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馮奕的書房陳設簡潔,一張書案,一把圈椅,臨窗擱了一張軟榻,榻上鋪著厚厚的狐毛毯子,看起來很溫暖。

芷兮的目光被書案前的火盆吸引,那裏頭正燃著通紅的炭,整個房間像是一個蒸籠,炙烤著房裏的人。

芷兮微微啟唇,呼出一口氣,拿起手中帕子拭了拭鬢邊的汗水,朝著書案走了過去。

案上正擺著一張作了一半的畫,芷兮好奇的歪了身子去看,卻忍不住叫畫上那幾只憨態可掬的貓兒給逗笑了。

那幾只貓該是一家子,兩只體型稍大些的正慵懶的躺在一旁大樹下,旁邊有四五只小貓,正在無憂無慮的追逐嬉鬧。

他畫的十分簡單,只粗略幾筆勾勒,也並未上色,芷兮還是從畫裏看出了一種羨慕,他是很羨慕這支貓家庭的。

她突然的笑聲讓馮奕楞了片刻,繼而反應過來她是在看自己剛才閑來消遣所畫,他不禁汗顏,忙三兩步繞到書案後,尷尬一笑,將那張畫著幾只調皮貓兒的畫給收了起來,壓在左側那一摞奏折下面。

馮奕撓了撓腮幫,聲音發虛:“讓公主見笑了。”

芷兮直起身子,繞到窗前站定,將窗戶小小推開一條縫,隨口道:“馮奕,你的家人呢?”

正在整理案上筆墨的手一頓,仔細觀察便可發現那雙修長潔白的雙手輕輕抖了抖,像是在害怕什麽。

馮奕擡頭看向芷兮,靜默不語。

芷兮背對他,又道:“之前聽說過許多關於你的傳言,但從來沒聽說過你從何而來,你的家人呢?”

書房內很安靜,接近黃昏的時刻,光線其實有些暗,芷兮看不清馮奕的臉色,也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靜謐蔓延到室內的每一個角落,似乎能將人盡數吞沒。

馮奕不禁陷入了沈思,他曾經也有家人,有嘴硬心軟的父親,有溫婉和善的母親,有互相嬉鬧的兄妹……

他曾經的家是其樂融融的。

可後來,後來什麽都沒有了。

他的家人都過世了,這偌大的一個世界,只留下了他一個人,不人不鬼的活著。

這些年來,他一直覺得他的家人太自私,為什麽要留下他一個人,若是將他一起帶走,那該有多好,那樣他就不用忍受這種非人的痛苦了。

心臟處一陣抽搐的疼痛,馮奕張開嘴,深呼吸了好幾下才緩過來。

突然,盆中炭火燃燒發出一聲響亮清脆的劈啪聲,將馮奕拉回了現實。

他輕輕一笑,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蒼涼:“在下是個孤兒,很小的時候家人就死於戰亂了。”

芷兮未想過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宮裏的太監其實大部分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養不起了,便賣進宮裏,換幾個銀錢,他以為馮奕也是一樣,卻沒想到他是個孤兒。

芷兮心中微慟,安慰道:“最起碼他們不是故意不要你了。”

馮奕一楞,倒是有人第一次跟他這樣說。他驀地大笑起來,笑了很久,直到胸腹處都傳來疼痛感才止了笑,他喘了口氣,看著一臉莫名的芷兮,啟唇道:“公主說的對,起碼我的家人不是故意拋棄我的。”

他們只是不得已。

“好了,回答我之前的問題。”芷兮關緊窗葉,再次走到書案前,忍著令人不適的炙烤感,盯著他的雙眼問他,“你生了什麽病?用了什麽藥?”

馮奕下意識的就要逃避,他垂下眼瞼,試圖用沈默讓芷兮放棄。

他的小心思一眼就能看穿,但她既然問了,得不到答案就不會放棄。

她將雙手撐在書案邊上,聲音帶上了一點淩厲:“擡頭看著我!”

馮奕繼續整理著書案,嘆息道:“公主何必問這個呢?”

“我是個公主,整日無所事事,我有大把的時間陪你耗。”

竟帶上了狡黠的威脅,馮奕不由失笑,默了片刻開口:“不是病。”

馮奕的聲音沒有什麽大的起伏,平平淡淡,像是在訴說著別人的事:“年少的時候,我有幸遇到一名西域來的游僧,他見我小小年紀整日在街乞討,受人欺負,於是心生憐憫,便收我為徒,後又將我帶到西域。”

“他問我想不想做一個強者,我自然是想的,只是要做一個強者,自然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後來,他便花費了一年的時間,替我研制出一顆藥來,那藥服後,我的身體開始百毒不侵,任何武功心法也是一學即會,自然了,代價便是壽命減短,終年怕冷。”

說完後,馮奕自己倒生出了一股驚訝,原以為自己的過往能說個一天一夜,卻原來三兩句就沒了嗎?

他說的,大部分都是真的,只除了那一年,他服下的不止一顆藥。

多少顆他也記不清了,總覺得有上千顆,他對那一年唯一的記憶便是不停的服藥。

那游僧是個亦正亦邪的小人,他並非憐憫他,而是想找一個試藥之人罷了。

馮奕起初還以為老天眷顧,終於有人來拯救他了,後來到了西域才發現,那游僧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他喜歡研制各種毒藥,但那些藥需要有人來試藥,於是他就四處游歷,誘騙像他這樣無依無靠的幼童,帶回去日覆一日的給他們服毒。

那些毒大部分是沒有解藥的,於是便死了很多的試藥人。

那游僧所住的地方乃西域叢林裏的一處斷崖邊上,他曾經去過崖底,看到了數不盡的白骨。

他其實算是最幸運的一個,到他時,那游僧又愛上了以毒攻毒,他餵給自己各種各樣的毒藥,有時是一日一兩顆,有時一日十來顆,看著他因為藥物的緣故而變得面目全非痛苦不已,那游僧就會變得分外興奮。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那一年神智都是渾渾噩噩,疼痛讓他片刻也不得清醒,他只記得自己無數次求那游僧給自己個痛快,每次都只得到一句回應:“是你自己說想要成為強者的。”

於是便繼續重覆那種生不如死的日子。

直到有一日,那游僧出門采藥,再也沒有回來,他才慢慢清醒過來。

自此,他才發現自己身體上的變化,有那麽一瞬間,他是感謝那游僧的,若不是他,自己焉能爬到今天的位置。

雖受了很多常人不能忍受之苦,但到底還是給他帶來了一點好處。

馮奕平靜的闡述完,書房內再次恢覆靜默無語的狀態。

過了許久,芷兮突然出聲:“從明日起,我搬到公主府居住。”

馮奕心尖驟然傳來一陣疼痛,他無聲的勾起唇角,面上浮現諷刺的笑容。

他心道她回公主府住也好,他是一個不祥之人,又即將身死,或許他全身都已經開始散發腐爛的氣息,跟他住在一個府上難免晦氣,回去也好。

只是胸口仿佛壓了一塊巨石,難受得緊。

“從後天開始,你每日必須抽兩個時辰,來公主府找我,不論白天黑夜,每日必須兩個時辰。”

芷兮沒瞧見他臉上神色,語氣裏帶著無比的慎重說道:“你能做到嗎?”

馮奕茫然片刻,怔怔的不說話,芷兮又催促了一遍,馮奕一頭霧水,但還是點了點頭,“自然可以。”

他如今身邊得力助手不少,許多事都不必自己親力親為,現下安慶帝只讓他想辦法治好楚恬的瘋病,撬開他的嘴,弄清楚傳國玉璽的下落,除此之外倒也無旁的事。

安慶帝催的急,馮奕生怕他耐不住性子派別的人去禹州,幾番考量後還是將楚恬已然尋到的事告訴了他。

“只是不知公主是要做什麽?”

芷兮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岔開話題道:“之前許世安所說的那兩樁命案,與你有關嗎?”

她問的直接,馮奕滿腹的謊話到了嘴邊又收了回去,最終如實道:“是我派人所為。”

芷兮不由倒抽一口冷氣,心跳也快了幾許,許世安說那兩人是被人生生用拳頭貫穿了胸背,手段可以說得上是駭人至極。

他身邊的聞人萍,殺人喜歡用鞭子扯下頭顱,這次又有一個喜歡用拳頭掏穿心窩的,誰知道還有什麽別的喜歡用這種極度嚇人的手法殺人的。

那麽,他身邊的人是這樣的手法,他本人呢?

芷兮覺得他若自己出手,只怕會更狠辣,就連想象也會讓她呼吸□□。

她有一種直覺,馮奕對那兩人動手,極有可能是因為自己,或者是因為母妃,可不管是因為誰,她都覺得他們罪不至死。

她到底還好好的站在這,沒有被送往北齊和親,這樣做是不是太過分了一點。

這樣的想法剛一冒頭,她又覺得自己的不忍是不是有些不合時宜了,畢竟那兩人當初做那些事,完全沒考慮過她嫁往北齊的下場。

芷兮覺得很矛盾,這種矛盾讓她極度不安,說出口的話也變了味:“為什麽?他們得罪你了嗎?你是不是想殺誰便殺誰?”

她隨即轉過身,懊惱的咬了咬唇瓣,她不想將罪惡感推給馮奕的。

瞬息的功夫,芷兮又轉過身來,馮奕卻先開了口:“看不順眼,想殺就殺了,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語氣是一貫的清冷,透著不將人命放在眼裏的肆意。

芷兮嘴巴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離開了書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