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裏，秋野的頭突然疼起來。以往也是有些疼，可並不猛烈，只是輕微的一陣。秋野並沒有在意，只是覺得夜裏風涼，他睡相不好罷了，便沒有多想。

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來勢洶洶。秋野忍不住悶哼，從夢裏驚醒過來。

懷裏人動靜太大，管雲舒閉眼親了親他：“怎麽了。”

秋野再也忍不住了：“頭疼……”

打開燈，卻看見秋野額上因疼痛冒上來的冷汗，密密麻麻得緊。管雲舒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樣快，眼裏閃過一絲驚異，把他摟得緊了些：“很疼嗎？”

說話的這剎那，秋野手上的銀戒指碎裂開來，管雲舒松開他，沒理會被子上的碎片。秋野的居家服領口正敞開著，一小圈白色的肌膚暴露在外面。

秋野頭發淩亂，眸子裏汪著水，漂亮得讓人心疼。管雲舒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往他的筋脈註入元氣，輕聲安慰他，可是並沒有什麽用。

“阿野，死後我會把你變成鬼，做人還是做鬼，你自己能選擇嗎。”

管雲舒把他整個人放在床上，擦去他不正常的細汗。聽見秋野急促的呼吸裏吐出來一個“人”字，管雲舒註視他的目光如炬，有些茫然，撞進秋野的眼睛。

秋野半闔著眼，細眉緊蹙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什麽鬼不鬼……雲舒，疼……”

少年眼中陰鷙不散，俯身咬住了他的唇，松開時卻極小心地輕舔一下。

“阿野，”他坐在床頭，低頭一遍遍柔聲喚著名字，“阿野，我不會逼你……我愛你。”

……

……

……

那個世界拋棄了他。

躺在床上，秋野猛地睜開眼睛，下意識尋找那個少年的身形。

什麽都沒有。

秋野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在秋池衍的宮殿裏住了整整三天。他醒得太晚，教堂門前潮水一般的祝聖和禱告早已退去。

他回來了。

天空烏雲密布，大雨傾盆，雨水砸在地上，空氣裏浮動著潮濕和泥濘的氣味。熟悉的傭人身形健壯，看見他醒了，熱情地上前問長問短。

一問才知道，在這些人眼裏，秋野做了旅人討龍回城，生了一場大病，已經昏迷了整整三天。別人眼裏的討龍英雄，師父眼裏的得意弟子，自己卻覺得沒有什麽值得驕傲的地方。

他又把少年弄丟了。

四天後就是歷史上災難降臨的日子，自己有能力扭轉這一切嗎？至少，得和布爾德家族一起共赴生死。

秋野動員了所有他能動用的勢力，大都是他隨家父一同征戰的文武大臣。他查到這裏禁術滋生，布爾德家族自從由秋池衍接管後，雖然施行仁政，但由於管理不嚴，內部早就亂了規矩。

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天災。

是人禍。

原來在布爾德的內部，真如十文字所說，許多人居心叵測，而且竟掌握了一定的實權，用術法謀以篡位之事。

秋野看不下去了，發現有一些忠臣眼看家族越來越不安全，秘密上報也沒有人處理。秋池衍仿佛提線木偶，任人擺布，靈魂接近散去了。

是不堪忍受一切，用禁術將靈魂附身在未來的他人身上了嗎？秋野不知道，也問不出來。

許多人開始投靠鄰國，局勢烏煙瘴氣，為求自保離開。秋野開始著手處理一些行茍且之事的同族。

三天後的夜晚，警隊護長在門外接到異常通訊，急急忙忙跑進秋池衍的房間，只看到一具發涼的屍體。

兇手早就撤離現場了。

秋野趕來的時候，淡黃色的符紙正在空中隨風而飄，不知道是否故意而為，熟悉的草木香味道很淡。

偌大的房間裏，地板上有一道徽記。熟悉外交場合的警隊隊長驚呼：“這不是鄰國的那位二皇子身上每日戴著的嗎？”

秋野無關權勢，一向不參與外交這些風雲。

他自然不知道。

警隊官痛哭流涕，大家都說鄰國和他們布爾德原本一向交好，怎會派身手了得的皇子過來刺殺他們的王？徽記的圖案很奇怪，似乎在哪裏見過。

——秋野突然想起來了。

他認識這道徽記，管雲舒第一次見他時送給他的徽章上面，就是這個圖案。警隊官把鄰國二皇子的照片遞過來，秋野看了一眼，便再無法移不開目光。

他沈默了。

他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秋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冰涼潮濕，發現臉上是他的眼淚，將掉未掉。

“好大的膽子。”他啞著嗓子說。

原來是你。

你說的話，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一切的背後，原來都是你。

上面的照片和真人一樣好看，柔黑的眸子好清澈，頭發也很柔軟服帖。照片裏的人正幹幹凈凈地沖他笑。

就同管雲舒當初給他的名片一樣。

這讓秋野想到，他們二人在那棟公寓裏的夜晚。管雲舒每次吻他之前，那對眸子柔黑得像汪了一泉水。

外面的暴雨更加猛烈了，雨狠勁劈打著床玻璃，聲音顯得格外陰沈。秋天的麥稭被孤零零拋棄，毀滅也許是最後的歸宿。

“宣戰吧。”他說。

他打開窗子，風潮濕又強勁，吹在他的臉上，脖頸，頭發，然後是心裏。爐子裏的火劈劈啪啪地燒著。

雨水浸潤的空氣顯得格外濕潤，又冰冷。冰冷的東西令人麻木，秋野輕笑著合上窗子，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傳下去，宣戰吧。”

【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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