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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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出去,”

怒吼聲不停從門裏傳出來,董賢在門口停住腳步,聽著裏面稀裏嘩啦瓷器摔碎的聲音,直到聲響消停下來才走進去。

劉欣坐在床上,看到來人,眼中欣喜之色一閃而過,緊接著沈下臉喝道,“出去。”

董賢示意侍候的宮人出去,宮人頓時松了口氣,劉欣的情緒越來越反覆無常,只有董賢在的時候才稍微能壓抑幾分,宮人們感激的看了眼董賢方輕手輕腳的退下。

董賢聽著劉欣吼著,“朕叫你出去,聽到沒有!”毫不在意的走到他面前,半跪在他榻前,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臉頰,側頭輕輕摩挲著,低低道:“別鬧了。”這段日子他實在是心力交瘁,不知該如何繼續撐下去。

劉欣一腔怒火突然散去,董賢在無聲的哭泣,他從未見過他如此脆弱的一面,楞了半晌又聽到董賢輕輕道:“我知道你想對我好,高官厚祿、榮華富貴,甚至江山,你都想給我。可是,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想不想要。”

劉欣伸出另一只手,猶豫的拂去他臉側的淚水,怕驚了他一般,也輕聲道:“聖卿不想要嗎?可是……”眼中先出迷惘之色,“可是除了那些,我還有什麽能給你?”

董賢的眼淚落在他的掌心,瞬間將他的心灼燒成烙鐵,“若是沒有你,我要那些有何用?我只要你安康百歲,陪我到老就夠了。”

劉欣猛的擡起他的頭,狂亂的吻落下來,不停喚道:“聖卿,聖卿,聖卿……”

宮人來來回回走動,宮門被打開又關上,柳世映的臉色在董賢焦急的等待中驚慌起來,連續幾天沒日沒夜的診治讓他臉色憔悴,然而劉欣卻依舊躺在床上緊閉雙眼毫無動靜。

從三日前劉欣在早朝中加封董賢為大司馬,丞相孔光為大司徒,禦史大夫彭宣為大司空之後,下朝回到寢宮便昏迷不醒直至現在,董賢一顆心緊緊揪成一團,深恨自己不懂醫術不能為劉欣分解病痛,太醫院的藥如流水般源源不斷的灌下,柳世映與太醫院的數位禦醫馬不停蹄的用各種方式下藥用針,劉欣卻仍處於昏迷中。

柳世映與幾位禦醫細細把過脈之後,相互對視,眼裏皆是不可置信之色。

幾位禦醫撐不住跌坐在地上,似是受到滅頂打擊,喃喃道:“怎麽會這樣?不可能,不可能……”

董賢心中一跳,急聲問柳世映:“怎麽樣?”

柳世映臉色慘白,雙手不斷顫抖,斷斷續續道:“陛下……陛下已經……已經……回天……乏術……”

“啪!”清脆的巴掌聲,柳世映茫然擡頭,左臉上清晰的手指印,董賢一手微微顫抖指著他,一手按著急促起伏的胸口吼道:“放肆!”

緊緊盯著柳世映的眼睛,董賢試圖從他表情裏看出虛假的成分,然而柳世映的眼裏除了悲痛,只有無能為力的悔恨。

“咳咳……”微弱的咳聲傳來,董賢立刻回身撲上前,劉欣卻仍是昏迷著,緊閉的唇角漸漸溢出黑紅的血跡。

董賢手忙腳亂的連忙用手去擦,即使他不懂醫術,也知道黑血絕對不是什麽好的預兆,於是邊照顧劉欣邊怒聲道:“怎麽回事?陛下的病不是已經被穩住了嗎?”

柳世映跟幾位禦醫撲通跪在地上,重重磕頭悲聲道:“微臣罪該萬死,罪該萬死。陛下……陛下……乃是中毒,毒深入骨,已然……已然……”餘下的話唯唯諾諾卡在喉中不成言。

董賢忙碌的手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深深吐出口氣緩住自己的心神:“說清楚。”

“從陛下現在的癥狀來看,陛下中毒時日非一朝一夕,至少已有一年之久,只是這毒性隱藏至深,依著我們素日為陛下診脈卻毫無所知,想必這毒是日積月累一點一滴滲入陛□內,今日陛□體實在受不住才顯現出來,下毒之人心機頗深,能神不知鬼不覺的讓陛□體漸漸垮掉卻不顯露異狀,若非陛下親近之人,恐怕是不能成……若不是……”

剩下的不必多說,董賢心裏明白,若不是劉欣的身體垮掉,恐怕這毒依舊潛伏在他體內而無人知道,董賢細細描摹著劉欣的輪廓,最初的悲慟漸漸平覆,心裏猶如一片死水,平靜問道:“還有多久?”

柳世映按在地上的手緊握成一團,囁嚅道:“若以藥材續命約……約一年……只是,需以天山雪蓮作引,天山雪蓮來之不易,太醫院僅餘數株,怕是不夠。”

董賢狠狠道:“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什麽藥材保住陛下的命,其餘的交給我。”

柳世映伏在地上的身體顫了顫,道聲是,覷著董賢的臉色帶著數位禦醫小心的退了下去。

一時室內寂靜下來,董賢癡癡的看著劉欣,強忍多時的眼淚瞬間一湧而出不斷滴落在床被上,劉欣緊閉著雙眼,臉上一片灰敗之色。董賢心中空蕩蕩的一片,千方百計謀算多時,想要為自己和劉欣謀個退路,卻沒想到是如今這個狀況,即便沒有人來奪位,劉欣身體時日無多,也註定了他們不可能在一起白頭到老。

淚水洇濕了一大片被褥,董賢卻毫無所覺,心裏各種各樣的念頭不斷閃過,雜亂無章,不知該怎麽辦好。直至南思捧著藥進來才驚醒,董賢安穩心智,匆匆抹了把臉對他叮囑道:“好好照顧陛下。”知道南思對自己有敵意,然而事到如今他已顧不得,身邊處處暗藏殺機,甚至能躲在劉欣身邊暗地裏下毒,防不勝防實在沒有人可信,南思的心思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劉欣不可能給他回應,他更不可能將自己所愛之人拱手相讓,因此只能視而不見,他就賭南思對劉欣的情誼,匆忙起身離去,沒看到南思眼裏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

匆匆寫下一封信函,交給宮裏可信任的人送出去,又火急火燎的趕回去,驚喜的發現劉欣已經醒來,半倚在床上由南思餵完最後一口藥。仿佛被定身了一樣,董賢站在門口,強忍著眼中的酸澀定定看著劉欣,生怕一眨眼他就從自己眼前消失。

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劉欣的目光轉過來,眼裏溫柔繾綣萬千,虛弱的扯了扯嘴角,現出一個勉強的微笑:“聖卿,過來。”

董賢近乎貪婪的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去,代替南思坐在床邊,眼裏含著淚,卻止不住心中的歡喜:“你終於醒了,你知不知道我……”喉嚨像是被堵了一樣,哽咽著說不出話,劉欣倒下,他才知道自己有那麽多擔心、焦慮、無助、害怕,然而看到劉欣一如既往的溫柔,各種情緒又瞬間轉變成委屈。宮變、戰亂、篡位甚至身死,他設想了無數種可能,從來沒有一種讓他覺得害怕有所顧忌,然而看到劉欣倒下他瞬間慌亂成一團,明白這個人在他心裏有多重要,如果有可能,他寧願代替他去死,換劉欣好好活著。

劉欣似是想到他在想什麽,蒼白的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安撫道:“不要擔心。”

董賢聞言,淚水立時流了下來,緊緊抱住他伏在他的肩上痛哭,語無倫次問著:“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劉欣知道他只是心中慌亂,並不是需要一個答案,輕輕的握著他的手任由他發洩情緒。待到董賢哭夠,劉欣輕輕叩開床內側的暗格,碰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他身體很是虛弱,僅僅是做這麽一個小小的動作就已經很是吃力,蒼白的臉上沁出幾滴汗水來,董賢想要幫忙卻被他堅定的拒絕。

輕輕摸著盒子上的花紋,劉欣唇畔現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雙手用力將盒子打開,董賢看到盒子裏的東西,毫不在意的略過,只專註的近乎貪婪的看著劉欣。

劉欣鄭重地取出盒子裏的東西,沈聲道:“董賢接旨。”

董賢驚愕的看著他,劉欣卻無一絲玩笑的意思,臉色凝重重覆說了一遍:“董賢接旨。”

董賢起身後退幾步,正襟在床邊伏身跪下,除非必要場合,他與劉欣皆是平等平坐,從未如此正式過,劉欣如此隆重必是事關緊要,聯系到劉欣近兩年的做法,董賢心中隱隱有個猜想,暗暗祈禱著不要是真的,劉欣的話已經劈頭蓋臉砸了下來,董賢瞬間臉上血色盡退,一片慘白。腦中渾渾噩噩,只模模糊糊聽到劉欣的幾個字眼:“玉璽……即日……於你……朕百年之後……代朕……”

楞楞地盯著眼前黑漆漆的地板不知看了多久,茫然的擡起頭來,劉欣的話已經說完,他身體虛弱已久,即便是短短的這一番話也消耗了他不少力氣,正閉著眼養神,察覺到董賢已經起身,遂睜開眼。兩人目光交匯,董賢喃喃問道:“為什麽?”

劉欣疲倦的又閉上眼:“聖卿,我小時候聽老人家說,人死之前會看到自己活著時候度過的每個日子。我雖是昏迷著,腦中卻是在不斷做夢,夢到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夜……”

董賢勉強壓抑住自己不住顫抖的身體在他身邊坐下,將他的頭輕輕撥到自己肩膀靠著,讓他能舒服一些。

“我自己的身體,我還是知道的。若是我不在,至少還有這天下能替我護著你,若你百年,便同我合穴,好不好?”不待董賢回話,劉欣輕輕笑了聲,道:“我知道你一定會應的。”

董賢極輕地“嗯”了一聲,聽劉欣繼續道:“我自小就被祖母父王寄予厚望學習帝術謀略,他們希望我做個好皇帝,我便做一個好皇帝,他們要我娶傅氏做皇後,我便封她做皇後。我生下來就註定要為天下為大漢負責。有時候我也想,為什麽我不能過我想要的生活?更多的時候,我只能獨自一人,站在高高的城樓上,看著底下熱鬧的百姓。呵……萬家燈火,只有我一個人……皇宮這麽大,我卻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我以為會一直這樣孤寂到老,沒想到遇到你……天下人皆敬我畏我怕我,唯有你,初見你的那日,你的眼裏滿是少年得意的神采,知道我的身份不但不怕我,反倒……呵……”

像是想到什麽有趣的事情,劉欣低低笑起來,董賢靜靜聽著,心像是被他溫柔的話語漸漸撫慰,驚懼害怕失去的情緒被慢慢平穩,想到兩人的相遇,眼裏也不禁浮現出溫柔的笑意,接口道:“是啊,誰想到英明神武的陛下居然會戲弄人,騙我穿女子的衣服?”

劉欣被戳破,依舊淡淡笑道:“只怪聖卿生的太美,讓女子也望塵莫及。”一言揭過當初認錯人的尷尬,又輕輕道:“那日下著雪,那麽多人穿著一樣的衣服,我卻只看到你的身影,就像一支高傲的翠竹,直直挺著背,看到我一點也不驚惶,眼裏像是含著一汪水,清澈透明讓人一看即透,我就想,這是誰家孩子,家裏怎麽放心讓他一人待在這麽骯臟齷蹉的宮中?”

董賢的思緒順著他的話回到兩人正式見面的那刻,輕輕道:“我也沒想到原來當今聖上如此年輕美貌。”

真是一點兒都不肯吃虧呢,方才無意中說他比女子美,找到機會便反擊說自己漂亮,劉欣無奈地勾起唇角,但是,這才是他的聖卿,不是嗎?劉欣閉著眼,聲音漸漸小下去:“這天下本是我的事,我知道你一向厭惡朝堂,若是累了,聖卿……”剩下的幾個字猶如呢喃,“不必為難,去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董賢聽著他漸漸平穩的呼吸,小心將他身體在床上放平,又坐在床邊細細凝視著他的臉,心情一片寧靜,中毒的事情劉欣必定已經知道,只是不願與他徒生擔憂,事已至此,就算查出兇手又怎樣,既然下毒要置劉欣於死地,又怎會拿出解藥?況且毒已侵入心脾,何人能救?董賢靜靜的看著他,對生死之事已不甚放在心上,什麽天下百姓、篡位陰謀,都已經與他無關,他只想陪著劉欣有一日過一日,不想再去理會凡世的紛紛擾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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