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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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木板打在桌子上發出的清脆聲響,驚得秦越一個激靈睜開眼,忙端端正正的坐好。

老先生清了清嗓子,道:“接著剛才所說,我們來看這下面一段。子貢問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聲音到這裏頓了頓,然後慢騰騰道:“董世侄,依你看,這段話當如何講?”

學堂裏頓時靜了下來,十幾雙眼睛唰唰唰的看向右邊靠著窗戶坐在第二個位置的人。

秦越托著沈昏昏的腦袋,想著這董世侄怎麽還不起來回話,不知道老先生愛發火麽?

呃,董世侄?秦越騰的一下站起來,困意全消,這董世侄不就說的他麽?怎麽給忘了,他現在的身份已經不是二十一世紀的大好青年秦越,而是漢朝董府的大少爺董賢了。

等了半晌不見回答,老先生的臉沈了下來,即將發作之時,董賢一邊迅速瞄了眼那句話一邊琢磨著用詞:“這段是講,嗯,是說,孔老夫子與子貢談論怎麽實行仁德的問題。”開了頭,下面的說起來就順利多了:“子貢問怎樣實行仁德。孔子說:‘工匠要想做好工,一定要先磨礪好自己的工具。居住在一個國家,就要尊重這個國家中賢良的大夫,親善這個國家中有仁德的人。’”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這句又當如何講?”老先生有意為難,待他說完,又故意挑了段沒講過的問。

董賢心中大喜,這段實在是太簡單了,於是從容不迫回答:“是孔老夫子站在河岸邊感慨:歲月就像眼前的河水一樣,永不停息地逝去。有感慨人生世事變換之快之意,也有惜時之意。”

老先生眼裏現出欣賞之意,但仍是板著臉道:“既是如此,就當珍惜。時光荏苒,豈能在昏睡中度過?”

“是,學生受教了。”恭恭敬敬地作揖,老先生這才作罷,揮手示意他坐下。

百無聊賴的倚在桌邊,聽著老先生催眠似的授課聲,董賢又昏昏欲睡起來。好不容易挨到先生說散了,眼看著先生前腳剛走,後面學堂裏的孩子們就吵嚷起來,打架的,吵鬧的,扔筆的,砸桌子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真是熱鬧的緊。

雖然不知道現在是西漢還是東漢,但可以肯定的是漢朝沒有科舉制,做官完全是依靠世家門第聲望,通過選舉、征召入朝。學堂是雲陽幾個世家大族集資修建的,請了當地有名望賦閑在家的老先生對自家子弟進行教誨。

董賢不慌不忙的收拾著自己的東西,用來讀書的竹簡、毛筆、還有硯臺,幾樣加起來占了不少分量,他就一邊慢慢收拾著一邊等著家裏的小廝來接。

學堂裏大部分孩子都走了,還有一小部分等著家裏下人來接。

“你!娘娘腔,滾到小爺這來!”一個身體壯實濃眉大眼的孩子指著董賢囂張叫道。旁邊的幾個孩子哄堂大笑,都瞧著董賢準備看他像往常一樣怯怯的過來。

董賢頭也不擡,繼續收拾著手裏的東西,自從他病好了之後來學堂,隔三差五的總有一些人來搗亂,對付小孩子的方法就是置之不理,你越是理他,他就越起勁。比如眼前這個叫張嚴的男孩子,就仗著自己身高體壯成了學堂裏一霸。

張嚴見董賢不理他,便覺得在眾多孩子面前沒了面子,頓時又羞又怒,揮舞著胳膊朝他沖了過去。

瞬間臉頰火辣辣的痛,眼冒金星,楞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被打了,董賢剛要回擋,冷不防旁邊誰推了他一下,頓時站立不穩身子向後倒去。

接著便是鋪天蓋地的拳腳,夾雜著不絕入耳的辱罵,“娘娘腔,都給我打!”“娘娘腔!”“掃把星!”“娘娘腔!”“掃把星!” “打掃把星!”

一拳難敵四手,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忽然聽到門外不知誰喊了一聲:“董大人來了!”

幾個孩子聞言立即停止暴打,抱著自己的筆墨一窩蜂湧了出去,顧不上還等著家裏下人來接,直奔自己家中而去。學堂裏頓時空蕩起來。

董賢坐在地上待難受勁下去了點兒之後,扶著矮桌慢慢想要站起來,一個重心不穩,懷裏的東西嘩啦啦掉了一地。

有人搶先一步撿起來,伴隨著關切的一句“你還好吧?”

董賢這才看到,不知何時眼前站了一個大約跟他同歲的小孩子,肉嘟嘟的,正緊張兮兮地看著他。

董賢看他胖胖的樣子非常可愛,沒去接他遞過來的東西,反倒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臉蛋,滑膩膩軟乎乎的,手感非常好。

小胖子氣呼呼的把撿起來的東西塞到他懷裏,轉身就走。

“哎——”董賢叫住他,誠懇道:“謝謝你。”

小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絞著手指說:“上次先生讓我背書,你偷偷把書立起來給我看幫了我,這次算我還你的。”

“還是要謝謝你,不然他們……”董賢抱緊了東西:“ 哦,你叫什麽名字?”

小胖子驚訝的看著他:“你不知道?”隨即黯然道:“也是,我這麽不起眼,你知道了也不會記得。”

董賢訕訕笑道:“我之前生了場大病,很多事不記得了。”

“哦,”小胖子了解的點點頭,說:“我叫周紹,這次可記清楚了啊!”

“嗯,周紹。我叫董賢。”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出學堂。

“少爺——”門廊處立了一個青衣小廝恭敬叫道。

周紹煞有其事的揮揮手,然後對董賢說:“我家裏來接我了。”

“那早些回去吧。”

小胖子點點頭,跟著小廝走到大門,那裏早有一頂小轎等著。小廝掀開轎簾,周紹剛要鉆進去,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回頭沖董賢喊道:“哎,你跟我一起吧!”

董賢一楞,隨即樂顛顛的抱著東西跑了過去,天色已經昏暗了,董家還沒有派人來接,臘月的天,他可不想一個人待在冷颼颼的學堂裏等著。

轎子行了一段路後拐了個彎在董府停下,董賢跟周紹道了謝,向府裏走去。剛走到前廳,就看到錦鈴慌裏慌張的往這邊跑來,跑的太急沒看著董賢,直直沖他撞了過來。

董賢眼見著躲不過了,還是盡量挪了挪身子。只聽“哎呦”一聲,錦鈴一頭撞在董賢身上,捂著發紅的額頭眼淚汪汪,看到是他時眼前一亮,也顧不上疼痛,一把拉住他就要往裏跑:“少爺,你可算回來了,老夫人她心疾又發作了。大夫說……”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錦鈴有些茫然地看著懷裏被塞的東西,眼前一花,看到的便是董賢利落的甩掉自己向東院奔去的身影。

遠遠的看到東院裏面人來人往,伴隨著空氣中彌漫的濃濃中藥味。董賢心中咯噔一下,俗話說“隔代親”,這董家老夫人也是如此,對自己格外寵愛,總讓他不由的想起上輩子已經過世的爺爺奶奶。

“心疾”是什麽病?他在來的路上心裏略微琢磨了一下,按照字面意思解釋的話,可能就是現代的心臟病?要是這樣的話……他還記得很小的時候爺爺就是心臟病發作去世的,要真是心臟病……

不敢想下面怎麽樣,他那個名義上的親爹到現在還沒見過面,甚至在上次病的那麽嚴重的時候都沒露過面,老夫人是他來到這裏之後唯一對他好的人,無論如何,他不想失去這個親人。

深深吸了口氣,稍微放松了下緊張的心情,董賢這才擡腳向裏面走去。

穿過院子,轉過回廊,剛要跨進房門,就聽到有女人的聲音說道:“老夫人平時這麽疼他,現在出了事,連人影都不見一個。看看現在都什麽時辰了,學堂早就散了,這人不知道在哪野著呢。老夫人吶,真是白白疼他一場。”

董賢把跨進門檻的一只腳收回來,又聽到一個略微低沈的男聲像是吩咐道:“阿行呢?他不是去接少爺了嗎?去看看怎麽回事。”有丫頭應聲領命出去。

先前那女人的聲音又響起,這回帶著幾分嘲諷:“找阿行有什麽用?主子不回來,他一個下人能擋著攔著?”

“大少爺——”奉命去尋人的丫頭在門口看到董賢,不禁喜出望外,忙領他進屋。

透過屏風,隱隱約約的看到有人在床前侍候著,還有人在旁邊站著。

丫頭一邊領著董賢進去一邊稟告:“老爺,夫人,大少爺回來了。”

老爺?莫非那從未見過面的爹?這麽想著,董賢就不由四下打量起來,床上閉著眼躺著的是老夫人,神色平靜,呼吸均勻,看現在的情形,應該是沒事了。

目光掠過床邊站著的衣著華麗的婦人,董賢一眼就註意到了稍離床遠一點的地方站著的那個身著深青色寬袍的男人,大概三十歲左右的樣子,眉目清朗,說不上有多好看,只是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氣質風度,光站在那裏,就覺得風流儒雅之極,不覺讓人移不開眼。

屋內生了火盆,比外面暖和了不少,董賢一路跑來,乍一進來,額上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再加上之前在學堂打架留下的痕跡,現在看起來又臟又亂。

立在床邊的婦人聽到聲音轉過頭來看他,看到他這副模樣,帶著譏諷道:“大少爺真是忙人,怪不得我們請不來呢。”

男子對周圍的丫鬟囑咐了幾句,然後對婦人道:“天色已晚,回去吧。讓老夫人好好休息休息。”

婦人側頭看著董賢,話卻是對男人說:“那他……”

“你先回去,我自有安排。”男人不悅地微微皺眉。

婦人悻悻的起身,走到董賢面前的時候,卻是面帶得意的沖他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男子看都不看董賢一眼,徑直出門。快要轉過屏風的時候,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停頓了一會兒,道:“未經允許,私自晚歸,按家法,當深思反省。你自去祠堂領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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