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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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了聖旨,董府上下沈浸在一片濃濃的喜悅氣氛中,大少爺因為保護陛下有功,不僅官職被提升為駙馬都尉侍中,並且由陛下親自賜婚。放眼朝堂之上,能獲得如此榮耀的唯有董家。這也是繼大小姐上封容華之後,董家所迎來的第二件大喜事。

董賢老老實實的站在董恭面前,等著他訓話。

送聖旨的宮人前腳剛走,董恭就一句話把他喚去了書房。一路上董恭默不作聲的走在前面,董賢也就一聲不吭的跟在後面,只在心裏默默琢磨著等下要是董恭問起該怎麽回答。董恭的書房一向被視為家中的禁地,不準任何人踏足,除了上次董燕入宮之後,這次是董賢第二次來這裏。

不著痕跡的四處打量了一番,書房內的布置同那些讀書人的書房沒什麽兩樣,若真要說有什麽不一樣的,只能說書架子上的書更多一些。董賢悄悄的覷了父親一眼,董恭靜靜的坐在那裏,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來一會兒方問道:“陛下怎麽會賜婚?”

一聽是問這個,早有準備的董賢從容不迫回道:“陛下的意思,孩兒不知。”

董恭目光放在桌前的一卷書上,說了句完全不相幹的話:“風雨將至,未雨綢繆。”

董賢聞言,擡頭看了看外面,此刻天色已經完全沈下來,如絲綢般的夜幕上點綴著幾顆閃亮的星子,沒有一絲要下雨的跡象。

正在暗暗思索著該怎麽回話,董恭擡眼緊緊盯著他,出口又是一句莫名其妙的問話:“你已經決定了,是嗎?”

“決定什麽?”董賢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父親今天說話好生奇怪,總是前言不搭後語。

董恭微微闔上眼,臉上滿是疲憊之色,開口道:“阿賢。”

平平常常的一聲喚,卻讓董賢瞬間心緒覆雜萬分,這是這麽多年來,父親第一次正式的喚他名字。

董恭緩緩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是你曾經說過的話,如今我再將這句話還給你,你

回去好好想想。董家上下一百多口性命,都在你的手中。”

董賢心中一突,震驚的看著他:“父親,你……”

董恭揉了揉額角,道:“我什麽都不知道,只是猜想。”

“那父親剛剛所說之話何意?”董賢站在他對面,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唯恐錯過一絲表情。

“何意?”董恭盯著他的眼睛道:“你心中不是明白的很麽?”

“孩兒不明白。”

“不明白?”董恭突然站起身與他直視,聲音冷冽如同穿堂而過的寒風:“我不知道你跟陛下之間有什麽瓜葛。但是董家一夜之間突獲盛寵,除了你,我想不出跟誰有關。燕兒入宮一事已經把董家推在了風頭浪尖之上,今日你又突然升職。是福是禍,實難推測。我只是知會你一聲,莫要把董家當做賭註。”

“孩兒並沒有把董家當賭註,”董賢迎上他的目光,坦蕩蕩道:“這只是我跟陛下之間的交易。”

董恭直直盯著他,黑黑的眼眸裏看不出一絲情緒:“你以為只要你跟陛下單獨商討不涉及董家就無事了麽?朝堂上下,眾多眼睛都看著,只要你是我的兒子,只要你還是董府的大少爺,你就跟董家脫不了幹系。”

“父親,”董賢垂下眼簾,這點確實是他沒有想到的,當時只顧著想怎麽脫身了。默然半晌,董賢轉而問起一直存在於自己心中的問題:“孩兒想知道,為何一直以來父親都避孩兒如蛇蠍?”

董恭聞言臉色突變,低聲斥道:“休要胡說!”

這次換成董賢占了上風,看著他的眼睛道:“父親到底在害怕什麽?”

董恭頗有些狼狽的倉惶避開他明亮的眼,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顫抖,顯然是在壓抑自己的情緒。

董賢靜靜的站在一旁,看著他漸漸平覆心緒起身,從書架上方取下一個細長的方形木盒,古樸的盒身上雕琢著精美的流雲梅花圖,盒面有個地方光滑異常,顯然是有人經常用手觸碰所留下的痕跡。

董恭像是捧著最珍愛的寶物一般輕輕放在桌上,輕輕打開盒蓋取出裏面的卷軸,動作極為小心的緩緩攤開。

順著他的動作看下去,畫面攤開至一半,董賢的心“咻”一聲提到嗓子眼,幾乎要跳出來:畫上的人分明是……

“很像,是嗎?”董恭嘴角綻開一個充滿愛意的笑容,目光癡癡的凝望著畫上的人,伸手輕輕撫上那人眉眼,低聲道:“眼睛,嘴巴,都像極了,如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般。”

“這是……”董賢揣著心猜測道:“娘親?”

董恭微微點頭:“是你的生母。”

畫上的女人靜靜坐在亭榭中的石凳上,眉眼含笑,透著無限溫情與幸福,姿色算不上傾國傾城,只能算的中上等,但勝在氣質溫婉,讓人看著舒服可親。

“阿秋身子一向不好,生下你不久之後就病逝了。”董恭慢慢揭開塵封的往事,一字一句仿佛重新撕開深埋在心底的傷疤,“董家也算是雲陽的大家,當家主母不可或缺。即便是我對阿秋情深如許,也不得不再娶以照顧家業。”

仿佛還是昨天的事,自己在燈下看書,阿秋在一旁為肚子裏的孩子縫制衣服,偶爾擡頭對望一眼,雖不說話,心裏也是覺得滿足幸福的。董恭慢慢卷上畫軸,小心翼翼放回木盒子裏,“後來你慢慢長大,眉目越來越像阿秋,每次看到你,都讓我覺得,好像阿秋還在身邊正笑意晏晏的看著我……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想,若是沒有你,阿秋也許就不會……我實在是不知該如何無法面對你,只好將你交給老夫人照料。”

董賢聽著他徐徐說來,心情也變得覆雜起來,他一直知道這個父親對他很是冷淡,沒想到卻是這個原因,更想不到的是,表面上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父親也曾經有過如此溫情的一面。只是……董賢斟酌著開口:“那二娘……”

董恭轉眼收起悲痛的情緒,恢覆往常的神情,淡淡道:“因為你母親的事情,我心中有隔閡,自雲裳進門便跟她不是很親近,或許是這個的緣故,她對我頗多怨言。我自知對她不住,便只好凡事讓她一步。不管怎樣,雲裳對這個家也算是盡心盡力。”

“那我呢?”想起那個無辜夭折現在不知在何處飄蕩的幽魂,一股怒氣從心底騰騰升起,董賢上前質問道:“我何其無辜,為什麽要被卷入你們的是是非非中?”

董恭愕然的擡頭,待看到那雙因怒氣而異常明亮的眸子時,不由先軟了下來,自嘲一笑,嘴裏滿是苦澀的滋味:是啊,阿賢又有什麽錯?自己因一己之私而忽略他,又因為對雲裳愧疚而讓這孩子受盡委屈,自己還真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看著默然不語的父親,董賢突然有點微微的心酸,人生在世,能完全按照自己心意不顧別人而肆意揮灑的有幾個?一句“身不由己”就把所有人困在塵世中不得脫身,萬般皆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再想想自己,不也是如此?若非在意世俗眼光,又何須花費這麽多心機去算計?

正在感慨中,突然聽到董恭道:“從今以後,董家就交給你了。”

董賢詫異的看去,董恭接著道:“朝堂之上風雲暗湧,我本想帶著董家置身事外,如今的形勢看來,陛下早有打算。既是如此,我不攔你。只是,”頓了頓加重語氣凝重道,“莫要牽連無辜。”末了,不覺又嘆了口氣,這個兒子雖然聰慧,卻是涉世未深,許多事情未必想的到,遂溫和提醒道:“身居高位之人,心思深不可測。若說燕兒入宮一事只是探路,今日便是已經在著手鋪路了。你既是應了,莫要忘記給自己、給董家想好退路。”

聽完這番話,董賢一震,如醍醐灌頂般心中驀然開朗,怪不得他一直覺得好像忘了些什麽,事情太過順利,反而讓他有些不安,但是又找不出來到底哪裏不對。經父親這麽一說,他才突然想到,也許,自己才是被獵人盯上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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