疑惑——

“軟榻是中護軍當日吩咐撤掉的,說是艙中硬塌,不至使人睡的過沈,軍機萬變,還是淺眠的好。”

周瑜皺了皺眉,似乎是在回想自己何時說過。

最後卻只是擺了擺手。

“忘記了。”覆又淡淡一笑——“還是,換成軟榻吧。”

呂蒙只得低頭領命。

“明白。”

目光追隨那人,見他翻身上馬,身姿都不太流暢了,想必是塌太硬,硌著了腰。

如此想來,真是自己太大意了。周瑜身體這幾年本就不大好,怎麽就忘了換榻這一節。

那床榻也委實該換換了。

呂蒙想起,剛才自己在甲板上的時候曾路過艙門。

許是風浪太大了。

那床榻一直在咯吱咯吱的響,聲音大的,連波濤聲都蓋過了。

孫瑜沒有回客館,也沒有回周府。

他縱馬,一路疾馳到了吳侯府門前。

他一向不是拖泥帶水的性子,以前,現在。

隨手將欲跑去傳令的兵卒推在一旁,便直接大跨步的入了府。行至後院時,恰好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百無聊賴的站在魚池邊,望著水中的游魚。

抱了臂,靜靜的看了一會兒,便大聲道——

“看來有人這吳侯,當得很悠哉啊!”

那人聞言先是楞了一楞。

接著忽然轉過身,立刻笑開了。

“哥,回來的比我想象中快。”

“有你公瑾哥在,那鄧龍沒別扭多久就全招了。”被孫權拉入書房後,孫瑜立即喜笑顏開的說了開去,只是省去了些綏遠將軍本人認為沒有必要闡釋的細節。

“哥^,我是覺得……”

“你覺得什麽?”孫瑜已展了那江防圖在案上,徑自取了塊鎮紙鋪開了,揮手打斷了孫權的話。

“我和你公瑾哥都覺得這黃祖其實無甚變化,還如幾年前一般蠢。你看我給你說說下次如何部署……立馬就能端了他的老窩。”

孫權看著孫瑜一面說的意志激昂,一面取出朱砂在那張圖上塗塗畫畫。

終於還是忍不住插了話。

“我是想說……哥,這次討黃祖,你不能去。”

“我知道,你等我先說完……”“你……”聲音和手勢都忽然頓住。

孫瑜從圖紙上將目光轉了回來,緊緊盯著孫權,眸子裏有什麽銳利的東西在閃爍。他微微偏了偏頭,聲音很沈——

“你說什麽?”

孫權忽然覺得有種什麽東西壓過來。周身都籠在裏面。令人窒息。

如此多年。自己做吳侯也已做了五年了,當被大哥這般盯著的時候,他還是不禁有些退縮。

只能自哂。那是孫策。是刀裏血裏滾出來的戰神。“小霸王”這個名號,不僅僅是孔武有力的代名詞,更是他本身就散發出來的,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盡管這個大哥,多數時候,待自己是極寵溺的。

“哥……你看,你好歹是個地方令,上次參與內府議事就有人多有微詞了,總不能一直不回轄地吧……”深吸了一口氣,總算是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攤攤手,一副無奈的神情。

孫瑜的眼微微瞇了瞇,接著瞬間就回覆了平靜。

“說的是。我……有些忘形了,主公。”

“什麽主公不主公!”孫權快步走上前,一把便握住了那雙從小便牽著自己的手。

“哥你放心,你對公瑾的心意我清楚的很……此番過去,一旦再有了戰事,我必會借故調你回來的,這回,便是做弟弟的對不住你,好不?”

孫權的眼睛睜得很大,語氣很誠懇。

“你這小子。”孫瑜輕輕笑了笑。許是察覺到了氣氛有些尷尬,便調笑道:“主公可別忘了末將的賞賜啊。”

“恩……”孫權很認真的托腮想了想。

“既都是自家人,你的還不是我的,隨便意思意思就得了啊哥。”說罷,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哼!”孫瑜挑起一邊唇角。

“我可聽說你一次就賞了公瑾衣飾百件啊。”

“那可都是替你賞的。”孫權接著笑。笑的諂媚。

“你死了嘛。”

察覺到又有一絲目光不對,立即改口——“薨,你是主公。我是主公他弟。”

孫瑜看了看那眼睛都快笑成一條縫的小弟,只得無奈的覆回案邊,草草寫了幾行字在一方絲帕上,交與了孫權。

“我就不辭行了,直接回丹陽去,此物煩你交給公瑾了。”

孫瑜走後,孫權便打開了那方絲帕。

只匆匆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攥著絲帕的手重重按在書案上,發出一聲沈重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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