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關燈
彎腰撿起地上的紙,放在眼前反反覆覆又看了幾遍,董賢確定自己沒有花眼,上面確實清清楚楚寫著——成親。

手裏的紙被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裏,雙手交叉枕在腦後看著床頂雕刻的繁覆精美花紋,心裏亂成一團:太後為什麽會突然召見?當眾賞賜東西,又有什麽含義?任誰都看的出劉欣比自己傷的重,護駕有功從何說起?

一事未明一波又起,在這個節骨眼上,家裏突然傳來要自己成親的消息,看信上的內容,分明是已經定好了,傳信來也只不過是提個醒讓自己有個準備而已。

想了半晌仍舊是毫無頭緒,無奈的閉上酸澀的眼睛,沖喜之事並不稀奇,就算是在現世,偏遠保守的農村還有這個習俗,況且是兩千多年前的漢朝。自從來到長安之後,一連串發生的事情讓董賢措手不及,之前訂下婚約的事情自然也就被他拋到了腦後,猛然間提出來擺在面前,他才想起還有這麽一檔子事。

他現在這個身子的年齡——十八有餘,二十尚不足,正是一生中最為絢爛的年紀,邀上幾個好友暢談人生,或是與喜歡的人花前月下,再或者懷著雄心壯志建功立業,莫不都是人生快事。然而,若是成親——

董賢以手背覆上眼睛,遮住外界微弱的光線,瞬間陷入一片寧靜的黑暗中,他還沒有想過成親的事情,也許再過上五年半載,等他覺得自己已經到了可以承擔起一個家庭的地步,也許會找一個溫婉或者豪爽的女子成家,但絕對不會是現在。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還沒碰到一個能夠與之偕手共度一生的人。

默默想了一會兒,實在是想不出兩全其美之策,成親之事迫在眉睫,若是冒然拒絕,便會對謝家小姐造成不利,她是無辜之人,怎能因一己之私害了她?另外,老夫人病重到需要沖喜的地步,想來病的不輕,雖然自己不相信沖喜一說,但是若不答應,恐怕會被視為不忠不孝之人吧?況且,董家也沒有給他選擇的餘地,信中的口吻基本上等同於強硬的命令。

不能拒絕又無法拒絕,身不由己之事最是讓人為難,良久,董賢微微嘆口氣,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只能去找那個人幫忙了。

“董侍郎,”守門的宮人看到董賢過來,機靈的叫了一聲,側身為他推開殿門,董賢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宮人見狀忙解釋道:“陛下吩咐過,若是侍郎來,無須通報,直接進去便是。”

董賢點頭擡腿進殿,轉過屏風,到劉欣床前站住,沈默了一會兒方開口喚了一句:“陛下。”

劉欣閑閑的趴在床上,半睜著眼看了他一眼,微微擺手,待周圍服侍的宮人退下之後,道:“聖卿有事?”

“是,”董賢垂下眼簾,掩去眼中的情緒,“微臣有一事相求。”

劉欣的眼光在他身上探究了一番,道:“若是朕不應呢?”

董賢不卑不亢道:“微臣有籌碼願與陛下交換。”

“籌碼?”劉欣瞇了瞇眼,“先說來聽聽,看合不合朕的心意。”

“微臣——”董賢一字一頓清晰的道出:“微臣願以自己為籌碼,與陛下交換一個條件。”

劉欣微怔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仿佛聽到什麽好笑的事情:“聖卿真會說笑。”

董賢臉色微沈,攏在袖子裏的手不由的握緊了拳。

劉欣笑畢,不慌不忙的起身,走到董賢面前,擡起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捏起他的下巴,直直看進那雙清澈剔透如湖水般的眸子:“莫說是你,就是這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朕想要誰,哪個敢說半個不字?再說,”劉欣說著往前逼近一步,兩人鼻尖幾乎相碰,似笑非笑道:“聖卿你早就是朕的人,你拿朕的東西跟朕交換條件,不覺得說不過去嗎?”

如此情況下,董賢不得不擡頭與他對視,劉欣雖是笑著說這番話,眼睛裏卻沒有落進半點笑意,黑如墨潭的眼裏滿是探究。果然是輕心了,怎麽會以為眼前之人同自己一樣,只是個二十歲的年輕貴族子弟?自古帝心難測,分明是一只披著貓皮的老虎,既是如此,那麽——

眼裏閃過笑意,微微勾起嘴角,董賢挺身迎上去,雙手繞過劉欣的腰松松環抱住他,微微側頭避開他淩厲的眼光,唇壓在他的耳邊,壓低了聲音道:“微臣還沒說完,我的陛下。”

溫熱的氣息撲在耳後,白皙的脖頸就在嘴邊,劉欣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要跟朕玩花樣嗎,聖卿?那——便來吧,鹿死誰手還不一定。

低頭輕輕噬咬了一口,滿意的感覺到懷中之人的身形突然一僵,劉欣又意猶未盡的舔了一下,唇暧昧的擦過羞紅的耳垂,同樣壓低了聲音道:“聖卿接著說,朕聽著便是。”

啊啊啊!我要殺了你!你這個混蛋!色魔!調戲不成反被調戲,董賢瞬間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在心中無聲狂喊,就差沒提把刀直接上陣了,壓根忘了是誰先挑起的火。

竭力壓制住心中的咆哮,董賢穩了穩心神,盡量不去想近在耳邊的呼吸聲,將來之前想好的說辭說出:“陛下,想要做一個聖明的君主,並不是只要坐在這個位置上就可以了。”

劉欣的眸色沈了沈,不動聲色道:“哦?”

董賢繼續道:“微臣願終生效忠於陛下。”

劉欣輕笑一聲,道:“聖卿真愛說笑,你本就是朕的臣子,效忠於朕不應是本職麽?莫非,聖卿另有二心?”

稍微拉開二人的距離,董賢直視他的眼睛,鄭重道:“滿朝文武皆是陛下的臣子,試問,有幾個是只效忠於陛下的?”將重音壓在“只”字上,以劉欣的心思,必然能聽得懂。

果然,劉欣聽到此話之後默然不語:如今朝堂之上,王、傅等外戚爭名奪利,勢力盤根錯節,大臣們也以兩家為首施展,真正聽命於他的人寥寥可數。即使是他身處高位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有心鏟除卻也無力施展。

董賢趁機道出自己的想法:“當今朝堂上下只知王傅,而不知陛下。陛下若要有所作為,就必須收回朝堂之上的權力。然而王傅兩家根基穩定勢力甚重,枝葉龐大牽涉甚廣。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打草驚蛇,牽一發而動全身。若是造成不可收拾的場面,權力倒在其次,陛下的安危……”

微微頓了頓,董賢鄭重宣誓:“微臣願以一己之力,全力扶持陛下一人,絕無二心。”自古帝權與後權兩相沖突,少年登基的天子無一例外基本上都會被外戚架空權力。而想要坐穩根基,皇帝就必然會收攏人心培植自己的勢力,為奪權做準備。從對太後的防備上來看,董賢猜測,登基不久的劉欣應該正處於勢力薄弱的時期,也正是需要人手的時期。既然逃避無用,命運已經不可避免的交叉在了一起,不如放手一搏,也許不僅能化解眼前的難題,說不定還能避免以後淪為男寵的可能性。

半晌沒有反映,就在董賢忐忑不安中,突然聽到劉欣緩緩道:“好,朕允了。”

董賢眼中閃過欣喜之色,劉欣看在眼裏,盯著他的眼睛問道:“什麽條件?”

“微臣想求陛下賜婚。”

“賜婚?”劉欣微微擰了眉。

“家中老夫人病重,需成親沖喜,家裏為我定下的婚事——”董賢頓了頓,轉而道:“與其娶一個毫不相幹的女子,不如娶一個知根知底的。”

“知根知底?”劉欣突然放冷了聲音道,“哪家的女子?”

“誒?”董賢略微詫異的看著他,隨即反應過來,解釋道:“微臣不是求陛下為我賜婚,而是求陛下為我原本要娶的謝家小姐另外指定一樁好的婚事,找一個比臣更合適的人選。陛下親自賜婚——如此一來,臣既不用娶一個不相幹的人,謝家小姐也不會因為退婚而受流言飛語之襲。一舉兩得,還望陛下成全。”

“原來如此,”劉欣沈吟了一番,道:“前幾日朕與周卿家閑談時,聊起周府公子尚未娶妻,不如就他吧。”

“多謝陛下成全。”董賢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頓覺全身輕松,喜悅之情不由溢於言表,聽到劉欣又道:“沖喜之事——”

董賢忙正了正色,道,“此事微臣自有打算,”然後一拱手道,“只是還需陛下再允臣一件事。”

“什麽事?”劉欣悠悠轉身,端起案上尚有餘溫的一盞茶抿了一口。

“微臣想要跟陛下要一個人。”

“何人?”

董賢看著他走回床沿坐下,開口道:“蘭容華身邊的侍女——錦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