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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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長廊,芷兮一路無話,紅纓看不出她在想什麽。但見她神色冷淡,嘴唇緊抿,便知公主不高興,於是越發小心翼翼的跟著,不發一言。

因為許世安莫名其妙的一番話,芷兮心中甚是煩躁,也沒分心看路,只隨意亂走著,豈料離三公主的居所越來越遠。

再次回過神時,芷兮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之前的長廊上。她停下腳步,喚了聲紅纓。紅纓疑惑道:“公主怎麽了?”

“我的那個賬本這次帶出來了嗎?”

“公主是說記載許世子這些年暗中接濟咱們銀子的那個賬本?”

芷兮道:“對,就是那個賬本。”

紅纓輕笑道:“公主,您怎麽想起那個來了?咱們來行宮是散心的,怎會帶那個?”

“……沒帶出來也沒關系,我記得他是每隔兩個月便會送一次銀子給咱們,每次送二兩,六年的時間他約摸送了七十二兩。”芷兮在原地踱步,一邊回憶一邊說。

紅纓在一旁說:“公主記性真好,奴婢就記不住。”

芷兮隨意嗯了聲,過了會兒又道:“七十二兩,昨日父皇倒是賞了我不少銀子。”她慢慢思考著,像是舍棄了什麽貴重之物一樣,咬牙道:“咱們就封個一百兩銀子,派人送到武安侯府交給許世安,也算是感謝他這些年的相助吧。”

之後她與許世安久便兩不相欠了,自己也不用再為他剛剛說的那些話而心生怪異之感。

紅纓忍不住斜眼看她,“公主,一百兩是不是少了些?”今時不同往日,她們在銀錢上不再拮據,又是堂堂公主,一百兩未免也太摳搜了。

芷兮道:“不少不少,我還額外多送了他二十八兩呢。”

紅纓:好吧,這些年公主養出的摳搜毛病怕是改不掉了。

芷兮憋悶的情緒終於緩和了些,面色也隱隱轉好,這時,長廊一側的花草後又傳來一聲十分突兀的,被特意壓抑過的咳嗽聲。

芷兮心頭一梗,與紅纓對視了一眼,忙擡腳朝聲音的來源處走去。

馮奕與王奇自始至終都在涼亭裏,並未離開,卻沒想到五公主轉了一圈又回來了,兩人又下意識的斂氣屏聲,然而自己嗓子突然就癢的不行,拼命控制了也控制不住。

如果幹爹的眼神能殺人,那他現在估計全身都是窟窿。

王奇慚愧的垂眸,不敢再看馮奕一眼。

芷兮從繁盛的花草那頭轉過來,一眼就看到了涼亭裏的馮奕,以及他面前兩座小山高的奏折。

父皇竟已經如此信任他了嗎?

起先不知道咳嗽之人是誰,怕他聽到了她先前與許世安的話,看到是馮奕,芷兮竟松了口氣,下意識覺得即便他聽到了,也不會出去亂傳。

連芷兮自己都有些莫名,自己對馮奕這種沒來由的信任是從何而來。

她上前幾步,在涼亭外站定,聲音裏帶了一絲她自己不曾察覺的質問:“大人怎會在此?”

馮奕微微嘆了口氣,放下筆起身,拱手道:“見過五公主。”

“你,你都聽到了?”

她剛繞過來時,恰巧看見他在一本奏折上隨意畫了兩筆,然後放到他左手側,只看那一側的高度便知他在這坐了很久。

馮奕聞言,眼睫一擡,眼尾上挑,淺色瞳仁裏透著燦燦清輝。他似笑非笑道:“五公主放心,在下一向口風很緊,公主大可不必擔心。”

心事被人這樣明晃晃的說出來,芷兮面色忍不住滾燙起來,下意識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他身後的王奇,馮奕也隨她去看王奇。

王奇本低著頭,突然感到頭皮發麻,像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他悄悄擡眼,見四只眼睛都盯著他,王奇一凜,慌忙道:“奴才也會守口如瓶的。”

話畢還不忘抖了下。

馮奕笑出了聲,“五公主息怒,看您把他給嚇得。”

芷兮轉過眼,暗自腹誹,她不過是用最平常的眼神看了一眼王奇而已,怎麽就嚇到他了?

馮奕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她懶得解釋,便即要告辭離開。

還沒走兩步就被馮奕叫住,芷兮聽到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子沁人的冷氣,這下輪到芷兮發抖了。

馮奕見她如此,眼神突地黯淡下來,不動聲色的離她稍遠了些,氣息淺淺道:“五公主似乎是個有恩必報的人?”

芷兮不解他為何會有此一問,仍是懵懵的點了點頭,回身疑惑的看他。

馮奕嘴角上揚,臉上的笑很溫柔,像三月裏的桃花。他輕聲道:“許世安送了公主七十二兩銀子,能得公主一百兩回贈感謝,不知五公主對於救命之恩,打算贈多少?又或者五公主不打算感謝了?”

救命之恩,自然是指昨日林子裏的事。

芷兮並沒有忘記,也想著要好好謝他,只是方才一時情急,不曾記起而已。如今被他這樣一說,好像真是她不打算謝他了,芷兮面色繃緊,緊緊咬著壓根,不知說什麽好。

可哪有人這樣的,她還是第一次見主動讓別人感謝他的人!

芷兮穩了穩心神,試探道:“大人應是不缺銀錢才對。”

“缺,怎會不缺?銀子這東西,誰還會嫌多麽?”馮奕圍著她繞了一圈,笑道:“所以公主打算送在下多少?”

這人真是不要臉,芷兮惡狠狠的想著,偏面上還不能顯出對他的不滿,只能紅著臉尷尬笑著。

“要不,公主送在下五百兩白銀好了。”馮奕用著一副商量的語氣同她道,好像是她欠了他一樣。

芷兮抿唇不語,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五百兩,簡直是獅子大開口。除了那些珠寶首飾,父皇總共才賞了她一千兩,他一張嘴就想要去一半,他怎麽不去搶?

王奇在一旁聽得一腦門汗,又驚又怕,幹爹真是越發的……不要臉了。他會缺銀子才怪,皇上那麽寵信他,隔三差五的賞賜流水似的往他家裏送,恐怕幹爹比五公主富裕多了。

可你聽聽他說的什麽話?王奇忍不住用手指堵住耳孔,實在是聽不下去。

見芷兮久久不語,馮奕收斂了笑容,狀似隨意道:“不如,公主將昨日所得的那枚翡翠玉佩贈給在下好了。”

“不行!”幾乎是下意識的,芷兮便斬釘截鐵的出聲拒絕,末了又覺得自己拒絕的太過著急,恐會引他猜忌,立即緩和聲音解釋道:“那玉佩我已經送給母妃了,母妃喜愛的緊,奪人所愛的事我相信大人不會做。”

“哦,是嗎?”馮奕嘆息著道:“那是在下晚了一步。”

他的聲音十分的漫不經心,可芷兮看他的神色卻大不同,眼中的失望之色騙不了人,他是很認真的在同她討那枚玉佩。可那玉佩自己不能送給別人,於是又補充道:“平陽多謝大人昨日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本無以為報,只那玉佩實在是不能送給大人當做謝禮,不如……”

芷兮猶豫再三,終於下定決心,狠心道:“不如我送大人一千兩白銀,感謝大人的救命之恩可好?”

一千兩,紅纓忍不住驚呼一聲,暗暗感嘆公主突然就變得如此大方了?

馮奕也很意外,他神色覆雜的看了芷兮一眼,再次笑道:“公主說笑了,在下只不過是跟公主開個玩笑罷了。再說公主昨日那最後一擊,倒是救了在下一命,我們兩廂扯平,誰也不欠誰的了。”

聽他這樣說,芷兮松了口氣的同時,又覺心底升起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之感,馮奕好像在迫不及待的與她撇清關系,雖然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麽大的交情。

“也好,那我先走了。”她很快將這點不舒服之感壓下去,告辭離去。馮奕則再次面無表情的坐了回去,無聲的批起了奏折。

片刻後,長廊盡頭的宸妃與碧姑姑也悄悄離開。

宸妃扶著碧姑姑的胳膊,步子放的極慢。碧姑姑看了眼宸妃的側臉,欲言又止道:“娘娘真打算這麽做?”

“不是打算,而是必須。”宸妃悠悠嘆息道:“你是知道我的身體的,頂多再活上個半年就到極限了,走之前我必須給兮兒找一個能護她一生的人。”

碧姑姑忍住眼淚道:“娘娘快別這麽說,您一定能好起來的。”

宸妃淒楚一笑,淡然的搖了搖頭,好不起來了。

半年前她就發現自己得了絕癥,藥石無醫。有時候想想真是可悲,自己一身超絕醫術,卻救不了自己最想救之人,也救不了自己,也許這便是上天給她的懲罰吧。

無論如何,在她死之前,一定要將這唯一的女兒安頓好。

碧姑姑又勸道:“娘娘,您真不打算告訴公主嗎?奴婢怕她到時候接受不了。”

宸妃道:“你放心,兮兒心性堅毅,同……同我一樣,什麽坎都能跨過去的。”頓了頓又道:“走吧,咱們去含元殿找靖淵去,玉璽的下落就告訴他吧。”

用玉璽的下落換兮兒一個穩定餘生,值。

碧姑姑伺候了宸妃十幾年,知道她一旦做了決定,別人說什麽也是枉然,只得召來侯在不遠處的轎輦,緩緩往含元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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