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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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賢看到他戲謔的眼神,不由瞪了他一眼,這會兒柳世映不在,他又不是大夫,怎麽上藥?明知道自己只是隨便找的借口,居然還順著桿子往上爬,連個臺階都不給他下。

劉欣瞧著他耳根微微泛紅的模樣,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不要緊,牽扯到背後的傷口,痛的呲牙咧嘴。

董賢心中一樂,小聲嘀咕了一句:活該!

劉欣倒吸幾口氣,待那陣疼緩過去之後,沈聲道:“你剛剛說什麽?”

董賢愕然擡頭,狡辯道:“我什麽都沒說。”

劉欣瞇了瞇眼,看向董燕,董燕撲通一聲跪下,低頭道:“換藥這種事還是禦醫來做比較穩妥,哥哥從未接觸過此事,還請陛下三思。”

劉欣點頭,道:“是朕疏忽了,容華莫要驚慌。朕累了,先告安吧。”

董燕起身偷覷了董賢一眼,示意跟她一起走。

董賢實在不願意跟這個妹妹待在一起,琢磨著該說些什麽,這時劉欣的聲音又響起:“侍郎留下來,朕有要事相問。”

董燕只好先告退出門。劉欣微微擺手,殿內的幾個宮人也陸續退下。

殿內一時沈寂無語,兩人都默默想著心思沒有說話。

半晌,董賢鼓起勇氣,猶猶豫豫開口:“你……”

“你……”兩人同時出聲,董賢不禁撲哧笑了一聲,尷尬的情形立即被打破。

劉欣笑盈盈看著他,道:“到我身邊來說,我身子虛弱,耳力不是很好。”

董賢大大方方的到他床邊坐下,問:“你剛想說什麽?”

劉欣“哼”了一聲,道:“別以為閉著嘴說話,朕就聽不到。”

董賢微微一楞,想起來可能是指之前自己罵他活該那句,頓時面紅耳赤,訥訥道:“我只是隨口一說,你別放在心上。”

劉欣又哼了一聲,道:“要是什麽都放在心上,朕早被你氣死了。”

董賢梗著脖子道:“我哪有!”

劉欣沒有再說話,指了指背後的墊子,臉上掩飾不住的疲憊之色:“幫我把這個拿掉,我想躺一會兒。”

董賢小心抽掉墊子,憂慮道:“還是趴著吧,畢竟傷在背上。”劉欣不滿道:“那個姿勢太不雅。”

都傷到這個份上了,還管什麽雅不雅?董賢不屑的在心裏嗤笑一聲,不顧他反對,硬是扶著他趴下。

劉欣的傷口是在後背靠近右膀處,拔箭的時候董賢曾看到過,但是這會兒脫掉外衣後,即便是隔著褻衣,也能看到從腋下到腰間厚厚纏繞的布條。董賢心裏突地一跳:要不是他,說不定現在躺在床上生死未蔔的就是自己了。雖然說對方的目標也許本來就是沖著劉欣來的,但是當時那個情況下,要不是自己發呆,以劉欣的警覺性,應該是可以躲過的。

劉欣看著董賢一會兒懊惱一會兒後悔的表情,心思一轉便知道他在想什麽,於是岔開話題問道:“你剛剛要說什麽?”

“啊?”董賢回過神來,慌忙掩飾道:“你想吃什麽?”

劉欣哭笑不得,身為帝王,每天的飲食都由禦膳房精心烹制好了呈上來,一般來說,禦膳房呈上什麽他便吃什麽。若說有什麽想吃的,一時半會之間,他還真想不出來,於是戲謔道:“朕想吃你。”

董賢絞盡腦汁想著病人吃什麽傷口愈合的快,聽到他這麽不正經的回話,拿眼瞪了他一下,忽而拍手笑道:“想到了!”

劉欣帶著好奇的神色問道:“想到什麽了?”

“想到給你吃什麽好了。”董賢激動說著,眼睛裏因興奮而出奇的亮,裏面隱隱像是有光彩湧動。

劉欣受到他喜悅之情的傳染,感興趣問道:“吃什麽?”

“秘密!”董賢調皮的眨了眨眼,道:“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來。”說著也不等劉欣應聲,一溜煙的跑出殿去。

劉欣無奈揉揉眉心:這性子……也太急了點吧?

就在劉欣等的昏昏欲睡的時候,殿門“砰”的一聲被打開,董賢小心翼翼的用手捧了個什麽東西走進內室,掀開上面的蓋子,陣陣誘人的香味飄了過來,劉欣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麽?”

董賢一邊拿勺子往小碗裏舀湯一邊解釋道:“我去禦膳房找人弄了條新鮮的鯽魚來,這東西熬成湯對於受傷的人來說最好不過了,能讓你的傷口早點愈合好。你放心,我剛去找禦醫問過了,他說可以吃。”

說完端起盛好的小碗來到劉欣身邊坐下,遞給他:“嘗嘗怎麽樣?”

劉欣側頭斜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表示自己動手不方便。董賢只好收回來,拿起調羹舀了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吹,然後送到劉欣唇邊。

劉欣張嘴喝了,入口醇厚鮮美,與往日禦廚做的味道大為不同,於是看著董賢垂著眼專心吹湯的模樣不肯定的問道:“這……是你做的?”

董賢又送一勺到他嘴邊,得意洋洋道:“怎麽樣?不錯吧?”他從小到大,對吃最為執著,自己也曾經仔細研究過菜譜,只是因為生性懶惰,所以很少下廚。今天看到劉欣病懨懨的樣子,想到他好歹算是救了自己一命,就親自做了魚湯來,稍微表示一下自己的感謝之意。

劉欣一口一口的把董賢做的魚湯喝個底朝天,心滿意足道:“以後朕養傷的這段日子裏,你就做朕的專用禦廚吧!”

“什麽?”董賢差點把碗丟掉,他是會做飯不錯,但不代表他喜歡做。作為一個名符其實的懶人,一個能躺著就不坐著的懶人,讓他想著法子做吃的侍候人,真是要命!

董賢耷拉著眼,沒有精神的收拾著碗筷,突然瞥到劉欣笑瞇瞇的眼睛,瞬間大悟,敢情又是耍他來著!氣呼呼的手下一用力,碗筷相互碰撞呯呯啪啪作響。

劉欣收了笑,道:“好了好了,我只是說著玩而已。”董賢權當沒聽到,端著東西往外走。忽然聽到劉欣“嘶——”了一聲,情急之下也顧不上生氣,丟下手裏的東西跑到他面前著急問道:“怎麽了?”

劉欣無力道:“傷口好像裂開了。”

“我去叫禦醫。”董賢慌慌忙忙說了一聲就要往外跑,手卻被人拉住。

董賢回頭,劉欣弱弱道:“莫要大驚小怪,你先看看,若是沒有裂開的話,就不要麻煩禦醫了。”

董賢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有些道理,就小心掀開了他身上的軟被,又往上撩了撩他的褻衣,看到白色布條上幹幹凈凈,並沒有血跡散開的跡象,放心的呼了口氣,小心翼翼的放下衣服,又仔細為他掖好被角,道:“還好還好,沒有裂開。疼的厲害嗎?”

劉欣微微點點頭,董賢糾結的想了一會兒,沒有想到什麽止痛的有效方法,只好道:“不然,你睡一會兒,睡著了興許就不痛了。”這話連自己都覺得沒有什麽說服力,董賢不禁有些羞愧。

劉欣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你的舌頭好了?”

“咦?”董賢說了這麽半天還沒發現自己的舌頭已經流利的說話了,試著吐了吐舌頭,發現收縮自如,不由大樂,“真的好了!”

劉欣的眸色沈了沈,終究還是強硬壓下心頭湧上的異樣,道:“陪朕說說話吧。”

正在沈浸在喜悅中的董賢絲毫沒註意到他的變化,轉頭問:“說什麽?”

“說說你在宮外的趣事,”劉欣閉上眼,神色有些寂寥,“朕打小就被嚴苛要求,為做一個好皇帝準備。習武、打獵、識字、謀略,莫不精通。身邊的人敬我怕我,把我高高捧在上方,卻沒有一個肯對朕說真心話。唯有你是例外。朕想聽聽你的故事。”

“故事?”董賢想了想,道:“我沒什麽故事。”

“比如說,董容華,或者董禦史,又抑或,”劉欣頓了頓,“又抑或,跟你一起在醉仙樓相聚的那個義弟。”

董賢聽到義弟,登時怒上心頭:“你派人跟蹤我?”

劉欣淡淡道:“皇家一向如此,不必派人跟蹤,自有人報上朕想知道的官員行蹤。身在高位,不得不防。你是明白人,應該知道。”

董賢默然,他說的也是實情,自古帝王都有一套自己的偵查監視機構,比如明朝有名的錦衣衛和東廠,都是明朝皇帝用來穩固自己政權的手段。

他還清楚的記得上世曾經看過一個故事,是說一個大官在自己家裏設宴請客喝酒,第二日上朝時皇帝問他昨天晚上做了什麽見了什麽人,大臣據實回答,皇帝撫掌笑道:“卿誠不欺我。”然後又補充了宴席上各人都說了什麽話喝了多少酒,在什麽時候什麽神態。帝王防臣之心如此,實在讓人心寒。

只是沒有想到,故事裏的事情居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雖然知道帝心叵測,但乍然聽到真實之言,還是心底一片冰涼,自我嘲諷的冷笑一聲,董賢道:“微臣何德何能,竟勞陛下如此費心。”

看到董賢別開頭避過他的視線,一種苦澀的滋味湧上心頭,劉欣道:“非要如此跟我說話嗎?”

董賢起身,恭恭敬敬道:“君在上,臣在下。君臣之禮,微臣不敢逾越。陛下若無要事,臣先告退。”說罷也不等劉欣說話,徑直端著收拾好的碗筷走出門去。

劉欣看著他的身形消失在厚重的殿門之外,重新闔上眼,喃喃道:“是朕……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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