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許意這才知道她這一覺睡過去，現實世界又過去了半個月。

雖然皇帝是行伍起家，但是身為皇女總要掌握一些識文斷字的本領皇帝想起夢中神女所說的‘好生教養’的話，尋思著聽聞董國覆滅之前十六的宮女母親也是有才名的才女說不定十六在讀書上有天賦……

想著十六年紀也夠了，皇帝索性一道詔令讓姜若羽進崇文館和皇子皇女們一起上學以表明他對十六的照料。

崇文館古來有之，原本是皇子和大臣們的孩子學習詩書禮儀的場所女子不能入內。崇文館的女子班是先帝時期設立的，先帝雖然不務正業終日浸淫在詩書之中，但是想著皇家女兒們不能大字不識，因而也在崇文館裏設了女子班。

八歲之前，崇文館內男女都在一起學習八歲之後便分開，男子學習經綸策論，女子學習操持家務、待人禮儀。

皇帝不認可先帝的許多舉措但對於先帝對崇文館女子班的設立，皇帝還是覺得有必要的。

因此皇帝命令一下便定下了姜若羽進入崇文館讀書的事情。

當聽著王公公宣讀完皇帝的詔令之後難得的是娘親這次也讚同皇帝的決定甚至連夜給姜若羽繡了一個漂亮的書袋只不過娘親不停地叮囑著姜若羽：“羽兒你一定要藏拙，不能讓別人知道你看一遍東西就能記住，也不能表現得太聰明……”

姜若羽點了點頭，似懂非懂。

但因為娘親的態度，姜若羽對這一次的入學也多了幾分期待，臨睡前抱著母親繡好的書袋不舍得放開，縱然害怕神女姐姐會厭煩，還是忍不住將這件事在心裏告訴了神女姐姐。

自從知道神女姐姐能聽到她的心裏話之後，姜若羽一直極為克制，不讓自己想到神女姐姐給她增加負累，但這段時間她還是會忍不住地想念神女姐姐，一方面不想打擾到神女姐姐，另一方面又止不住地想念……

但姜若羽發現想念大抵是傳達不出去的，因為縱然她每天都在想念著神女姐姐，過了半個多月，神女姐姐卻一直都沒有出現。

去崇文堂上學的前一晚，姜若羽在心裏呼喚了神女姐姐，神女姐姐沒有出現，縱然心中失落，第二天一大早，姜若羽還是背著書袋恭恭敬敬地去了崇文堂。

她是到的時候是最早的，旁的人都還沒來，姜若羽便拿出了紙筆開始認認真真練字：娘親清醒的時候其實教過了姜若羽認字，娘親一筆簪花小楷，字跡極為好看，姜若羽會寫一些字，但因為冷宮裏根本沒有紙筆，姜若羽的字寫起來並不好看。

姜若羽認真地寫著字，卻沒註意到十五公主姜欣偷偷地來到了她的身後——

姜欣這一次本就是沖著姜若羽來的。

姜欣去年就見過姜若羽，那時候她亂跑跑進了冷宮，見到了玉人一般的姜若羽，她無法接受一個冷宮的野孩子居然比她還長得好看，一直有些悶悶不樂，直到她母親派去了幾個逢高踩低的太監，安慰她說那個野孩子註定死在冷宮裏頭沒人跟她爭奪公主的榮耀，她註定是姜國最才貌雙全的公主，姜欣才逐漸釋然了下來。

姜欣卻沒想到父皇會把這接孩子接出冷宮！

她在聽說皇帝認回了冷宮那個狗院裏的野孩子之後就一直不高興，但她不敢在皇帝面前表露她的不滿，便一直想著尋機會好好教訓野孩子一頓，她還沒想到怎麽懲罰這個野孩子，這個野孩子居然進了崇文館！

姜欣欣喜萬分——誰不知道崇文館是她姜欣的地盤？

姜欣雖然蠻橫，卻苦讀詩書，五歲作詩，得皇帝寵愛，又是公主沒有爭奪皇位的可能，皇子和夫子都樂得和她交好，姜欣是崇文館中最受歡迎的人之一。

姜欣來得這般早，便是想要夥同夥伴們孤立姜若羽，卻沒想到姜若羽正在練字……

姜欣立馬差太監奪下了姜若羽的字。

縱然姜若羽竭力反抗，但姜欣前前後後帶了六個宮女太監，姜若羽只帶了一個老實忠厚的宮女，根本搶不過姜欣。

最後姜若羽的字還是到了姜欣手中，姜欣看了姜若羽一眼，打量著姜若羽的字跡，故作驚訝地嘆出了聲：“十六妹妹生得倒不錯，只不過這名字，寫得真……別致！”

姜欣笑得得意，‘拉’著姜若羽站在門口，每來一個學子，便拉住那人讓他們看姜若羽寫的字……

那些人都是和姜欣一起玩慣了的，自然懂得姜欣的意思，對著姜若羽的字便一通奚落冷嘲……而夫子在看了姜若羽的字之後，更是直接讓姜若羽坐到了最後，丟給她一本字帖。

這只是一個開始。

之後幾天，以姜欣為首的一些學子開始開始說她是個花瓶，故意讓某個頑固皇親的兒子和她坐在一起，‘不經意’剪掉她的頭發，撕掉她即將交給先生的字帖……

因為姜若羽太過隱忍，在姜欣等人的刻意傳播下，大家都知道皇帝從冷宮接出來的十六公主是個空有其貌的繡花枕頭，甚至夫子提起她都會道一聲：“十六公主，朽木不可雕也！不敬夫子，不練字帖，空有其表……”

連姜若羽帶過來的那個忠厚的婢女都看不過去，私下裏讓姜若羽對皇帝說這件事……

姜若羽卻搖了搖頭。

姜若羽一直牢記著母親的教誨，不與這些人計較，不惹起皇帝的註意，能忍則忍。更何況，這些小打小鬧的欺侮比起之前那些欺淩她的太監來根本不夠瞧，她能感覺到有些太監宮女在欺負她的時候心中也尤為害怕，想起那幾個冷宮裏被當做替罪羊殺死的太監，縱然知道那些人不值得同情，姜若羽還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因自己而喪命。

她倒不是同情這些人，只是她答應了神女姐姐要做一個護佑百姓的人“，這些宮女太監縱然在這宮中是如同野草一般的存在，但他們也是百姓。姜若羽想要將這件事做到極致，那樣神女姐姐就會意識到她最聽話，不會去找別的孩子。

然而姜若羽也沒想到這群人會燒了她的書袋。

這是娘親送給姜若羽的第一份禮物，姜若羽一向極為珍惜……

姜若羽紅了眼，將姜欣推倒在地，而好巧不巧，就在姜若羽推倒姜欣的一剎那，皇帝推開門走了進來——

姜若羽登時明白了一切：這是姜欣早就計劃好的。

看著坐到了地上小白花一般默默流淚的姜欣，皇帝怒不可遏，直接上手打了姜若羽一巴掌！

皇帝行伍出身，縱然這些年被酒色掏空了身體，但手勁並不小，一巴掌下來，姜若羽的唇邊就被打出了血，跌倒在地……

皇帝也沒想到他的一巴掌有這麽大的力氣，眼神裏明顯透出幾分不自在，因此當姜若羽再次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的時候，皇帝也沒反應過來，略帶幾分不自在地開口：“你若是給十五賠罪，寡人就饒了你……”

然而皇帝沒想到他話還沒說完，姜若羽就舉起了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姜欣的臉上，隨即便一聲不吭地跪在了地上！

這一巴掌把在場的所有人都打懵了，畢竟姜若羽在其餘人心中一直是逆來順受的形象，誰也沒想到她居然有這個膽子去打姜欣，而皇帝看著姜若羽的模樣，瞇了瞇眼，眼中的怒火卻逐漸消散了下來……

皇帝找來了其餘人詢問，沒多久事情便水落石出，姜欣原本是想著皇帝會心疼她不會仔細追究這件事，卻沒想到皇帝會親自調查，一時間楞在了原地，連哭都不敢放聲哭出來——

與此同時，皇帝也知道了姜若羽這段時間忍受的一切刁難。

“說你蠢你又不蠢，知道當著我的面還手，”皇帝頭一次睜眼打量姜若羽：“說你不蠢，之前卻是個孬的……”

最後一如姜若羽所料，皇帝還是輕輕揭過了這件事，不過因著沒有奴才參與，只罰了姜欣抄了三遍書，罰姜若羽去神女廟中悔過三日，並沒有禍及其餘人。

旁的人畏懼著冰冷的神女廟，這對姜若羽而言卻是極好的去處：她此時心情糟糕透了，若是將一切告訴娘親的話娘親必定會傷心自責，姜若羽能想到的傾訴心事的人，只有神女姐姐。

被侍從押著去神女廟的時候，姜若羽看到了皇帝的視線，皇帝看著她的眼眸之中精光內斂，明顯暗藏著算計。

姜若羽卻不想管這些。

她心中實在是沮喪極了：她原本是想忍受的，但是她擁有的已經那般少，那些人明明已經擁有那麽多了，卻偏偏還要來搶她僅有的。她在那一剎那心頭湧起無盡的暴虐，甚至想要毀掉這個世界——

姜若羽驚詫於自己的這個想法。

其實……她完全有更好的辦法來處理這件事的。

當押著她的人將她關到神女廟之後，姜若羽看著熟悉的女神廟，心中後知後覺湧起了無盡的惶惑：是不是女神姐姐覺得自己不聽話，處事方式太傻，所以這段時間才不來見自己？

在冷宮被人欺負的時候，姜若羽沒有哭，在被同學捉弄的時候，姜若羽也沒有哭，在被皇帝一巴掌扇倒在地的時候姜若羽更沒有哭……然而此時，望著近在咫尺又似乎遠在天邊的女神像，姜若羽卻不由得留下了眼淚：她發現自己好沒用，每次委屈的時候看到神女姐姐都忍不住想要哭泣……

“哎——”原本姜若羽以為並不會有回覆，然而這一次姜若羽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嘆息，那個她心心念念的神女姐姐，從神座上緩緩走下來，又一次蹲在了她的面前：“怎麽這麽多眼淚呢？”

“我這段時間在姜國的南邊降雨。你知道風郡嗎？那裏原本江山秀美，風景如畫，但是最近一連幾個月幹旱，風郡變得民不聊生，哀鴻遍野，我看到了很多的人家，有為了一口吃的賣掉了骨肉的父母，有在挖土吃的老人，路旁倒下了許多餓死的骨頭……”

宋許意娓娓說著風郡那邊的慘痛景象，她並沒有想太多，只是想著要轉移一下姜若羽的註意力，順道讓姜若羽了解一下民間疾苦避免未來釀下大錯，卻沒想到姜若羽聽著聽著，眼底的淚意收了起來，羞怯地拉了拉宋許意的衣裳，將臉埋進了宋許意的懷裏——

姜若羽忽然間就覺得自己不該流眼淚：這世上有那麽多過得水深火熱的人，神女姐姐有那麽多人需要救助，自己不僅幫不到她，反而在後方拖她後腿……

“我不是故意不來看你的，我降了太久的雨，法力衰竭，休養了一陣。”

當宋許意見到姜若羽情緒已經緩和過來，想要詢問姜若羽她哭泣原因的時候，姜若羽也只是搖了搖頭，將臉更深地埋到了宋許意的懷裏：“我只是太想神女姐姐了！”

姜若羽這時候才發現：原來神女姐姐也不是無所不能，她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也有法力衰竭的時候，但知道這些事情之後，姜若羽發現自己對神女姐姐反而更親近了。

宋許意若有所思地看了姜若羽一眼，也沒再追問，摸了摸姜若羽的頭，笑了起來：“我知道你很想我。你大概不知道，人的想念會化作香甜的雲團，我醒來的時候，周圍的雲團都快堆積成了一座山……”

宋許意只是想逗姜若羽笑，卻沒想到姜若羽當了真，垂著頭高興地笑了起來：“那我以後多想想姐姐，匯成一座高山，以後姐姐看到高山就會想起我……”

而姜若羽話還沒說完，她的肚子開始‘咕咕’叫喚起來，姜若羽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肚子，這才反應過來已經過了晌午，而這段時間一直都沒有送飯的人過來，甚至供桌上的供果都被人清空了……

姜欣沒有這麽大的本事布置這些事，應該是她的娘親下了手。

姜若羽心中明白，然而她此時也沒有本領和貴嬪去抗衡。

但有宋許意在，怎麽會讓姜若羽餓著？

這個皇宮裏許多地方都供奉著神女，宋許意一張開手，手中便多了一盤作為供品的點心……

吃完點心之後，姜若羽又拿出了紙筆開始繼續練字，她的字此時經過半個多月的練習，其實已經寫得有模有樣，但因為姜欣等人的存在，她的字從來沒有遞到過夫子的案前……

“若羽這麽短時間寫出了這麽好的字，真的好厲害！”在宋許意刻意的誇讚下，姜若羽雙眼晶亮，愈發賣力地練字，而宋許意借口修煉，再次走進了神像之中——

宋許意並沒有打算修煉，她打算給皇帝托夢，弄清楚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出乎宋許意意料，當宋許意進了皇帝的夢境，皇帝似乎知道宋許意會來，一臉早知道會如此的模樣——

“神女，寡人將十六關在神廟就是想讓您看到，”皇帝滿臉笑容：“您果然來了！”

宋許意不知道皇帝葫蘆裏想要賣什麽藥，皺眉不語，皇帝卻自顧自徑自說了起來：“難怪神女會看中十六，這孩子雖然不討喜，但性子裏有一種狠勁……”

不待宋許意開口詢問，皇帝便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抖了個一幹二凈。

“十六有點像是我年輕的時候，”說完以後皇帝便感慨出聲：“我總算知道她為何是“伴帝星”了。地方上暴/亂不斷，得用的大將們都在外頭征戰，我需要一把刀！”皇帝的語氣聽起來無比得意：“一把斬殺叛徒，卻又地位足夠尊貴的刀！”

“神女，不怕您笑話，別的皇子皇女實在是太孱弱了，他們只會這一畝三分地裏勾心鬥角，討我歡心，在外卻無比圓滑畏懼……”

“一般的皇女這個模樣也就罷了，”皇帝瞇起了眼：“但十六不一樣，她是伴帝星，她天生就是助我萬壽無疆、國土繁茂的。”

“而且她娘親沒什麽親戚，十六之前吃了苦，差不多只要給一點兒蠅頭小利便會引得她趨之若鶩……”

皇帝一輩子隨心所欲慣了，自然沒有看到宋許意望著他時冰冷的眸光。他知道宋許意是守護神女，高興地給宋許意展示著他構想之中的規劃……

不得不說這個皇帝能坐穩位置這麽多年，還是有兩把刷子，比如說在人員任命上，他有極強的想法。

但他千算萬算卻忽略了一點：就算是神，也會有神的私心。

宋許意的私心落在了姜若羽身上。

但縱然有私心，宋許意聽完皇帝的利弊權衡之後什麽也沒有說。

皇帝拿姜若羽當刀，反過來想一下，姜若羽同樣也能拿皇帝當淬煉——

皇帝安排的計劃極其容易將人養廢，在他的構想裏，姜若羽對書本上的字只要認得就好，沒必要深入學習懂大道理，他想將姜若羽從崇文堂帶出去，送她去學習騎射武藝，讓她成為一柄最趁手、只聽皇帝的話的刀。

若是以前的姜若羽，很可能便圓了皇帝的心願，但是現在的姜若羽……

宋許意也不知道哪裏來的信心，無比肯定姜若羽並不會像皇帝規劃的那般只成為一把冰冷機械的刀，姜若羽會有自己的原則。

但外出學習騎射武藝，對如今的姜若羽來說卻是最好的辦法——她能避開其餘皇子和公主，學好自保的辦法。

“那就看看吧！”

宋許意最後默認了皇帝的話，意味深長地望了皇帝一眼，皇帝沈浸在他規劃的喜悅版圖中，並沒有發現宋許意眼底的意味深長。

總有一日，皇帝會為他的這個舉措後悔莫及！

作者有話要說：

嗷嗚，加上白天3000多字，我今天也算是日了8000。

要了老命。

明天我看能不能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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