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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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瑜無奈的瞥了瞥塌旁已經分不清是中衣還是破布的東西,嘆了口氣。

“公瑾……這中衣……我在陣前月餘,可都未曾換過了。”

“那又如何?”

周瑜正自顧自在衣箱內翻找,聞言只甩了一套新的裏衣外袍過去——

“反正傷又不是在我身上。”

孫瑜只得沈默。仔細拿出衣袍比了比,倒是頗為合身,也未多言什麽便穿戴起來。玄色衣衫,領口與袖口的紋飾並不精細,卻都顯得素重大氣,正是自己慣常的喜好。

他同周瑜在服飾上的偏好是很不同的。雖然都不喜艷麗的華袍,可周瑜總是偏愛淡色精細的衣飾,自己呢,卻從來不慣過於繁覆的設計,以至於之前政務繁冗時,一早睡醒忙亂中與周瑜穿錯了衣裳,要難受上整整一天。

此刻卻見他隨隨便便就從床側衣箱內翻出一件新衣,倒真是驚訝不已。

周瑜也在更衣,長長的發絲披洩下來,被窗內射入的日光鍍上了一層金黃。他並沒回頭看,卻猜到了孫瑜在疑惑什麽。

“那衣袍是主公所贈。只一次,便賜衣百件,瑜也穿不了如此多,便想著,不如勞煩將軍幫我穿穿吧。”

正當孫瑜腹誹著這小弟已經分不清誰是他親哥這一事實之時,周瑜卻已起身向外走去了。腳步很快,直奔府門。

“早膳不用了,今日有朝會。”躍上馬後,周瑜簡短的說了一句,算是解釋。順便還淡淡的剜了身邊人一眼,似是在提醒他究竟是為了給何人包紮才耽誤了早膳。

於是,在忍受了一夜的肩膀鈍痛後,孫瑜只得可憐兮兮的看了看自己已經癟下去的肚皮,尾隨在他家周郎之後,向著議事內殿絕塵而去。

朝會自漢起,便分為兩種。

一種是百官的晨議,通常是人員皆齊,處理些尋常政務,入殿之時,不得帶劍著履;另一種,方式與時間便都要隨意的多,常常在宮室內府,討論些軍機大事,參論的臣子,亦往往是些更得君主信任之人。因此被稱為內府議事。

到了孫討逆將軍那一代時,這種朝會便分為三類。

前兩類與原漢室無異,第三類要更特別一些。方式有坐,臥,調情,互毆四種,時間不定,地點不定,但床上居多,議事之人,自然只有主公與……與他最信任的人。再說的明確一些,便是周公瑾。

如果忽略了議事中常常會發生的一些與政務無關的事,這種議事方式效率還是很高,至少開拓東吳基業之時,許多重要的戰略決策便是出自於這第三種類型。

很可惜,孫討逆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孫瑜挪了挪發麻的雙腿,又望了望他那坐在明堂上裝老成的小弟,不由得有些懷念起早晨起床時軟軟的床榻觸感了。

這內府朝會,還真不是人開的。他本便不是生性好靜之人,如今卻要執臣子之禮。在此一動不動的跪坐上一個時辰,實在是痛苦的緊——不由得又有些暗自懊悔,早知為人臣是如此痛苦,早就該在自己做主公之時,多免些禮節才是,至少,須在這內殿地面上,加幾個軟墊。

孫權偷眼看了看孫瑜處,知他已經快要撐不住了,決定停止與魯肅關於屯糧的討論,轉到今日朝會的主題上來。

輕輕咳了幾聲,便從座上步下來,拂了拂袖,目光掃視著眾人——

“有一事倒是有些意思,孤聽聞,咱們這邊平山越,那黃祖卻有些按捺不住了。”

果然,一嗅到些戰事的味兒,本已有些昏昏欲睡的武將俱擡起了頭。

孫瑜倒並不驚訝。此時本就在預料之中。那黃祖自他統掌江東之時就並不安分,如今見他們平了麻保二屯,自是擔心江夏便是下一個被吞掉的,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先發制人。

那黃祖若不要命的攻來,倒是好事,正好省去了奔襲至他大本營處的麻煩。

“然則……”

孫權頓了頓,眼光在孫瑜和周瑜臉上各轉了下,接著道:

“此番他倒是謹慎的很,只譴了鄧龍前來,好似是想在我柴桑處,小小叨擾一下。”

微微一笑,擺出了一個顯然未將此事放於心上的表情——

“仲異何意啊?”

大約頓了有一會兒,孫瑜方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叫他。從改名叫“孫瑜”以來,他便極不喜愛這個表字,所幸周瑜倒是不怎麽叫,一般都是直呼將軍,以至於自己倒對這表字有些生疏了。忙起身還禮,肅容道:

“臣以為……”

“生擒。”

這句話倒不是完全出自他口中的。周瑜不知何時插了進來,與他同時開口,說了同樣的答案。瞥一眼過去,周瑜似也有些茫然,看來是未曾在意,便隨口說出來了。

“哈哈!”孫權倒未責周瑜逾矩,只大笑兩聲,便又坐回了堂上。

“公瑾與仲異倒真是一心。”

說罷正正衣冠,覆又站起,朗聲道:

“著你二人即日赴柴桑,捉拿鄧龍。務必生擒。”

周瑜與孫瑜相互望了一眼,目光相接,便迅速閃開了。

許是已經看到了對方眼裏的笑意吧。

“臣,領命。”

內室朝會已散,魯肅卻留了下來。

孫權知他必有些話須得私下才能出口,便也只靜靜坐在椅中,等眾臣離去。

心裏,實際是很倚重此人的,在某種程度上,比信任公瑾更甚。

魯肅身上,有種穩重與善解人意的氣質,更令人容易親近。

“主公。”魯肅見內殿已空,便上前一步。

“子敬有何話要對孤說?”

“仲異……身為地方令,怕是本不應出現在這內殿朝會上的罷。”魯肅沒有擡頭,還是坐著拱手的姿勢,衣袖便遮了大半張臉。

孫權倒是笑了。

“孤以為何事,原是為這個。”孫權以手支頜,手指緩慢的從臉上劃過,似有些漫不經心。

“他是孫室宗族。又剛立了功,我見此人是可造之材,便有意擢拔一下。子敬以為如何?”

說到最後一句,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魯肅臉上,捕捉著細微的表情。

“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魯肅忽的將頭擡了起來,直視著孫權的眼睛,緩緩說道——

“主公,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有那麽一瞬間,孫權不知究竟回什麽好。子敬畢竟跟他多年,自己細微的眼色,感情變化,竟已經能如此體察入微了。

只是,此事的真相,若是他知道了,也必是要嚇壞吧。

孫瑜。

孫權在心裏暗嘆了一聲。此人,並非子敬所想,自己可“用”與“不用”的。

反倒是他這個主公,“用”與“不用”,取決於那“仲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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