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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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過來時習慣性翻身,卻察覺到不妥。翻身的動作進行到一半,眼先睜開,這才察覺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天藍色的床單,鼻端嗅到淡淡的陽光味道。

小睡解了乏意,醉意也淺了幾分。掌心下是棉質布料的柔軟觸感,明白大概自己睡過去後,江城將我抱到他臥室中。

床側小櫃上體貼備著一杯清水,喉嚨澀啞生疼,我拿過來喝了,才慢慢打量起江城的房間。

房間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書櫥,一衣櫥。不大的空間雖然充實,但整潔幹凈,全無雜沓淩亂之感。一臺風扇盡職盡責搖著腦袋轉動,微涼的風不時拂過皮膚,是素淡的涼意。

光腳踩在地板上,一瞬寒意攀上腳踝,我顫了顫。

江城房裏的書實在多,有些就在地板上堆著,卻甚為規整。他書桌上除卻一本筆記本電腦,幾本醫學書籍之外,僅一個木制的相框。

我後腰靠在書桌上,拿起相框。一家三口幸福的表情印在相紙上,透明的玻璃下,笑意似乎有光,指尖點過似乎帶起一圈圈盈盈的波痕。

六七歲的小男孩剪了短短的頭發,懷裏抱著一只棕色的小狗,一雙清潤的眸子已經微具清凜的形狀。這是年幼時的江城。

他身後是一雙男女,江城眉眼很像他的媽媽,但是面上清冷的神色,卻是極像他的爸爸。年幼的江城笑得肆無忌憚,一家人在一棵柿子樹下,腳邊是淺淺堆了一籃的柿子。

這應該是秋日的晴空,過往被定格,被將來的人反覆惦念。

誰人都有年少時,此刻看照片上江城笑意如風拂花,可愛的模樣讓人不忍釋手。

"墨寶?"

我聞聲看去,江城立在門側。此時薄暮的光從窗外湧進來,從我身後呼嘯往江城而去,他臉龐熠熠生光,眼瞳裏光華流轉。

"對不起,我私自看了你的照片。"我有些無措的將相框往桌上放。

他不說話,唇角微揚。

"沒事。"他說,神色卻有些不自在。

"江城,你小時候還是蠻可愛的。"我說。

他走進來,在我身邊停住,視線也落到相片上。

"是麽。"

見他毫無回避的意思,我不免又問,"你媽媽應該比你爸爸年輕許多吧。"

他點了點頭,"是。我媽比我爸小了七歲。"

我吃了一驚,雖然猜測江爸爸比江媽媽年紀大,卻怎樣也不會料到竟差這麽多,在他們那個年代,也是不易。

"你冷不冷。"他看著我光著的腳。

我有些窘迫,覺得甚是丟臉。

"你乖乖坐好,想知道什麽,我知無不言。"他騰出椅子讓我坐著,自己靠在書桌上,俯身看我。

心思叫他戳破,我卻又不知道要問些什麽。

"我爸曾經是我媽|的高中老師,後來我媽大學畢業,兩個人便在一起了。"他神色平靜,娓娓述說。

我心潮澎湃,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說,"沒想到你爸媽的愛情這麽轟轟烈烈,果然是令人向往。"

"縱使濃烈的感情,也是逃不過世俗眼光。雖然現在看來或許沒什麽大礙,但當時的年代,外公是極力反對的。"他反握住我的手,淡淡一笑,"外公堅決不同意我媽嫁給我爸,他們兩個結婚的時候,外公家一個人都不曾來,外公說與我媽已斷絕父女關系。"

"那麽後來--"

"後來我出生,雖然一家人幸福和睦,但是我媽時常還是會偷偷掉淚,想念外公也不說。她每逢過年去外公家,都是被趕出來。再後來,便不再回去了。"他語氣平淡,卻溺葬了憂傷。

"我爸媽出事的時候,他都不曾來看一眼。"

過往餘燼生煙,殘存的無望只餘江城一人苦澀吞咽。

安慰人的話語似乎被封禁在內心深處,我忽覺自己殘忍,強迫江城回顧往昔悲苦。

但他緩緩俯下身來,同我四目交接。他將我手握緊了些,說,"我現在已經無事,只是--謝謝你聽我說。"

"江城,你還有我。"我靜靜擁抱他,輕聲說,"你不趕我,我就不會走。"

他箍住我肩背的手臂愈發用力,我看不見他此刻的神情,卻恍惚覺得頸畔落了雨。

回家的時候空氣裏已經浮出一絲清涼的味道,夏天慢慢收攏冗長的裙裾,舞臺為秋色騰出位置。出租車師傅估計是個書迷,廣播裏播著某大師的評書,我扭過臉去,直到江城的身影融進街邊漸次燃起的霓虹燈火。

"小姑娘,那是你小男朋友吧。"司機師傅很是熱絡的問。

"是。"

"小夥子不錯。"

我微微一笑,"小姑娘也是不錯的。"

司機師傅聽完樂呵呵笑起來,到家時竟少收了我五毛錢。

"你五毛他五毛,你們兩個不就湊一塊麽。"司機師傅說。

我楞在車外良久,等回過神時司機師傅早就開出去很遠。我忽發覺,這個自幼紮根的城市,忽然間浪漫起來。

推開門後發現老媽懶洋洋窩在沙發上,茶幾上杯盞狼藉。

"我回來了。"

"你爸今晚不回來吃,你哥也是,要是餓了自己做飯去。"老媽有氣無力的說。

"媽,今天咱們家來客人了麽,怎麽這麽亂?"我洗了把臉,擦著墜在臉上發梢上的水珠,好奇不已。

"你方阿姨不知怎麽回事,一下午拉著我,非要給清硯挑相親的對象。"

一口水嗆在喉嚨裏,我咳了幾聲困難的發聲,"相親?你說誰?"

"清硯啊。"老媽嘆了口氣,"說是怕清硯將來加入剩男大軍,趕早不趕晚,便找著合適的姑娘去相親。"

"媽,你跟方阿姨也太多慮了,方清硯那種人怎麽會找不到女朋友。"我說,"你們的思維有些超前。"

"我也是這麽說,但也不知你方阿姨怎麽回事,清硯也是極力反對,但是胳膊扭不過大腿。"

我擱下咬了一半的蘋果,趿拉著拖鞋往門外走。

"你去哪兒,別添亂。"

敲開方清硯家的門,方清硯正窩在臥室,方阿姨一臉無奈的拉了拉我的胳膊。

"墨寶啊,你幫阿姨勸勸清硯,就算看不上人家姑娘,去看看也沒什麽損失。"

"阿姨,您這行動力,要擱在以前三八紅旗手都不知得過多少回。"

"你這丫頭。"方阿姨笑嗔,"快去。"

我躡手躡腳推開方清硯半掩的門。

"要進來就進來,跟只老鼠似的。"他正握著鼠標玩游戲,音響裏全是極炫的爆炸聲。

"你說誰是老鼠?"

"你。"他暫停游戲,轉過來看我,"你來做什麽?"

"聽聞你要加入相親大軍,臨行之前,我來慰問慰問。"我說。

"你別添亂,她們更年期,你也更年期。"他懊惱的哼一句。

"其實我覺得,你媽這想法也很容易理解,她不過是關心過度。"我想了想,"其實你明天去看看也沒什麽不好。"

"白墨寶,你是不是很想我去。"他一雙眼瞳漆深如湖,凝成湍急的漩渦。

"你是不是覺得我要是找了女朋友你就不用歉疚,就不用覺得我是一個累贅。"他一把握住我擱在書桌上的手腕,恨聲問,"你就那麽想擺脫我,恩?"

我一時呆楞,竟跟不上他的思維。兩廂對峙,卻都毫不示弱。一來是他怒意正盛,二來是我不明所以。

良久,我笑了笑,說,"有一件事你說的對,我是很想你去。"

"你--"

"相親中的你是什麽樣子,我從未見過,也好奇得很。"我繼續說。

他緩緩松開我的手,說,"墨寶,我從不會放棄你,你大概不知道。"

"方清硯,天涯何處無芳草。"我幹笑一聲。

"明天相親你陪我的話我就去,如果你能找到那株芳草,我就認了。"

我琢磨著他話語裏的端倪,甚為惆悵。

清晨是被方清硯鍥而不舍的電話給吵醒的,想到今日任務艱巨,我匆忙收拾好跟著方清硯出門。見面的地點是挺小資的咖啡館,我跟方清硯隔了道走廊坐著,等著方阿姨口中的大家閨秀的登場。

方清硯今天穿了黑色的短襯,牛仔褲,白球鞋。他懶懶靠在椅背上,怎樣也不是方阿姨臨行前叮囑的成熟穩重的模樣。

玻璃門碰銅鈴,第五次之後,一雙細高跟踩進視野裏,湖藍的裙擺晃得我眼前蔚藍成海。

"請問,你是方清硯麽?"軟軟糯糯的聲音將我骨頭酥炸一遭。

我視線從半掩的菜單上望去,一口檸檬水幾乎從鼻腔中噴出來。

一張塗抹的煞白的臉,眉描唇畫。整個從古代仕女圖中脫身而出。

我急促的咳了幾聲,方清硯苦澀的瞪我一眼。

"你是莫玲瓏?"

"對。"玲瓏姑娘垂下玲瓏的腦袋,極為玲瓏的聲音說,"我媽說,你還在讀大學對不對?"

"嗯。"

"讀大學太累了,我媽說以後成了家,公司就交給我和先生打理。"玲瓏姑娘擺了個不太累的姿勢,比林亦然還要端莊。

"你是高中畢業就--"

"不是。高中只念了一年,因為太辛苦,我媽說--"玲瓏姑娘兀自喋喋不休。

方清硯痛苦萬分朝我使眼色,我慢騰騰拿出手機,慢騰騰打通他的電話。他掛斷,我再打。反覆三次之後,他一副不耐煩的姿勢接通,一個人的獨角戲。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你看我們能不能改日--"

"好吧。"玲瓏姑娘很是惋惜。

我愁腸百結,面部肌肉酸疼。我默默拿起包鎮定的推門出去,方清硯在不遠處狼狽不堪看過來。

我倆對視一番,我扶著腰笑得肚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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