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寂的蔣家老宅裏在這個時間仿佛一座華麗的墳墓，向晚和嘉軒的到來，多少才增添了一絲人氣。

“說來說去，都是我惹出來的孽債啊！”蔣老爺子擦去面上的淚痕，身子頹敗無力地靠在椅背上，手中卻仍舊不舍的撫摸著孫子的頭。

聽到老爺子剛才那副話，向晚此時頭腦中是一片空白，過了許久，她感覺自己的手心裏全是細汗，好似大病一場留下的後遺癥一般。

如此荒誕的事情竟然發生在蔣東臣的身上，她全身無力，目光沒有焦距地停留在面前的筷子上。

她無法想象一個這樣優秀的男孩硬生生被這個可怕的家庭逼成了如今這副冷硬的心腸，更想象不出來蔣東臣竟然從小就如同一個受詛咒的孩子，母親早逝，父親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而生父卻到如今都不知道有他的存在……

她很想為他抱不平，很想將這個可怕的家庭，將這自私自利的老頭痛罵一頓，可是一看到蔣老爺子那骨瘦如柴的身體，看他那淒惶難安的表情，話到嘴邊卻什麽都再說不出來。

“蔣老爺子，時間不早了，我要帶嘉軒回家了。”向晚面無表情地站起身，將軒軒從他身邊一把抱起來，身子還因為剛才聽到的“故事”而激動得微微顫抖著。車知心手。

“對不起……”老爺子大概知道自己將實情告訴她後必然會面對這樣的態度，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意思，只是一臉的歉意。

“您這樣的話不必對我說，因為您欠東臣的，而不是我的……”向晚態度淡漠冷然，抱著孩子轉身便朝外走去。

嘉軒剛才一直安安靜靜地呆在屋內玩一個巧連環，此刻見要走了，還有些依依不舍地趴在媽媽的肩頭看著眼眶紅紅的爺爺。

“爺爺，拜拜！有空我再來看你。”

“好……乖孫子……”

爺爺？他根本就不是軒軒的爺爺！向晚此刻忍不住在心裏辯駁道。

司機一直等在老宅的門外，她剛剛將嘉軒送進車中，自己跟著要坐進去，卻見亞東急匆匆地從院內追了出來，一下子就擋住了她即將要關上的車門－－

“葉小姐，請留步。”

向晚停下動作，站起身來看他，臉上神色依舊淡淡的，口氣卻有些不耐煩了：“想見孩子也已經見了，還想怎麽樣？”

亞東一張老臉凝了凝，仍舊一副謙和的樣子看著她：“以後您有空的時候，能否多帶小少爺過來坐坐，走動走動？老爺子他－－是真的很喜歡這孩子。”

伸手不打笑臉人，就算心中極為不滿，但是向晚到底做不出來甩手而去或者惡形惡狀的姿態來，她輕嘆一口氣道：“老爺子方才跟我說的內容想必你早就知道是什麽了吧？他們根本就不是親祖孫，東臣也定然不願意我們多來往，你又何必難為勉強我呢？”umvg。

亞東面有難色，沈默了片刻，似乎在猶豫什麽，好容易終於忍不住從口袋裏掏出來一張折疊整齊的紙片，放到她手上：“葉小姐，你看看這個就明白了。老爺子……老爺子恐怕時日無多了，雖然他在你面前沒有說什麽，但是他現在是真心的後悔，也很希望東少能夠來看看他。如果你可以……就當我這個老人家求求你了……”

時日無多？

亞東的話好像一塊巨石，重重砸進了向晚的心湖，激起巨大的漣漪。

他的言下之意她也聽得分明，蔣老爺子身體看起來的確是不太好，可是這麽些年對蔣東臣視若無物，幾次三番眼睜睜看著他差點被蔣天極暗害死都不聞不問，如今又道出他們之間沒有血緣關系，怎麽可能得到他的原諒？就算他再寵愛自己，畢竟是累積了三十年的怨恨，豈是她的單薄之力可以消除的？

向晚將紙片握在手中，沒有應承亞東的要求，只說：“我會回去看的。”

剛要鉆進車中，亞東再度開口了：“我知道讓東少改變態度很難，但是在不影響你們感情的前提，我真的很希望您能讓小少爺來陪陪老爺子……他……現在真的很可憐！”

亞東說著，臉上一副似乎要哭出來的樣子，看得向晚於心不忍，只好答道：“這一點，我會仔細考慮的。”

聽到她的回覆，他這才微微彎腰對她鞠了鞠躬，退了開去。

………………………華麗麗的分割線…………………………………

此時，月上中天，駛出蔣家老宅地界的一路上，四處可見影影綽綽的茂密大樹，以及各種植物混合在一起的獨特芬芳。

此時的季節雖然已經逼近深秋，可是這個晚上的氣候卻格外的怡人，月光也是皎潔得令人心動。

這一晚真可算是向晚一年所見中感覺最舒服的一夜，可是心情卻只有沈重二字才能夠表達。

“媽媽，軒軒困了……”小家夥玩了半晌，此刻已經是上下眼皮打架了，忍不住拉了拉向晚的手臂，軟軟地說道。

向晚將他小小的身體平放在車座上，腦袋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又將自己的風衣替他蓋上。梳了梳他垂到眼睛上的碎發，看著他慢慢地閉上眼睛入睡，很快就開始了平穩的呼吸。

那張紙片因為她的舉動落在了車座上，在等待紅燈的片刻功夫，向晚將那紙片重新拿了起來，湊在窗邊，借著街道路燈的暈黃光芒慢慢展開。

那是一張似乎從一份病歷上覆印下來的其中一頁診斷書，剛剛看到蔣天堯的名字，車子便駛動了。車子一晃，她沒能再看得清楚，只知道其中有三個字直直戳中了她的心－－

三個月。

三個月代表了什麽？老爺子所剩的生命？

聯想起剛才亞東那卑微祈求的模樣，想到老爺子看到軒軒時老淚縱橫的可憐模樣，向晚的心一時之間亂到了極點。

等到車子在公寓樓停車場停下來的時候，司機替向晚拉開車門，默默看了她一眼，再度跑到駕駛室拿了一盒紙巾過來遞到她手上。直到這時向晚才發覺自己不知道何時竟然已經默默地流了滿臉的眼淚。

抱了兀自睡熟的兒子在懷中，她一邊朝電梯方向走，一邊在腦中反覆的糾結來回。

她自己竟也搞不清楚，到底是為知道了蔣東臣的身世而憐惜的流淚，還是因為蔣老爺子那即將結束的生命而流淚。

剛剛到家，阿蘇見她進來就急急忙忙地說道：“小姐，東少他打了無數次電話……”

“噓！輕聲些，嘉軒睡著了！”向晚迅速的在她面前比劃了下，示意她放低音量。

“哦，哦！小姐，您出去這會功夫東少打了好多電話過來找您呢！”阿蘇跟著她朝兒童房走去，一邊走一邊急切地匯報著。

“你沒讓他打我手機呀？”向晚輕手輕腳地將兒子擱在床上，一邊給他脫鞋子蓋被子，一邊奇怪的問道。

“打啦……說是您的手機打不通呢！我後來也試了幾次，的確是撥不通。”

“走，讓他好好睡覺，咱們出去說。”向晚仔細檢查了下床，接著拉她出門。

“他找我這麽急有說是什麽事情嗎？”

阿蘇站在她面前，溫溫婉婉地回答道：“東少最後一個電話裏說他馬上有一個重要的會要開，您回來後馬上給她發個信息報平安就好。還有，先生說明天公司的amy會過來給您送機票，請您按照計劃收拾行李，小少爺不必跟著一同去，到時候他會安排專人照顧的。”

向晚聽得有些莫名其妙，只覺得心中詫異萬分。但是仍舊第一時間將已經關機的手機充好電給他發了條短信過去。

短信剛剛發了一分鐘，家裏電話便響了起來。

“餵！”

“你晚上帶著兒子去哪了，你都不知道我給你打了多少次電話。”剛剛接通那邊便傳來男人氣咻咻的聲音。

向晚自然是不能說去見了老爺子，只得胡亂找個借口：“軒軒說他想吃冰淇淋，所以我就帶他出去吃，順便逛了逛街，手機沒電了都沒註意。”

蔣東臣在那端明顯松了口氣：“下次去幹什麽一定要提前跟我說一聲，這樣不聲不響地消失了，是要將我急死嗎？”

心情本來有些陰郁的向晚聽到他這樣緊張在乎的話語，心頭一暖，忙柔聲哄道：“知道了，知道了，以後我會註意了好嗎？”

“阿蘇跟你說了沒，明天早上amy會來給你送機票，你抽空收拾下行李。”

“什麽事啊？”

蔣東臣笑著問：“你就不想見我嗎？我可是想了你兩個夜晚了！”

原來是給她買了機票去他所在的城市呀！

“那軒軒怎麽辦？不能帶上他一起嗎？”

“小鬼頭暫時讓阿蘇照顧幾天，我可不想帶著他煞風景！”

向晚無奈地搖搖頭，這叫什麽父親啊！

她自然不放心將嘉軒丟給阿蘇一個人照顧，本來腦子裏想到了舒雅，可是不自覺的，蔣老爺子的面容浮現在她眼前。

“哦，對了，我把軒軒交給舒雅照顧幾天吧！她們關系很好，舒雅照顧著我也會比較放心。”

不知怎麽的，這句話便從她嘴裏脫口而出。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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