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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淺自幼在修仙山門長大，骨骼清奇天賦異稟，十六歲便早早結了丹，在仙門名聲遠揚，沒有人不認得他。

就是……大家都說他生得好看，性子卻頑劣至極無可救藥，天性好戰，喜歡打些山雞野兔，常捉弄同門罷了。

背後常有人竊竊私語：“周淺那小子狂得很，又犯事兒了……”

成天被上面壓著一道，這仙門他早就待膩了。

如今周淺沈默了好一陣子，想想方才說過的話，不免有些心虛。

被那幫老骨頭耳濡目染了這麽多年，宋清絕怎麽可能跟他入魔道。

他也是糊塗了，早知利用人家照顧完自己就算了，一開始就不該盼著人家。

心臟跳得厲害，周淺幹巴巴笑起來：

“是、是嘛，還多虧師弟照顧得好。你看啊，才過了沒多久就好了，是老天爺派你來救我的吧，我真是有福氣……”

窗外淅淅瀝瀝，雨聲不絕。聽見此話，這位義氣凜然根正紅苗的仙家小師弟，在床邊坐下，竟笑了一聲。

周淺差點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早些休息。”

宋清絕幫他關了燈掩好被子，便在床邊打好地鋪睡下了。

周淺閉上眼睛隨口道：“小師弟晚安啊。”

宋清絕沒有再吭聲。

第二日一早，他們便出發了。

周淺想不明白宋清絕為何會這樣好心。

禦劍飛行太過顯眼，宋清絕背他走了許多路，一直送他到魔界入口。

或許是修了魔道的緣故，路上一直有邪祟跟著他。可是周淺正氣力虛弱，暫時沒法子收服，只得看著宋清絕召出靈獸將它們一一斬殺。

“我護著你。”他說。

周淺趴在他肩上欲哭無淚。

……

……

……

很多年後周淺會後悔。

自己並不知道困得睜不開眼的時候，他埋頭依賴少年宋清絕的樣子。

略顯幹燥的唇輕輕擦過後頸，還有不安分的呼吸，弄得宋清絕有些癢。

“醒一醒，已經到了。”

那個時候，這位好心的同門小師弟把他放在魔界入口，在樹下說了些他聽不懂的話就走了。

周淺努力回憶，卻只記得其中一句。

“周淺，”宋清絕苦笑，“你個騙子。”

十年後。

憶周淺當年入魔道而被仙門知曉，被師祖親手押上刑臺，圍觀之下，差點被活活仙鞭抽死。

他確實是個騙子，背著上上下下全仙門人改投魔教。這十年裏跟著新師父修煉功法，得其逍遙快活，順手平定魔界，收拾殘局。

師父被一位仙長殺死，臨死前唯一的遺願是一統天下。

周淺成了魔尊，劍指仙門百家，已滅三派。

而相反，宋清絕一路打怪升級，斬妖除魔，在亂世同大師姐帶領門派弟子一起掃除邪祟，世人皆稱人中龍鳳。

頗具仙家風度。

旁人都讚二人般配得很，郎才女貌，只嘆其中就差情投意合。

宋清絕沒有表露過這方面的心思，平日裏待誰都一樣，謝絕了眾多師妹的示好。在仙門大會上，大師姐同他吐露心意，他仍當著眾人的面拒絕了。

他說：“師姐我與你，只是同門情誼。”

圍觀起哄的弟子散去，害得大師姐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哭了好些日子。

自從他在仙門大會拔得仙頭籌後，情書一封接一封由白鴿送來。其他門派的小師妹在信中言辭激烈，讚他光風霽月、仙風道骨，對他傾慕不已。

她們不知道，宋清絕忙於外出除魔，幹脆將信件全交由同門好友回覆。

回信中的謙謙君子，不是他。

幾日後。

路過一處隱蔽的密林，宋清絕一身青衫持劍站在魔界入口，攥緊拳頭，手背凸起的青筋隱約可見。

大師姐疑惑地跟在後面，帶著一群劍氣未收的仙門弟子，正義凜然。

“師弟為何執意要來此地？此地邪祟猖獗得厲害，就算聽說附近是魔界……也進不去啊。”

宋清絕臉色陰沈：“再等等，或者你們先行。”

大師姐雖然意外但不再多言，知道他的脾氣，也陪他一同站著。手裏時不時揮下青金色的仙劍，掃去纏上來的邪氣。

“周淺。”

宋清絕上前一步，手撫上一道幹癟不起眼的樹皮，抵上前額，低聲道：

“周淺，出來。”

“你出來。”

聲音竟發著顫。

4——————————

大師姐想到一樁事情。

她心裏清楚得很，自從十年前他沖上刑臺拼命保住那罪名人盡皆知的周淺，就知道二人之間定不是那般簡單。

當年眾人一片嘩然。

師祖大怒，差點就將其逐出師門。即便被打得快要皮開肉綻，這小師弟也悶聲受著，死死抱住周淺。

絕口不說自己一個錯字。

與養他教他的仙門全然斷了聯系，這十年魔尊在世間如何猖狂，大師姐都看在眼裏。

半個時辰過去，大師姐碎步上前拉住他：

“師弟我勸你一句，莫要在此地浪費時間，道阻且長，邪祟或許還在前頭，你說是嗎？”

宋清絕轉身看她，眼眸中晦暗不明。

等不到回應，宋清絕不再多言，提劍揚塵離去。

……

……

……

另一邊，魔界的宮殿內。

周淺正美美吃完嫩雞烤魚，聽到下屬來報，嚇得手裏的筷子都掉了。

宋清絕直接上門殺他來了？

送死嗎這不是？

下屬苦笑：“魔尊，您註意風度。”

“他進不來便離開了。屬下照您之前吩咐過的，沒有攔他。”

他安慰自己，還好還好，進不來便好。

他心裏是不希望宋清絕那麽快就死掉的。這裏的魔一刀殺了他太便宜，得給天下人留個念想，不如慢慢折磨。

周淺只是覺得有趣。

他向來喜歡看這些仙家名門慌亂的樣子。

眼看仙門百家一個接一個被他除掉，事情變得越來越有意思，心裏的空白就被添補一分。

他享受這種殺戮的快感，慶幸自己終於找到了歸宿。

用完膳，殿內實在無趣，周淺估摸著宋清絕帶著那群弱得要命的仙門弟子走遠了，才易容離開寢殿。

——他想到了個折騰仙門的新法子。要除掉多年養他的仙門，得叫那幫老骨頭嘗個新鮮才行。

也算是他們臨死前的一份厚禮。

他並不知道，自己獨獨忘了粉飾眼睛，那雙勾人的桃花眼正誘人得緊。

周淺喬裝成小書生，走在仙門山腳的小鎮上，好生自在逍遙。聽著街上的吆喝，他掏錢買了串糖葫蘆，邊吃邊走。

墻上貼著他的畫像，把他畫得醜不拉幾，還警告世人千萬小心。

他心裏笑凡人愚蠢，不想迎面卻撞上一個人。

沒吃完的糖葫蘆摔在地上。那人行禮道歉，周淺定睛一看，竟是身著白袍的仙門弟子。

得來全不費工夫。

周淺直說無礙，問他可否領自己去拜訪仙門的宋清絕，說有一難事相求，只能由他來解。

那人看著這個俊俏的小書生，心想也不是什麽惡人來找麻煩，而且按仙門規矩，為民服務那都是應該的，便答應下來。

跟著那人上山走進仙家大門，得知宋清絕果然還沒回來。

得到安排，於是周淺在一間客房等著。房內布置得清香雅韻，同他狂霸炫麗的宮殿大有不同。

周淺待得不太習慣，一個人伏在案邊擺弄了會兒符紙，然後吃了些廚子好心送來的飯食。

好難吃，清淡得像是沒有煙火氣。

這幫人的口味竟一點都沒變，誒。

“回來啦，一切還順利嗎？”門外有人道。

“嗯。”

“清絕啊，有人上門非要見你。”

“嗯。”

“……這是怎麽了，月兒大師姐？”

“清絕師弟今日心情不太好，都先散了吧。”

外面傳來一陣問候聲音，周淺掀開窗子一看，果然是宋清絕回來了，後面還跟著那美若桃花的大師姐。他打了個哈欠，看窗外黃昏將至。

周淺輕笑一聲，閉眼假寐。

這驅邪也真夠累的，還不如他收為己用來得實在。

宋清絕一身青衫推開門，看見一俊俏小書生趴在桌上闔著眼，像是睡著了。

小書生聽見動靜，朦朦朧朧睜開眼。看見他站在門邊，帶著倦意，小書生沖他彎眼笑了一下。

“仙長好。”

宋清絕“嗯”了一聲，隨後對上那雙桃花眼，難得怔住了。隨後反應過來禮數規矩，問他找自己有何事。

小書生楞了一下，同他寒暄幾句，接著說：

“天色不早了，仙長還是先休息吧，那個，明早起來和仙長細說如何。”

“我……能在這裏留宿嗎。”

小書生溫和地笑了一下，束著的長發也垂落下來。

宋清絕卻冷臉合上客房的窗：“先生要說什麽，還是直白些好。”

周淺心想不好。

他的目的就是在此地睡下，然後趁著夜色把宋清絕擄進他那魔殿關起來，那幫老骨頭一定會急得焦頭爛額。

想想就有趣。

可不能白來一趟。

他忍著惡心，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可是仙長也累了對不對，我不想麻煩仙長呀，還是明早再說吧。”

周淺笑著擡眼，卻發現宋清絕正低頭看他，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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