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帽子戴得屬實有點高了。

謝焉努力地想睜開眼睛, 但眼皮似有千斤重，怎麽都擡不起來。

他知道自己胸口中了箭，幾乎威脅到他的性命, 身體傳來極度的痛苦早已過去, 現在剩下的只有身體時不時感受到的抽痛。

他大概快死了吧？

他還沒活夠就要死了嗎？他還有很多、很多事沒去做, 他好不甘心。

眼淚順著他俊美的臉頰滑落，耳邊的聲音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下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道淡淡的香味, 說不出是什麽味道, 有點像梔子花的香氣, 也恍惚帶著點藥香。

接著, 一只手掌撫上了他的臉頰，輕輕拭去了他的眼淚，她的聲音甜美又溫柔，在他耳邊低低地嘆息, “哭什麽？膽小鬼。”

她的膽小鬼三個字, 說得極輕極輕, 聽在謝焉的耳朵裏，好似情人間的低語, 一下子在他的心頭泛起陣陣漣漪。

他能察覺到她的註視, 她就站在他的身邊, 定定地看著他, 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很快, 他就知道了她要做什麽。

她俯身靠近了他, 溫暖的手掌覆上了他的雙眼, 她說：“睡吧, 不會疼的，也就一息的事兒。”

她說話的語氣好溫柔，溫柔得令他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了童年的事情，兒時，他回回睡不著覺，他的母親也是這般輕聲細語，那雙柔軟又溫暖的手掌會輕輕地摸上他的臉，哄著他入睡。

這種感覺真的太令他眷戀了，他好想回到那個時候，回到有母親在的日子，回到她的身邊，但那段美好的時光，他失去得太久太久了。

他思緒漸漸遠去，似乎真的被宋拾音哄入睡了。

所以他沒能聽到下一句話，“這一輩子要過去，也是一息的事兒。”

【噗。】

此起彼伏的笑聲抑制不住，紛紛化成了文字出現在了直播間的公屏上。

聽著謝焉不再那麽難受的呼吸聲，甚至開始變得綿長，何大夫在邊上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怎麽知道他方才意識尚存？”

“別大驚小怪的，他要是真昏迷了，對我們的聲音怎麽可能還有反應？”

確定謝焉已經徹底昏睡，宋拾音的手才慢慢放在了那根箭上，做出了隨時準備拔出的樣子。

看得何大夫心臟病都要發作了，“你真的要拔？這箭一旦拔出，他必死無疑，到時候別說謝國公會不會認他之前的承諾，我們都有可能吃不了兜著走。”

此時跟何大夫一樣持否定態度的，還有宋拾音的直播間。

【現場拔箭？】

【這傷化得也太逼真了吧！我還以為真中箭了，醫療劇裏演的被利器刺穿都沒這麽逼真。】

【我去，直接上演拔箭？有沒有人可以科普下，主播這樣拔真的沒問題嗎？】

她看得都要跳腳。

【我曾經看過一個專家報道，說是遇到有利器刺穿胸部，或者被尖銳的樹枝刺破胸口，是絕對不能拔·出來的，不拔，人還能活，拔·出來人就死了，因為拔·出來後，這個鮮血就會大量噴灑而出，外邊的空氣，氣壓進去了，壓迫裏頭的器官，這人就很難能活得下來。】

【啊，這樣的嗎？那主播還要現場示範拔箭？用錯誤的醫療知識誤導了觀眾怎麽辦？】

【主播，不是我說，這回你是真魯莽了。】

【主播，拔箭前，咱幹脆查下資料吧！急死了，好怕你拔這箭會被罵慘。】

【QAQ求求你了，主播，看一眼孩子吧！】

【先聲明，一切肯定都是影視效果，考究黨輕點噴。】

宋拾音沒有搭理何大夫，更別說顧及到直播間快速滾動的彈幕，她的註意力全部集中到手裏的那根箭上。

她輕輕地，緩緩地，慢慢往外拔。

很慢很慢，慢地幾乎可見宋拾音手上的青筋。

盡管宋拾音面上表現得毫不在意，實際上真要做什麽事情時，宋拾音比誰都還要慎重。

拔這一箭需要高度集中，不止考驗醫術，更考驗手法。

好在宋拾音的手很穩，拔箭時幾乎沒有顫抖，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對周圍組織的損傷。

剛把箭拔·出來一點，便聽‘咕噥’一聲，暗紅色的積血從傷口處冒了出來，讓人看得有些不忍心。

宋拾音看著血的顏色，微微松了口氣，那是積塵在胸腔內的汙血，必須引流出來，不然血氣胸的問題根本沒法解決。

她一邊拔一邊觀察，發現沒有大出血，這讓她緊繃的神經有了松懈的痕跡，她精致的眉眼舒展開來，嘴角開始有了笑意。

‘噗滋’一聲，整只利箭被徹底拔出，箭頭破出身體的時候，似乎還翻起了血肉。

直播間頓時一片啊啊啊的叫聲，直呼沒辦法直視。

宋拾音迅速對他進行體位引流。

何大夫在邊上看得震驚不已，沒有大量鮮血噴湧，謝焉更沒有因為箭的拔出一擊斃命，這……

何其神奇！堪稱奇跡！

他激動上前，幾乎不敢置信，但又不得不信，“你你你，你如何做到的？神跡啊，這箭已經傷到他的心肺，普通人經歷這遭，早就活不成了。”

宋拾音鴉黑的眼睫動了動，“我早就說過了，謝焉的心臟比正常人偏離了三公分左右，拔的過程中隨時註意血液的顏色，是沈積的瘀血還是新鮮的血液，是瘀血就得趕緊引流，防止出現血氣胸，這是胸部外傷最常見的病因，主要表現為胸痛和呼吸難受，謝小公爺方才呼吸一直無法平穩就是因為胸腔內有血液，我們也沒有辦法做胸腔穿刺，那就得隨時註意有沒有大出血的現象，只要沒有大出血，就說明沒有傷到心臟和大血管，那這箭，就可拔。”

說著，她拉開了謝焉皮開肉綻的傷口往裏頭瞧，傷口深不見底，底下的皮下組織、血管甚至器官都看得清清楚楚。

下一秒，整個直播間徹底炸開！

【啊啊啊啊，我瘋了我瘋了，主播還真的直播取箭！】

【媽的，好真實，好可怕，這皮肉組織真的可以演得出來？】

【我居然在直播間看人動手術？】

【主播，你好歹吱一聲，這傷口究竟是演出來的，還是為了演戲真讓演員中箭？你們這樣做是違法的！你有沒有行醫資格證或者醫師資格證的？】

【演員該不會真的受傷了吧？你們快把人送醫院啊，求求你們趕緊打120急救電話吧！】

【別說了，我要報警，我要舉報這個直播間。】

【直播間現場直播血腥暴力，還沒有打馬賽克，有沒有考慮到直播間內還有未成年？就不怕對未成年造成不良影響？這樣的直播間誤人子弟，有存在的意義？我已經舉報了。】

彈幕刷了一波又一波，這回的直播間是真的無與倫比，徹底熱鬧了起來。

而一個擁有近乎十萬粉絲的直播間，可想而知裏頭的人數有多龐大。

一時間，報警電話、120電話以及晉江直播平臺都接到了觀眾的舉報電話，舉報宋拾音直播間有重傷昏迷需要搶救的人員；舉報直播間涉嫌血腥暴力，有故意殺人、傷人的嫌疑；舉報直播間誤導未成年觀眾，傷害觀眾身心健康；舉報宋拾音無證行醫，直播手術過程嘩眾取寵。

諸如此類的舉報，不勝枚舉。

並且舉報的電話還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數十個，數百個！

莫河坐在電腦前，看著電腦裏的直播畫面緊皺眉頭，他無法再說服自己這只是為了戲劇效果演的戲。

手足口病可以是巧合，何掌事那個演員昏迷時，宋拾音當場開刀放血是特效，何大夫患有白內障，也是為了演戲特地去找的？

那現在呢？皮肉組織，血管，器官，甚至演員中的箭，這些也都是為了演戲制作的特效？

不，這不是特效可以做得到的了，更何況直播的過程加入逼真的特效，在目前的科技中根本做不到這點。

更別說他本身就是學醫的，是不是真受傷他會看不出？

沒錯，他就是當初在直播間為網友們科普手足口病的醫學生。

宋拾音直播的這一個多月來，他除了最開始誤入她的直播間那會，被宋拾音吸引，沒忍住發了一條主播還挺可愛的彈幕，後頭看不過網友們對宋拾音的抨擊，主動站出來幫宋拾音解圍，向網友科普手足口病以及演員的病情外，之後再沒有出現過。

不是說他就此退出了宋拾音的直播間，相反他一直有在默默關註，只是直播間裏發生的很多事情都震住了他，讓他想不通，也無法解釋。

那些震驚他的東西，即便到現在，他自己都沒有確切的答案。

他閉了閉眼，表情嚴肅的合上面前的筆記本電腦，隨即，抱著電腦跨步走出了實驗室，還不忘檢查自己有沒有帶上電源線。

他必須將方才宋拾音直播現場取箭的那一幕跟他導師確認一下，才能真正確定，這到底是不是演戲。

同一時間，以前處理過宋拾音直播間，被人舉報血腥暴力場面的晉江直播平臺處理人員也是極其愕然。

上回舉報血腥暴力，不過是出現一顆頭顱，他還能說是道具，那這回呢？這麽鮮血淋漓的場景也能說是道具？

有這麽逼真的道具？

逼真到他自己看一眼演員的傷口，都能覺得頭皮發麻的程度。

更別說這蜂擁而至的舉報電話，投訴，還有論壇那些層出不窮的帖子、科普，他無法再告訴自己鎮定，他實在坐不住了。

誰都能看得出來，這回事情真的大發了。

他第一時間就對直播間點了取締操作，然而跟上次一樣，依舊沒有顯示ip地址，沒有取締標記。

真是見了鬼了。

一次是這樣，兩次是這樣，難不成真的遇到幽靈事件？

他趕緊馬不停蹄地將這事上報給了高層領導。

就在他上報的同時，高層領導剛掛斷120的詢問電話，又接到了警局那邊的調查電話，越聽他眉頭越皺。

他平臺的直播間有人受傷？底下的主播還現場直播救人？沒有第一時間撥打急救電話，這都是什麽跟什麽？

對方一直在敲他，問他那個直播間是不是有人在惡作劇，還是在胡鬧，或者是不是真的有人重傷，還要求他提供直播間正在直播的具體地址，這他哪知道？

清網之後，他們平臺一向規規矩矩，遵章守紀，嚴格遵守國家對直播平臺的各項要求和指示直播，在他的管理下，至今還沒有哪個主播敢這麽頭鐵，在他的眼皮底下頂風作案，是不想在這行混了嗎？

掛斷電話後，他二話不說就去找了直播部門詢問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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