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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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殿外忽然傳來宮人慌張的聲音,劉欣不悅道:“何事?”

“中安宮傳來的消息,說帝太後身子微恙,請陛下……”宮人的話尚未說完,劉欣臉色已然大變,緊緊牽著董賢的手大步往外走去,邊走邊道:“陪朕一起去。”尾音竟止不住的有些許顫抖之意。

董賢被他猛然一拉,踉蹌著身不由己的往前傾。劉欣察覺到異樣,忙扶穩他,對上他隱隱帶著怒火的眼神,帶著歉意柔聲道:“什麽都別問,先跟我來。”

悶不吭聲的跟著劉欣坐上帝攆,董賢頗不自在的不停往一邊挪動。與帝同攆,說出去雖是風光無限,同時也會成為眾矢之的,董家現在已頗引人註目,他不想再惹是非。

不留痕跡的看了眼劉欣,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董賢在心裏兀自納悶,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之間臉色大變。細細想了一番,聯想到之前宮人說的話,董賢忽而大悟,帝太後就是丁太後,也就是劉欣的生母,怪不得他會這麽緊張。但是又有不對……董賢清清楚楚記得宮人說的是微恙,微恙也就是小病,小病何須如此慌張?轉念一想,董賢便有些釋然,若是自己的父母有個小災小病,自己不也如此?人常道,帝王之家無親情,看來也不盡然,眼前這位,不就是個有孝心的皇帝?

想到此,董賢對劉欣的好感便增加了幾分,輕輕拍著劉欣放在雙膝上的手背安慰道:“帝太後只是微恙,不要擔心。”

劉欣勉強點頭反握住他的手,董賢這才發現他手心裏全是濕汗,看來是緊張過度導致,任由他握著手,耳邊是宮人的鞋子摩擦著地面的沙沙聲,既沈重又壓抑。

董賢試圖找些輕松的話題來化解氣氛,無奈的發現自己好像也被傳染了這種緊張的情緒,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反倒是劉欣突然開口道:“我父王去世的早,從小我便跟母後相依為命。母後身子極差,有好幾次都……”深吸了口氣,才能接著說下去,“微恙不是微恙,是我特意吩咐過的,唯有母後病重時方許這麽說,今日……”

知道這是在跟他解釋,董賢忙回頭,待看到他緊緊抿著的唇時,曉得他此刻定然是心裏難受的緊,便放輕了聲音道:“吉人自有天相,況且宮裏的禦醫醫術高明,定能讓太後轉危為安。你不要先自己亂了陣腳。”

“是嗎?”劉欣勉強沖他扯出一個笑,道:“但願如此。”

帝太後的寢宮剛到,不等帝攆停穩,劉欣就心急如焚的沖了進去,董賢急忙大步上前跟過去。遠遠地,便看到殿內燈火通明人頭攢動,走進殿內,禦醫們看劉欣到了,忙讓出一條路來。劉欣快步走到丁太後榻前,環顧四周,沈聲道:“張禦醫。”

一個胡子花白的老禦醫應聲而出,劉欣道:“太後身體如何?”

老禦醫顫巍巍彎身行禮,被劉欣一把扶住,“朕要聽真話。”

老禦醫微微搖頭,附在劉欣耳邊說了句什麽。董賢站在一群人的外圍,聽不真切,只看到劉欣垂在一旁的手猛然握緊了拳頭,青筋直爆。

老禦醫的話猶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劉欣心上,腦子裏不停回蕩著那幾個字“熬不過……熬不過……”

“大哥,你怎麽在這兒?”正暗自焦急的董賢忽覺有人碰了自己一下,隨即便聽到了熟悉的嗓音。

董賢轉頭,看到一身素裝的董燕,剛喚了聲“燕兒……”就被她噓聲阻止,董燕側目示意他看剛進殿門的人,低聲道:“是皇後。”說著迎上去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口內喚道:“姐姐貴安。”

傅皇後臉上滿是焦急之色,胡亂點了點頭,便直沖太後榻前而去。

董賢第一次見到劉欣的皇後,不由多看了兩眼,印象中的皇後不是趾高氣揚便是富貴逼人,而這位皇後,卻是樸實的緊,身上所穿的衣物所佩戴的飾物甚至還不如董燕來的華麗,而長相,至多算的上是中人之姿……

正在打量間,耳邊又傳來董燕的小聲問話:“哥哥,你是跟陛下一起來的嗎?”

暫且拋下對傅皇後的評論,董賢點頭,道:“燕兒也接到消息了?”

“嗯,”董燕一雙美目淚光點點,柔弱道:“燕兒聽說帝太後不好,便匆匆趕了過來。陛下與帝太後母子情深,我怕陛下他……”擔憂的往劉欣的方向看了看,未說出口的話不言而喻。

董賢聞言,也不禁擔憂起來,目光緊緊跟隨望著劉欣。劉欣此刻半跪在榻前,執起丁太後的一只手放在臉頰摩挲,如同貪戀母親懷抱的羔羊。

“欣兒,”丁太後勉強撐起眼皮,混濁的目光在劉欣臉上掃了幾遍,方認出來是他,“是欣兒嗎?”

“母後,是我。”劉欣緊緊握住她的手,忙回道。

丁太後顫巍巍的伸手輕輕拍了拍他臉頰,臉上蕩漾著幸福的笑:“母後做了個夢,夢到你父王來接我了……”

劉欣心中一沈,忙打斷她哀求道:“母後陪著欣兒好不好?”

丁太後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一般,接著剛才未說完的話,道:“就像是我們剛成親那會兒似的,侍女侍從一大堆,熱鬧極了。你父王就那麽從人群裏走出來,接我回家。你父王說等我等這麽多年,都快等不下去了,我若是再不去,他就娶別人為妻了。”說著說著,丁太後的眼裏淌出混濁的淚水來,臉上卻猶自帶著笑:“這麽多年了,他要是真有那個心,早就娶了,哪裏還用的著等到現在?我就知道,他是哄我呢……”

“母後……”丁太後的聲音越來越弱,到最後已經無人能聽到她在說什麽了,只看到她癟癟的唇微微顫抖著一張一闔,最終緩緩閉上,歸於平靜。

緊握的手突然一沈,劉欣知道自己的母親已經去了,靜靜的把她的手小心放進被子裏,忍著痛楚轉身,掃了一眼黑壓壓的人群,低沈著嗓音道:“帝太後……已經去了。”

面前瞬間嘩啦啦跪了一地,抽噎聲、呼喊聲混成一團,劉欣回頭看了一眼面容安詳的丁太後和榻前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皇後,頓覺頭疼胸悶的厲害,心中空蕩蕩的一片,茫茫然的擡腿就往外走。

眼前衣角翻動,帶起一陣冷風,一晃眼,董賢便看到劉欣大步出殿的身影,殿內的人全都俯身趴在地上慟哭,竟無人發現劉欣已經離去。

略微想了幾秒鐘,董賢當機立斷,決定跟上去。三步並作兩步跟上前,劉欣看到是他,也不阻止,只把頭別過去一聲不吭的繼續走。

轉轉折折不知道走了多久,人影漸漸稀少,人聲漸漸遠去,耳邊聽到的唯有蟈蟈知了的聲音,腳下是暈染了月色的小徑,董賢忍不住開口問道:“這是哪裏?”

“不知。”劉欣這回說的倒是實話,他心中難受,只想著往偏僻無人的地方躲躲,便漫無目的的專揀小徑走,哪裏會事先想好去哪個地方?

難得董賢沒有反駁,只微微嘆了口氣,揀了個平穩的地方坐下,順手拍了拍旁邊的地方,言簡意賅道:“坐。”]

面前是一片小小的水面,在月光的照射下如同浸了水銀一般銀光粼粼,兩人並肩坐著不說話,董賢側頭看著劉欣緊緊抿著的唇,所有安慰的話在失去至親的悲痛前都變的蒼白無力,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麽好。

良久,董賢終是躊躇著開口道:“生離死別是人世常事,你……節哀。”醞釀了許久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下去,最終只憋出這麽一句,董賢懊惱的拽了把手邊的野草洩憤。

劉欣像是木偶般,目光直直的盯著水面上一處,不說不動,昔日嬉笑怒罵之色全然不見,只有一張平靜到毫無生氣的臉,在月光的映照下現出一片慘白。

董賢再回過頭來看時便嚇了一跳,不由雙手按住他的肩,湊上前擋住他的視線逼著他與自己對視,小聲叫道:“劉欣。”試圖拉回他的神志。

劉欣茫然的目光在董賢臉上搜索了一番,直至與他眼睛對上,方有了焦距,眼神逐漸明朗起來,緊緊抿著的唇緩緩吐出兩個字:“是你。”說完全身松懈了一般,伸手環抱住他,把頭沈沈的埋在他的後脖頸,沈聲呢喃著:“別動,讓我靠一會兒。”

董賢靜靜的任由他抱著,肩頭一陣濕意逐漸蔓延開來,想要回頭,卻被劉欣按住,沙啞著嗓子道:“別看。”

心知是不想讓自己看到他脆弱的一面,董賢了然的聽話待著,不知過了多久,摟在腰間的手忽而用力緊緊抱著他,勒的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劉欣似是對他說又像是自語,低低道:“聖卿……我只有你了呵……”

董賢聞言一震,下意識的大力掙開他的懷抱。劉欣冷不防被推開,踉蹌著後退幾步,怔怔的對上他歉意的眼,忽然自嘲一笑,道:“是了,你從未相信我,又怎會陪我……”

即使是在月光下,董賢也看的清楚,劉欣眼裏濃烈的哀痛悲傷,心裏陡然湧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微微別過頭掩飾自己的狼狽。那邊劉欣已經整理好自己的情緒,重新擺上平日裏那張威嚴肅穆的面孔,淡淡開口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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