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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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深夜,左丞相披著月光在院子裏打完了一套太極拳,這才進屋歇息。

他如今年紀大了,視力越來越差,因此他的房間內總是會點上很多支蠟燭,將深夜的房間照的如同白晝。

這樣亮的房間,一身黑衣的馮奕就顯得格外亮眼。

左丞相關上門一回頭,就看了立在桌案前的馮奕。

他一滯,隨即陰陽怪氣道:“馮掌印深夜闖入老朽的臥房,不會是看上我老頭子了吧?”

馮奕不由笑了笑,無奈道:“左大人您還是這麽喜歡嘴貧。”頓了頓又小聲道:“大人小點聲,可別被丞相夫人聽見。”

左丞相聞言虎軀一震,全身的英氣肉眼可見的消了下去,他便即疾步往裏走去,看到床上空無一人,這才想起今晚夫人陪著他的孫女去睡了。

在馮奕面前露出懼內的樣子,左丞相一時又羞又惱,聲音更加的惡劣:“你到底想幹什麽?”

馮奕斂起笑容,突然撩起衣擺跪了下來。

雙膝跪地發出“砰”的一聲,可見下跪之人是真心在跪。

左丞相被唬了一跳,又驚又疑,問道:“你這是幹什麽?”

馮奕沒說話,而是朝著左丞相磕了三個響頭,然後才道:“在下有些東西,想交給大人。”

左丞相並未出聲讓他起來,他居高臨下的凝視馮奕,狐疑道:“什麽東西?”

馮奕道:“祁儼誣陷安順侯衛英謀逆的證據。”

“……你再說一遍。”

馮奕擡頭看他,雙眸中的灼灼鋒芒令人幾乎不敢直視:“安順侯衛英謀逆一事,我想左大人你是知道的,當年安順侯府上的管家出面向大理寺告發衛英私自擴充兵馬,培養死士,並在家中藏有龍袍,謀逆之心昭然若揭。

後陛下命大理寺將安順侯府全家上下一百號人悉數收監,著大理寺與刑部共同調查真相,結果就是那管家所說的一切都屬實。可……”

左丞相打斷道:“可衛英是被人陷害的,對嗎?”

馮奕楞了楞:“原來你早就知道。”

左丞相嗤笑一聲,沒有回應他這句話,他只是相信以衛英的為人,他不會去謀逆,可當年大理寺與刑部拿出的證據擺在那,誰也說不出不對來,他想盡辦法也無法證明那些證據是偽造的,只能眼睜睜看著衛英全家最終落得那樣一個下場。

思緒回籠,左丞相接著問道:“你剛說,衛英是被祁儼誣陷的?”

馮奕道:“是。”

左丞相道:“證據確鑿嗎?”

“是,確鑿無疑。”

左丞相負手在屋內走動了一圈,不解道:“你既已經掌握了證據,為何不親自拿給陛下去看,反而來找我?”

“因為,左丞相是三朝元老,只有您去向陛下說出這件事,陛下才有可能會信。”

左丞相諷刺道:“比起你這個司禮監掌印,老夫在陛下心裏的份量,恐怕能說得上一句微不足道吧?”

馮奕道:“您在百官心裏的份量足夠,就行了。”

左丞相靜靜的盯著他的雙眼,沈聲道:你到底是誰,為何會對一樁十幾年前的懸案如此上心?”

安順侯死後,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人提起過這一家子了,時間久到他都快要忘記,忘記大靖朝有一位被冤死的忠臣良將,沒想到今日突然有人再度提起,且還拿著衛英枉死的證據。

左丞相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他一向都討厭的年輕人,試探道:“你是衛英舊部?”

“左大人說笑了,在下就是一個不起眼的太監,有幸被陛下看重,這才有了今日成就。”

他明顯不願意透露真實的身份,左丞相也無意強逼,頓了片刻道:“老夫知道你的意思了,放下證據,盡快離開吧。”

趁著天色尚黑,無人發現,盡快逃吧。

馮奕來之前,是做好了費一番口舌的功夫的,沒想到左丞相倒是答應的爽快,他便將所有的證據交給左丞相,趁夜離開了。

離開丞相府,他走在空曠無人的大街上,耳邊凈是北風蕭瑟的呼嚎,急戾的風刮在臉上,像是冰刀子一樣。

寬大的鬥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馮奕沒有騎馬,他牽著韁繩慢慢走著,臉上有冰冰涼涼的觸感,他伸出手掌,幾瓣雪花俏皮的在空中旋轉而下,輕輕落於他的掌心。

他的唇角因這幾瓣雪花而上揚,然而笑容頃刻間又僵在臉上,剛才還在他手中翩翩起舞的雪花,轉瞬間已經融化了,只留下了幾處水漬。

冷冷的夜風一吹,水漬也很快幹涸。

終究不過鏡花水月,曇花一現罷了。

馮奕唇角的笑容苦澀,慢慢的收回手,轉身上了馬,向著馮府疾馳而去。

府上一片安靜,下人都已睡下,獨獨他的書房還大亮著,馮奕心下好奇,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內的炭火燒得很旺,一進門,溫暖的熱氣便撲面而來,其中夾雜著一股淡淡的馨香味。

他一眼就看到馨香味的來源,書案前不知何時多了一把貴妃椅,公主正閉著眼躺在上面。

她身上蓋著他的的鬥篷,頭上戴著紫貂昭君套,中間鑲嵌一顆紅色的寶石,連雙耳上的耳環亦是金鑲紅寶石,公主的皮膚白凈,三顆鮮艷欲滴的紅寶石越發稱得她嬌媚可人。

馮奕輕輕的走過去,蹲下身子靜靜的看了她好一會兒,這才依依不舍的喚醒了她:“公主。”

芷兮的睡眠很淺,馮奕一叫她就醒了過來,睜開惺忪的雙眼,跟前的人的面容漸漸看清,芷兮眉眼彎彎,道:“你回來了?”

又看到他的肩頭和頭發都微微濕潤,鬥篷領口墨狐毛的領子上還沾著幾片白白的雪花。

芷兮雙眉上挑,驚訝道:“下雪了嗎?”

馮奕低低的“嗯”了聲,又問她:“公主怎麽在這裏睡著了,廂房一直給公主留著,怎麽不回去睡?”

“我在等你啊。”少女的聲音低低啞啞的,像是清香的甜酒,讓人微醺,又格外的撩人。

馮奕心臟重重的一跳,伸手將鬥篷給她往上拉了拉,道:“這麽晚了,公主可是有什麽事要找臣?”

芷兮眉頭輕輕一擰,不悅道:“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她不喜歡他對自己這樣的疏離,雖然他事事都依著她,她讓他說什麽做什麽他也從來不拒絕,但芷兮就是覺得,馮奕與她之間,始終橫亙著一堵看不見的墻。

這堵墻,是他親手所築。

見她有些惱了,馮奕忙討好道:“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他頓了頓,接著道:“公主自然是想什麽時候找臣,就什麽時候找臣,臣只是想著,現下已經這麽晚了……”

“好了好了,你別說了。”他這樣低聲下氣的對自己,芷兮也不喜歡。

她揮揮手打斷他的話,轉開話題道:“今日來找你,的確是有事。”

馮奕微微擡頭仰望著她,等她繼續說,芷兮便道:“我想給紅纓挑個合適的夫君,你畢竟也算是她的哥哥,就想問問你的意見。”

馮奕道:“紅纓可有喜歡的人了?”

“沒有,她一直跟著我,身邊也沒有幾個同齡的男子。”芷兮嘆息道:“你不是一直在前朝走動嗎,你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馮奕笑一笑道:“公主別急,義父當年常常告訴我們,以後我們的婚事,都由自己做主,有看得上眼了,只要對方人品貴重,回家告訴他,他去替我們提親就好了,所以,公主你不妨讓紅纓自己去選吧,若她有中意的,臣再想辦法,若沒有,也不必急於一時,女子嫁人太早,總不是什麽好事。”

芷兮挑了挑眉,有些驚訝於衛英的開明,到底是征戰沙場的武將,不比那些讀書人,喜歡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個字奉為圭臬。

她點點頭,道:“你說的對,那就讓她自己慢慢挑吧。”

她想到馮奕剛才的話,突然心生好奇,坐直了身子道:“你當年……也十五歲了,按照大靖朝的習俗,男子十五歲便可以娶妻了,你那會有沒有……心儀的女子?”

“公主說笑了。”

馮奕面不改色,謊話信手拈來:“臣當年,一直跟著義父在軍中歷練,後來回京,也是整日忙碌奔波於軍營,身邊成日圍著一群大老粗,哪裏有什麽心儀的人?”

這樣的答案,讓芷兮心裏莫名的高興,她低下頭,捂著嘴無聲的笑了笑,再次擡頭看他。

“你起來坐著吧,別蹲著了。”說罷伸手拉著他的小臂扶他起身,等他拿來一個凳子在她面前坐好,芷兮才鄭重道:“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馮奕疑惑道:“什麽東西?”

芷兮抿了抿唇瓣,輕輕呼出一口氣,低頭解下腰間的錦囊,從裏頭拿出那條在禹州城買來的男子抹額,遞到他眼前,小聲道:“這個……給你。”

馮奕低頭去看,便見那如玉般嬌嫩的手心,一條黑色鑲嵌紅寶石的抹額靜靜躺著。

女子贈送男子首飾,其中的含義他一清二楚。他感覺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他緊緊的抿著唇,仿佛一張嘴,那顆因為公主而歡快跳動的心臟就要蹦出來似的。

馮奕思緒有短暫的凝滯,反應過來時,那抹額已經被他接了過來。

他聽見面前的少女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聲音帶著愉悅的笑意,歡快道:“在禹州偶爾看見的,我覺得很適合你,我幫你戴上試試。”

說罷又從他手裏拿過來,雙手抻開朝他額頭湊近。

突然,馮奕伸手握住的她的手腕,冰冷的觸感讓芷兮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馮奕察覺後,又立刻松開手。

他倏然起身,悶聲不吭的站著。

芷兮叫他突然的反應給嚇了一跳,呆呆道:“怎麽了?”

馮奕眼眸低垂著,並沒有看她,良久的沈默後,他清冷淡然的聲音響起:“公主,臣也有東西要交給公主。”

他的神情透著說不出的嚴肅,芷兮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一時摸不著頭腦,又覺得被他這樣打斷有些尷尬,便悻悻的收回了手,暗想著他是不是不喜歡戴抹額……

她兩手緊緊握著抹額,喉嚨下意識吞咽了下,忐忑道:“是什麽?”

馮奕轉身,在他的書桌上翻翻找找,最終從一沓高高摞起的奏折下面抽出了一張紙。

芷兮歪一歪頭,就看到他拿著那張紙的手不停的顫抖,仿佛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你還好嗎?”芷兮問他。

馮奕沒有回答,他又轉了過來,將那張紙遞了過來。

芷兮狐疑的接過一看,心口頓時酸澀難耐。

那紙上正中間的位置,赫然是“和離書”三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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