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兮出了舉行宴席的重陽殿，整個人卻是四顧茫然。

馮奕今日並未進宮，聞人萍與王奇自然也沒有進來，她入宮時身邊所帶的也不過是幾名普通的侍女，根本沒有人能幫她立即出宮傳信。

母妃還病著，芷兮也不願為了這件事打擾到她，正躊躇不決時，身後殿內突然傳出一聲滿含怒意的吼聲：“豈有此理！”

緊接著，殿內眾人呼啦啦的跪了下去，“陛下息怒”的呼喊聲此起彼伏，芷兮的心重重的往下一沈，慌忙之下囑咐紅纓盡快出宮，乘著馬車回去通知馮奕。

打發走紅纓，她緩了緩心神，覆又折了回去。

剛踏進重陽殿的大門，便聽安慶帝道：“來人，去將馮奕抓來見朕！”

便即有禁衛軍領命，出宮往馮奕府邸而去。

安慶帝怒不可遏，一把將案上擺放的菜肴揮到地上，碎片連同飯菜濺到跟前跪著的宮女太監身上，他們也只是不發一語的跪著。

芷兮則是茫然又心驚，她實在想不出，短短幾息的功夫，他怎麽突然叫人去抓馮奕了？詢問的話語幾乎就要出口，靖芷萱卻及時的拉了她一把，於是在安慶帝看過來時，靖芷兮也伏低身子跪了下去。

靖芷萱沖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話。

然而她又怎麽能保持靜默呢？

上面的拿人下令緝拿的可是馮奕啊！

靖芷兮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剛要開口，到了嘴邊的話又被大皇子靖軒給打斷。

“父皇息怒，兒臣認為，大皇妹此言未必是真，若馮奕果真是安順侯衛英之子衛元廷，他在父皇身邊也不是一日兩日，為何不一早開口請父皇重申衛家的謀逆案？兒臣以為，大皇妹應該被奸人騙了。”

話音一落，靖芷楓便低聲道：“啟稟父皇，兒臣卻認為此事千真萬確。”她告了一聲罪，接著道：“誠然兒臣的外祖家曾經蓄意誣陷了衛家，但衛英的兒子既然還活著，他為什麽不光明正大的擊鼓鳴冤？他為什麽要費盡心機入宮做了司禮監掌印？他擁有了父皇的信任，卻還是不肯說出自己的冤屈，只是利用自己的身份，肆意誅殺朝臣……父皇，您真的覺得，馮奕是一心為了您嗎？”

乍一聽靖芷楓的話實在是站不住腳，沒有任何的邏輯可言，可怕就怕在安慶帝是個疑心極重的帝王，尤其是對於馮奕這種他全心全意信任的人，若是叫他發現馮奕騙了他，安慶帝只會更加憤怒。

芷兮的猜測十分準確，方才席間靖芷楓突然起身下跪，說她有要事稟報。

到底這是自己的嫡女，安慶帝雖然不喜她的母親，但對於自己的親生血脈，他還是有那麽一點溫情，便允了她。

於是，靖芷楓當著所有皇室宗親以及朝臣命婦的面，直接說出了馮奕乃是安順侯衛英之子假扮這一令人震驚萬分的事。

她同時還奉上了真正的馮奕父母親筆所書的供狀，上面提及當年他們真正的兒子馮奕，沒有挨過凈身那一刀，不久就咽了氣，屍身如今就埋在他們家的地裏。

也就是說，真正的馮奕，早就已經死了，如今這位，只不過是安順侯衛英之子衛元廷假扮的而已。

其實光憑這一點，也證明不了他就是衛元廷，只是，安慶帝突然想起，這些年馮奕替他殺了不少有謀逆之心的臣子，而這些臣子是否真的謀逆，他並不清楚，只是馮奕說查到了他們謀逆的證據，安慶帝便也懶得讓人細審，只交給馮奕處置。

前些日子，大理寺與刑部呈上了祁儼的供狀，裏頭寫了當年與他合謀誣陷衛英的臣子名單，安慶帝當時看到那些名單時，只覺得有股莫名的熟悉感，不過他也沒有細想。

如今聽到靖芷楓那句“馮奕肆意誅殺朝臣”，安慶帝恍然大悟，那些名字，不正是這些年馮奕替他殺掉的謀逆臣子嗎？

安慶帝不信這世上有這樣的巧合，他意識到靖芷楓所言可能是真的，他甚至都顧不得去想靖芷楓從何處得知這個消息，被心腹之臣背叛的憤怒已經讓他失了理智，他現在只想叫人將馮奕抓來，他要好好問一問，馮奕為何要騙他。

他處心積慮到自己身邊，真的沒有其他目的嗎。

聽完靖恒與靖芷兮的話，再看著安慶帝的神色，芷兮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她的後背頓時生出一層冷汗，置於膝頭的雙手也開始抖個不停。

靖芷萱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動了動嘴唇，無聲道：“冷靜。”

幾乎靖芷萱剛提醒完，安慶帝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含著雷霆之怒，不過他這次卻是對著靖芷兮說話。

“平陽，馮奕先前是你的駙馬，你可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他到底是不是太監？”

安慶帝話音一落，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他們都在等著她來回答這個問題。

靖芷楓這時道：“是啊父皇，五妹與馮奕到底做過一段時間的夫妻，馮奕是不是太監，沒有人比五妹妹更清楚了。”

芷兮冷冷的瞥了一眼靖芷楓，隨即又看向安慶帝，一字一句鄭重道：“父皇明鑒，兒臣並不知馮奕是假冒別人身份，至於他是不是太監，恕兒臣無法告知，兒臣與馮奕……並無夫妻之實。”

靖芷楓冷哼道：“五妹妹怕不是包庇馮奕吧？你與他成婚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怎麽可能……”

“大姐，慎言。”芷兮平淡的打斷她，緩緩道：“你肚子裏的孩子都已經快五個月了，五個月的孩子已然成型，大姐這樣口無遮攔，不怕被肚子裏的孩子聽到嗎？”

她這話一出，殿內雖然還是令人窒息的安靜，但所有人的目光卻全部轉到了靖芷楓的身上去了。

他們雖沒有說什麽，可眼底的好奇探究以及鄙夷卻是如潮水般湧向了靖芷楓。

算起來，安寧公主是十月中旬成的婚，如今才正月初，她成婚不過三個月，肚子的孩子怎麽都不可能有近五個月。

之前沒人註意安寧公主的肚子，如今聽平陽公主這麽一說，眾人這才發現，安寧公主的肚子，似乎大了許多。

原來她早就與許世安珠胎暗結了嗎？

靖芷楓受不了眾人這樣的視線，一瞬間臉色憋得通紅，她怒容滿面，伸手指向芷兮，剛一張嘴，就被安慶帝惡狠狠的打斷。

“你閉嘴！”

安慶帝惱羞成怒，冷眼看著靖芷楓，冰冷道：“回你的安寧公主府去！”

靖芷楓不敢再說話，只怯懦的退了出去。

她前腳剛走，高永文就匆匆走了進來，跪地道：“陛下，奴才剛剛送貴妃娘娘回了麗華宮，娘娘回去後身子突然有些不適，腹部疼痛難忍，眼下禦醫已經去了麗華宮了。”

比起馮奕，張貴妃肚子裏的八個月的孩子自然更加重要，安慶帝當下便甩手出了重陽殿，往麗華宮而去。

重陽殿中被留下的眾人一時茫然無措，不知道自己該繼續跪著，還是起身回家去。

正躊躇著，大皇子靖恒起身，儼然一副當家做主的樣子，吩咐眾位臣子出宮回家。

安慶帝的兩個兒子，一個已經沒有繼位可能，只剩下眼前的大皇子，朝臣們雖然嘴上沒說，但心裏俱默認這就是將來的大靖之主。

存著這樣的心思，靖恒一開口，眾臣子忙道遵命，接著魚貫退了出去。

芷兮也隨著眾人退了出去，靖芷萱在門口拉住她，擔憂道：“你還好嗎？”

“我要出宮一趟。”芷兮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

派去抓馮奕的禁軍幾乎與紅纓同時出宮，也不知道紅纓趕不趕得及提前通知到馮奕，她實在擔心，辭別靖芷萱後便速速離開了。

然而她終究是晚了一步，等她騎著不知從誰手中搶過來的馬匹一路疾奔到公主府門前時，正好看見禁軍押著馮奕走了出來。

與其說是押著，不如說是馮奕自願跟著他們在走。

半個時辰前，紅纓氣喘籲籲的奔了進來，話還沒來得及說一口，禁軍就已經到了馮府門口，直言奉陛下的命令，要將他緝拿歸案。

馮奕便也猜到了一二。

他全然可以拒不受捕，只是他不能置王奇與聞人萍等人的性命於不顧，更何況公主還在宮中。

深思熟慮片刻後，馮奕只能跟他們走。

很快，他看到了公主騎著馬，攔在了禁軍前頭，她翻身下馬，寶藍色的袍袖翻飛如雲，像是一只翩翩的蝴蝶。

芷兮穩了穩心神在禁軍首領李肅跟前站定，緩緩道：“李大人，可否容我同他說句話？”

李肅道：“是，平陽公主請。”

話落便吩咐他的人往遠靠了靠，給他們留出了說話的地方。

芷兮屏息走近，緊緊盯著他的雙眼，問他：“你知道李肅為什麽派人來抓你嗎？”

馮奕唇角上揚著，盡量做出讓人安心的表情，恭敬回道：“臣不知。”

芷兮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靖芷楓不知從哪裏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告訴了父皇……”

“她之前為了許世安即將被處死而傷心欲絕，連對我下跪的事都做了出來，可今日宮中宴席上，她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我猜，許世安應該已經不在天牢中了。”

馮奕道：“多謝公主相告，臣知道了。”

說罷他就要越過她，往李肅那兒去。

芷兮不動聲色的挪動了下，擋住他的去路，柔聲喚道：“元廷哥哥，是你嗎？”

她只這麽一問，也不等他回答，便垂下眼眸，自顧自道：“元廷哥哥，你放心，我會保護好你的。”

她早該知道的，從他那次半開玩笑的向她索要那兩枚玉佩時，她就該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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