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霍氏大樓, 許檸用力深呼吸，將心口的窒悶澀意給強壓下去。然後她揉揉眼睛, 隨便選了個方向邁步朝前走。

F大和霍氏分別位於沂誠的東西兩面, 所以讀書的時候許檸很少到這兒來，但這也不妨礙她對這座城市有著自然的熟悉感。

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許檸腦袋放空, 不知道接下來要去哪兒。

回寧城嗎？

雖然剛剛在霍存嶼的辦公室裏, 她是羞恥難受到了極點，連呼吸都覺著疼, 但真的離開後, 她就又舍不得就這麽走了......

可她也沒有勇氣再折返回去找他，霍存嶼從來沒對她這麽冷漠過, 好像連看她一眼都覺得厭煩。

他被她傷透了心, 是真的不要再理她了麽？

思緒越飄越亂, 許檸眼圈泛紅, 垂下視線, 呆楞地立在原地。忽然響起一陣由遠及近的爭吵聲，漸次傳至她的耳邊。

工作日的關系, 逛街的人並不多, 只有一些大學生情侶這會兒或許沒課，時間比較充裕。爭吵聲就是從其中一對情侶那裏傳過來的。

“一年到頭你就送過我幾個禮物，現在我想讓你買束花都不肯！”

男生的回答散漫：“你怎麽這麽作，咱們現在生活費都不夠用，買這沒用的玩意兒做什麽。”

許檸聞聲擡起眼睛望過去, 只見不遠處有個小女孩擺了個鮮花攤, 而那對情侶正站在邊上爭執, 女生雙眼通紅好像快要哭出來, “你就是找理由，連一點點儀式感都沒有，我又不是要花店裏貴的那些進口花，你連這種便宜的都不給我買......”

這下男生似乎也生氣了，拉著女生的手就要走：“別鬧了。”

“誰鬧了！”

女生哭著甩開他的手，小跑幾步到花壇邊，坐到休閑椅上，一臉賭氣的樣子。見狀，男生也不哄，看了女生幾眼，擡腿頭也不回地走了。

目擊全程的許檸不禁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隨即收回目光，卻在瞄見鮮花時楞了楞。

花......

記憶中霍存嶼曾經送過她不少花，幾乎都是玫瑰。許檸對玫瑰花的繁多品種不甚了解，只記得他送的每次都是不同顏色的，都很好看！

靈光一閃，許檸一拍腦袋——

她怎麽這麽笨吶！

道歉居然還空著手去，果然沒救了。

她想起自己每次收到花時的心情，想著男人收到花應該也會開心的吧？不管怎麽樣，反正她現在已經沒轍了，先試試再說。

思索半晌，她微微抿唇，走到鮮花攤前。不似鮮花店裏數量和品種繁多，攤面上只有三種花，但卻都十分好看，花瓣上還墜著新鮮的水珠。許檸雖然不認識，但覺得它們一點也不比花店裏的進口花差。

——難怪那個女生剛剛非要讓男朋友買。

半蹲下身子，許檸面朝小女孩問：“這些都是什麽花呀？”

小女孩眨了眨大眼睛，懵懂地搖搖頭。

許檸看她年紀小，擔心是被壞人騙來沂誠的小孩，就又問了句：“那這些花是誰給你的呀？”

聞言，小女孩彎起唇角：“奶奶，都是奶奶種的。”

如此，許檸就放心了。她垂下視線，選中右側白裏透粉的花朵，發現剩下的也不多，直接就一捧都拿起：“我都要了，幫姐姐包一下吧。”

“嗯嗯！”

小女孩利落得從邊上的盒子裏抽出一張ins風的覆古做舊報紙，將花桿部分簡單修剪一下，再認真地翻折把花包起來......手巧得讓許檸練練讚嘆。

與此同時，許檸餘光瞥見那個女生還沒走，神色憂郁，似乎還在哭。

許檸正想著要不要給女生也買一束，畢竟“同是天涯淪落人”......然而忽地一陣風掠過，大步離去的男生捧著一大束紅玫瑰折返。

無需多言，小情侶光速和好如初。

這時小女孩也把花包好了，溫柔的花色配上她的巧手，一點兒也不比專業花店賣出來的遜色。許檸終於露出來到沂城後的第一個淺笑，伸手接過花束。

而那對情侶攜手離開，經過她邊上時，她聽見了男生傲慢的聲音。

“會在這種攤上買花的，都是沒有男朋友的人，我當然是要給你最好的。”

女生這會兒被哄得眉開眼笑，挽著男友的胳膊附和：“嗯！”

“......”

許檸唇角微僵，攥了攥拳頭——

希望天下所有情侶都快樂，除了你倆！

掏出錢包把錢遞給小女孩，許檸阻了她找零的動作：“不用找了，多的算姐姐請你吃冰激淩，謝謝你把花包得這麽漂亮。”

小女孩揚起甜甜的笑容，說了聲謝謝姐姐，隨即收攤蹦蹦跳跳地去買冰激淩吃。

孩子的快樂總是很簡單。

許檸望著她歡快遠去的背影，繼而垂眸有些茫然。花是買好了，可是該怎麽送出去呢？

她苦思冥想片刻，都想不出個好法子。

直接送過去說不定會被他連人帶花一起趕出來，放他公司前臺又好像有點不夠誠意，許檸皺著眉，掏出手機準備先給他發個消息，可怔怔地望著界面許久，不知道該發什麽......

“怎麽還不走？”

聽到熟悉的聲音，許檸的心臟猛地揪緊，她立刻擡頭，霍存嶼緩步走到她面前，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目光亦是淡淡。

許檸眼底瞬間泛起雀躍的光，她不自覺擡了擡胳膊，把花舉高些：“這個送給你！”

霍存嶼瞥一眼，臉色反倒沈了幾分，“這什麽？”

心口浮起莫名的沮喪感，許檸小聲回答：“我的道歉......”

霍存嶼眼裏的嫌棄明顯，接都不接直接轉身徑直往路邊停著的黑色賓利走去。許檸抿抿唇，無聲地跟上，和他一起上了車。

雖然他沒收花，也依舊不太搭理她，但好歹他也沒趕她下車......

是個好兆頭！

賓利車平穩地行駛在路面上，霍存嶼始終沒說話，許檸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兒，大約半小時後，車子在機場外停下。

許檸：“......”

霍存嶼沒有看她一眼，只漠然凝著車窗外，聲線冰冷：“走吧。”

許檸眼眶發紅，心口酸脹發悶。她咬著唇解開安全帶，自動門緩緩開啟，無聲催促她趕緊走。她輕輕將懷裏的花放下，然後邁開腿準備下車。

“等等。”

動作倏然頓住，許檸欣喜回頭，卻對上他不含情緒的視線：“把花帶走。”

午後的沂城溫度升高，夏天的陽光照在身上，燥熱難忍。然而許檸卻覺得全身發冷，她望著賓利疾馳離去，抱著花走進機場大廳，就近在一個空著的角落座位上坐下。

粉白的花瓣上水珠已幹，不似剛剛那般漂亮了。許檸垂著腦袋，眼淚一顆一顆砸落在花朵上，像是彌補了水珠的作用，讓花瓣恢覆嬌艷。

她默默縮在一角，無聲落淚，周遭的嘈雜喧鬧與她無關，來來往往的人也沒有註意到她的存在。

忽然，視線裏出現一雙熟悉的鞋，伴著若有似無的雪松氣息。許檸顫顫擡眸，幾乎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霍存嶼冷著臉俯身給她抹了把淚，隨即拿走她懷裏的花，轉身前丟下一句：“跟上。”

許檸楞了一瞬，反應過來立馬站起來快步跟在他身後。再次坐進車裏，許檸有些琢磨不透霍存嶼的想法，只見他從另一邊上車，把花朝她腳邊一扔，然後吩咐司機開車。許檸心臟一抽，急忙把花捧到懷裏小心翼翼地護好。

他那麽討厭她買的花，心裏大概還是不想見她的吧？許檸撇過頭望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景物，心口郁澀。

等到了霍氏，許檸抱著花跟著霍存嶼進去，因為太過心神不寧，走臺階時還被絆了下，身形微晃後一只手被握住。

霍存嶼沒說話，牽著她進電梯上樓。

走進辦公室，霍存嶼徑直帶她走到休息室。與離開時不同，這會兒休息室裏多了好幾道用保溫盒裝起來的餐點。霍存嶼把她帶到桌邊坐下，許檸聽見他很輕地嘆了口氣，“吃吧。”

見他又要走，許檸立刻攥住他的手腕。

霍存嶼偏過頭，神態略顯疲憊：“我真的還有工作。”

許檸訕訕地松開手。

等霍存嶼出去後，許檸打開保溫蓋，精致的粵式茶點，每道都是她喜歡吃的。然而大概是因為餓過了頭，她沒什麽胃口，吃了一點點就把蓋子蓋起來，去洗手間漱口洗臉。

知道霍存嶼忙，她就不敢再貿然出去打擾他工作，再加上昨晚一整夜沒睡，今天又一直在奔波，這會兒安靜下來，她確實有點兒困了。

脫了鞋，許檸躺到床上，鉆進被子裏，半抱著帶有熟悉氣息的枕頭沈沈入睡。

休息室的隔音不錯，許檸這一覺睡得很長，睡醒時，她懵怔地坐起來，緩了好久才回過神。她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眼時間，隨即下床跑到休息室外。

空無一人，靜謐無聲。她茫然地環顧四周，有些自欺欺人地輕輕喚了聲霍存嶼，自然沒有任何應聲。

偌大的總裁辦公室，透過落地窗，眼簾中印出沂城的大小建築和繁華街道。晚霞漫天，人來人往的煙火氣被隔絕在外。

「獨居的人，午睡醒來到六七點鐘，一睜眼看著朦朧的天空和空蕩蕩的房間，會有一種被世界拋棄的感覺。」

曾經火遍朋友圈的句子，當時許檸只覺得鬼扯，這種文案多少有點販賣焦慮的意思。可此時此刻，她徹底體會了一把這種滋味。

不過拋棄她的不是世界，而是霍存嶼。

那束花安靜地立在茶幾上，他把她和花都留在這裏，一句話、一個消息都不留就走了。整整一天許檸的心臟像是在坐過山車一般，上上下下起伏不定。在這一瞬間，積累在心口的情緒徹底崩潰，她無力地跌坐在地，雙手抱膝將臉埋進去放聲痛哭。

霍存嶼開門進來，就看見許檸靠在沙發背後縮成小小一團，哭得像要斷氣，連他回來都絲毫未察。心口一沈，他大步走過去，將手裏長方形盒子放到沙發上。然後俯身一手摟住她的背，另一只手穿過她的膝下，把人穩穩抱起。

哭聲止住，許檸雙眸懵怔，睫毛被眼淚浸濕，濕漉漉的。霍存嶼直接抱著她坐到沙發上，沒有把她放下的意思。見人還傻楞著，他又將她箍緊些，壓著情緒問：“還敢不敢了？”

許檸眼底潮意未褪，腦袋瓜一時轉不過來。霍存嶼擡手用指腹蹭了蹭她的眼尾，把話說得更明白：“還敢不敢胡言亂語了？”

這下許檸完全聽明白了。

眼眶又氤氳出眼淚，她使勁兒搖頭，一雙手微微往上擡想抱他，卻又忽然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他再度推開似的，不敢抱。

霍存嶼眼底泛起波瀾，扯著她的手往自己的肩上一搭。一瞬的怔然過後，許檸緊緊摟住他，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拼命搖頭。

“好了，”

霍存嶼的心都快被她哭皺，他撫著她的脊背緩聲安慰，“不哭了。”

明明昨天還下定決心不再搭理她的，這會兒看她哭得慘兮兮，心底卻翻湧起極大的負罪感——

不應該嚇太狠，把小刺猬嚇得全身都在抖。

最後還不是得自己哄。

許久後，許檸才緩過勁，在他懷裏擡起濕漉漉的眼睛，語氣哽咽：“你剛才去了哪兒，我以為你把我丟這兒不管了......”

“那我肯定得管，”

霍存嶼替她理了理額頭上被汗洇濕的碎發，“否則明天我這辦公室估計得淹了。”

許檸後知後覺地紅了臉，隨即握拳要去錘他。霍存嶼把她的拳頭握在手心，擡了擡下巴示意她看邊上的東西。許檸心領神會，回頭看一眼，只見沙發上多出了一個盒子。

她挪了挪身子，伸手將蓋子打開。

——是一束精致的玫瑰花。

極淺的粉白色，泛著淡淡的灰調。覆古的感覺，透著微微的珍珠光澤，低調又溫柔。

許檸眼下還有淚痕，這會兒卻是又驚訝又欣喜又不解，她眨眨眼抿唇問：“怎麽突然去買花了？”

霍存嶼掐了下她的臉，“過個節。”

“？”

——今天又不是什麽節日。

霍存嶼隨手拿過手機摁亮屏幕，舉到她眼前，語氣很拽：“記住今天的日子，以後每年都過這個節日。”

許檸目光怔怔：“啊？”

“長教訓紀念日。”

“......”

許檸心虛地垂眼，不過收到花心裏還是高興，但在看到茶幾上被他嫌棄的花時又有點委屈，“我送你的花，你不喜歡嗎？”

不提還好，一提這花，霍存嶼眉眼一沈，曲指在她額頭上敲了下：“這什麽花你知道嗎？”

“不知道，可是它很漂亮啊。”

“自己查。”

霍存嶼站起來，故作冷酷，“我去換衣服。”

許檸乖巧地哦了聲，然後拿出手機認真地查。等百度百科跳出來的剎那，她的臉刷一下變白——

居然是銀蓮花。

啊這......

她可真是自己挖坑的一把好手，霍存嶼沒把她丟機場都算他素質高。

眼眸偏轉，許檸望向盒子裏的玫瑰花，心血來潮一並查了查品種和花語。從前她只知道玫瑰是愛情和浪漫的象征，至於花語之類的，她不太關註。

原來這束花有個很好聽的名字。

流沙玫瑰。

作者有話說：

花語就留給大家查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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